南方的邊境,天色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鉛灰色。
那一層流動萬千色澤、卻步步殺機的「迷仙瘴」,在古老的原始林木間翻湧。妳立於林外,風吹動妳那領洗淨的玄狐大氅,妳回首看向身後的戰友——子楓、蒼術、恆言,還有那面色慘白卻眼神堅毅的蘭舟。
「公主姐姐,真的要進去嗎?裡面的妖怪可不像千綺這麼好說話。」小女妖千綺躲在妳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語氣中帶著一絲退縮。
「走。」妳冷冷吐出一個字,復仇之火已在瞳孔中凝成實體。
蘭舟上前一步,他深吸一口氣,雙手迅速結印。身為半妖,他體內那股被妖族視為「雜質」的血脈在此刻瘋狂流轉。只見他掌心爆發出一股幽藍色的微光,口中低吟著妖族古老的咒語。那原本凝滯不散的五彩瘴氣,彷彿遇見了天敵,竟發出如同生靈般的哀鳴,緩緩向兩旁分開,延伸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幽暗通路。
「跟緊我,這術法撐不了太久。」蘭舟的額頭滲出細汗,語氣沈重。
眾人屏息而入。這片原始森林比外面看來更為可怖,巨大的古木根鬚如同扭曲的人肢,地上的落葉腐爛成泥,散發著甜膩而腥臭的氣息。在蘭舟持續施展的「匿蹤術」下,眾人的氣息被隔絕成一種近乎於枯木的死寂。一路上,幾頭體型如山的巨型妖獸從灌木旁掠過,那金色的獸瞳在黑暗中閃爍,卻始終未能察覺這幾名不速之客。
兩日後,林木漸稀,一片由白骨與玄鐵鑄就的宏偉宮殿出現在視野盡頭。
這裡便是妖族禁地,妖王帝俊的領土。
「金丹應該就在帝俊的寢宮,由他親自守護。」恆言壓低聲音,緊握手中長槍,「大家準備好了,一旦得手,絕不戀戰。」
蒼術神色凝重地確認了一遍藥囊:「無定千軍交代的『援軍』,目前還未見蹤影,我們只能先行一步。殿下,再重申一次戰略。」
妳環視眾人,目光如霜:「不糾纏、不爭鋒。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我是要復仇,不是要送死。」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潛入那幽深的宮牆時,一聲如碎玉般的清亮男聲,卻突兀地從半空中墜落。
「陌生的人族,竟還帶著一個血脈不純的雜種,真是有趣至極……」
眾人心中劇震,蘭舟的「匿蹤術」竟在剎那間被一股蠻橫的妖力生生震碎!
只見後方的雲端之上,一頭通體漆黑、生有四翼、狀如老虎的兇獸「窮奇」正振翅而來。在那巨獸背上,坐著一名紅髮如火的男子。他托著腮,鳳目半睜,姿態慵懶而狂傲,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眾人。
隨著巨獸落地,黑霧散去,那兇獸竟在瞬息間幻化成一名身著白色勁裝、面容冷峻的男子,靜立在紅髮男子側後方。
「歡迎光臨,大越的亡國鳳凰。」
紅髮男子步下獸脊,那雙紅色的瞳孔中跳動著病態的興奮。他便是妖族王子——晏龍。在他身側,那尊由兇獸幻化的男子,正是戰將,義輔。
「保護殿下!」子楓長劍出鞘,恆言長槍橫在胸前,連千綺也嚇得變回原形,縮成一團紅毛。
妳按住眾人的武器,上前一步,鳳眸直視著這個瘋狂的王子。妳想起無定千軍的交代,眼前的晏龍並非尋常暴君,而是一個被壓抑太久的瘋子。
「大家稍安勿躁。」妳聲音清冷,在寒風中傳開,「依我估算,閣下……便是那位鼎鼎大名、欲破舊立新的妖族王子晏龍吧?」
晏龍聽後,微微一怔,隨即拍手大笑,笑聲在禁地中激起陣陣迴響。
「哈哈哈!猜中了!原來我晏龍的名號,竟連流落的人族公主都知曉嗎?義輔,你看,我果然很有面子。」
「你高興個什麼?」義輔冷冷地掃視眾人,眼神中充滿了食慾,「他們是來偷取陛下金丹的小賊,讓我直接吃了便是,何必廢話。」
「義輔啊,你這就是不懂待客之道了。」晏龍的手指輕輕滑過義輔的肩膀,眼神卻玩味地盯著妳,「如果你想把他們拆吞入腹,那也得看他們肯不肯就範啊?對吧,蕭公主?」
「有這麼容易嗎?!」恆言怒喝,槍尖吞吐著罡氣。
「恆言,別衝動。」蒼術低聲叮囑,「殿下,依軍師之策,與他談交易。」
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晏龍王子,我聽說閣下對妖王帝俊那套守舊殘敗的方針頗有微詞,打算親自掌權重振妖族,是嗎?」
晏龍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悠然地踱步到妳面前三尺處,那雙紅瞳微瞇,透出一絲危險的寒芒:「哦?蕭公主,妳這是在跟我談『謀反』嗎?你一個連國都保不住的公主,有何請教?」
「我雖無國,卻有司徒冥龍最怕的籌碼。」妳面不改色,「我也知道,你雖貴為王子,但真正的身軀卻被帝俊用禁術鎖在深宮地底,防止你這『瘋狂』的力量顛覆妖族。如果,我能助你登上妖王之位,解開那層枷鎖,你會動搖嗎?」
此言一出,四周陷入了死寂。
「妳說什麼?!」蘭舟激動地喊道,「幫他當妖王?他可是個祭獻半妖的瘋子!」
蒼術迅速向蘭舟傳聲:「公主自有謀算,此乃與虎謀皮,卻是目前唯一之計,冷靜!」
晏龍沈默了片刻,隨即再次爆發出瘋狂的笑聲,笑得眼淚幾乎都要流出來:「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妳們想得到金丹去對付梧國,卻又要借我之力消滅我那親愛的父王?這計劃完美得令我讚賞,令我……樂不可支啊!」
「晏龍王子成為妖王的野心,早已呼之欲出,又何必在我面前裝腔作勢?」妳冷笑,「這是一場交易,各取所需。」
晏龍的神情陡然一轉,那副玩世不恭的臉龐瞬間變得陰沈可怕,如同一頭正要咬斷獵物喉嚨的毒蛇:「哈,妳說得對。但我怎能確定,妳得到金丹後會歸還?我晏龍,可不是三歲小孩。」
「金丹是用來對付司徒冥龍的剋星,我們人族無法長期承受那股妖力。事成之後,金丹對我們而言只是催命符,自然會歸還給未來的妖王。」妳緊盯著他的眼,「你敢賭嗎?」
義輔在一旁輕蔑地冷哼:「你這個傻子竟會聽這名凡女胡扯。晏龍,下令吧,別再浪費時間,讓我殺了他們。」
「義輔啊,如果他們失敗了,你到時候再吃,肉質會更緊實些。」晏龍擺了擺手,向妳走近了幾步。
他那張精緻卻邪異的面容湊近妳的臉,語氣變得低沈而危險:「這妖族上下,沒人敢抗衡我那古板的父王。既然妳們有這番赴死的勇氣,如果你們真的能把我的肉身從那老傢伙的手心解救出來……那金丹借妳們玩一陣,也不是不行。」
「晏龍!」義輔憤怒地握緊拳頭,眼中紅光大盛,「你瘋了嗎?借人族之力行刺陛下?還要交出聖物?」
「義輔啊,機會……不是經常有的,不是嗎?」晏龍轉頭看著義輔,眼神中透出一抹少見的悲涼與瘋狂,「你難道忍心看我的軀體一直像具枯木一樣被囚禁在那地底嗎?」
義輔沈默了,他咬著牙,雖然不甘,卻緩緩收回了那銳利的爪牙。
「但是……」晏龍的聲音變得陰森可怖,那尖銳的指甲在妳的下顎虛晃了一下,「蕭公主,如果妳敢騙走我的東西……我會比我那古板的老父恐怖千倍。我會將妳們千刀萬剮,投入那求生不得、死生不能的修羅地獄。」
千綺在後面聽得渾身毛髮豎立,顫聲傳音道:「姐姐,不能信他!他比怪物還可怕!」
妳死死握住手中的劍柄。妳知道,這是一場與魔鬼的博弈。如果談判破裂,今日便是妳們的死期;如果答應,前方就是地獄。但對於一個心中只有復仇的靈魂來說,地獄,妳早已不在乎。
「我答應你,妖王晏龍。」妳一字一頓地說。
「希望公主別讓我失望。」晏龍輕笑一聲,隨即收起了所有的殺意,恢復了那副春風滿面的模樣,「義輔,去,傳我密令,遣開宮殿內所有的巡邏兵。既然是交易,總得給貴客開開門。」
義輔冷哼一聲,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原地。
「請吧,各位。」晏龍做出了一個優雅的邀請姿勢。
一行人跟隨著晏龍向皇宮走去。每一步踏在玄鐵石板上,發出的清脆響聲都像是在通往毀滅。晏龍走在前方,白衣如雪,笑意盈盈,但在妳的眼中,他的背影卻比妖都的冷霧還要令人戰慄。
蘭舟看著那座熟悉而又痛苦的宮殿,手心已全是冷汗。千綺縮在最後,後悔自己一時興起跟了上來。子楓與恆言一左一右護衛著妳,眾人皆在極度的警戒中前行。
遠處,妖都皇宮那巨大的蛇頭石像,正靜靜地注視著這群走入深淵的生靈。
一場弒王奪丹的狂瀾,即將在這死寂的禁地中,轟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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