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皇宮:萬蛇殿】
妖都之巔,萬蛇殿。
此處不見人間的紅磚綠瓦,唯有無數漆黑的玄武岩堆砌成嶙峋的尖塔,宛如無數從地底穿出的惡鬼獠牙,森然直插雲霄。殿內終年冷霧繚繞,透著一股草木腐爛與硫磺交織的妖異氣息,令人聞之窒息。
一名赤色長髮的男子正斜倚在冰冷的青玉榻上。他生得極美,眉心一點殷紅妖紋,卻美得如同一柄帶血的勾魂刀,讓人不敢逼視。他單手托腮,好不悠閒地閉目養神,那長而尖銳、泛著青光的指甲在石案上節奏地輕輕叩擊,發出令人膽寒的清脆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旁人的心尖上。
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不知死活地穿過冷霧,撲騰著翅膀停留在他的指尖。
一名穿著妖族宮廷服飾的女妖,正戰戰兢兢地捧著一盆新鮮水果走近。她的身體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眼神死死盯著地面,不敢與榻上的男子有半點接觸。對她而言,這大殿不是皇權的中心,而是隨時會生吞神魂的屠場。
她屏住呼吸放下果盆,正想躬身退下,卻聽見一聲輕笑,那聲音陰柔而磁性,卻冷得讓人戰慄。
「妳說,我該吃這荔枝,還是吃這葡萄呢?」晏龍鳳目微睜,眼神如毒蛇般掠過那名卑微的女妖。
「晏龍王子……饒命……饒命啊……」女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泣聲中帶著絕望的癲狂。
晏龍哈哈大笑,似乎極其享受這種恐懼。他伸手捏住那隻蝴蝶,指尖微微用力,竟像撕扯碎紙一般,將那薄如蟬翼的蝶翼一片一片地撕了下來,任由殘肢在風中枯萎墜落。他隨手從盆中拈起一顆晶瑩剔透的荔枝,在指尖把玩著,那鮮紅的果皮映著他蒼白的指尖,竟有一種病態的殘酷美。
「哦?我有說過要妳的命嗎?妳這般哭喊,倒顯得本王子不夠憐香惜玉了。」他一邊戲謔,一邊將果實遞向身旁。
「義輔,這個要剝皮。」
立於榻旁的男子,生得俊美如斯,卻面容冷峻如霜,身著一襲緊身白色勁裝,衣領上繡著淡淡的流雲紋。他的氣息沈穩得如同一座深淵,此人並非尋常小妖,而是上古兇獸「窮奇」幻化成人形的妖族戰將——義輔。
「休想要我給你剝,要不連皮吞下去,要不滾。」義輔語氣淡漠,甚至帶著幾分蔑視,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落在那荔枝上。在這妖族地界,唯有他敢對晏龍如此說話。
「我又不是你,什麼髒的臭的都能吃下肚子。」晏龍也不惱,反而湊近了幾分,手指玩世不恭地摸上了義輔腰間的玉飾,順著那結實的腰身向上滑動,「對了,這些年你人也吃了不少,妖也吃了不少,你說……哪個吃起來較嫩些?是那些自詡清高的人類劍客,還是那些柔弱無骨的狐女?」
義輔猛地一手撥開那隻不安分的手,眼神凌厲如刀,隱隱有獸性的紅光閃過:「我對這些無聊的問題沒興趣。若你叫我來只是為了聽這些廢話,我現在就走。」
「脾氣還是這麼大。」晏龍重新舔了舔唇角,眼中閃過一抹病態的紅光,「昨天邊境似乎混進了幾隻有趣的小老鼠。領頭的,還是大越那位亡國的鳳凰。妳是窮奇,應該能應付吧?我可不能失去你這柄最利的刀啊。」
「區區人族,拆入腹中何等容易。即便她是大越的長公主,在我眼底也不過是走肉一段。」義輔冷哼一聲,轉身看向南方。
「好啊。」晏龍重新躺回榻上,笑得妖異而張狂,「那我就在後園擺好酒,等待觀賞這場你親自操刀的殺戮盛宴。」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C6IgRfMP
【客棧:殘火映寸心】
與此同時,邊境小鎮的客棧內。
蒼術正守著一只紅泥小爐,爐火忽明忽暗,映照著他清雋卻略顯憂鬱的面容。藥草的清苦味在狹窄的房內瀰漫,他握著羽扇,一下又一下地輕扇著火苗,沈思著如何改良「回靈丹」的配比,好在接下來的險境中護她周全。
「你這煎的是什麼?殿下又沒病,聞著這味兒苦得慌。」恆言將軍大大咧咧地走進來,甲冑發出沈悶的摩擦聲。他探過腦袋瞧了瞧那黑乎乎的湯藥,撓了撓頭。
「一些補氣回靈的丹藥。」蒼術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火苗,聲音清淡如水,「妖界行路難,妖氣侵蝕神魂於無聲。這些丹藥雖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但能讓你們在戰鬥時多一分清明。你們……總歸是用得上的。」
「你這人,心思總細得跟針似的,難怪公主殿下一直視你如義兄一般,凡事都要先問過你的主意。」恆言嘆了口氣,走過去用力拍了拍蒼術的肩膀。
義兄。
聽到這兩個字,蒼術持扇的手微微一僵。他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掠過一抹極淡的自嘲與酸澀。他何嘗不知道,在燼華眼中,他只是那個博學溫潤、可以遮風避雨的長兄?那份埋藏在萬卷經書下的赤誠,終究只能隔著一層「兄妹」的薄紗,進不得半分,卻也捨不得離去。
「當初皇上在天壇箭祭後,想為殿下招駙馬,這事你也在場吧?」恆言忽然蹲下身,語氣變得有些沈重。
蒼術輕嗯了一聲,沒抬頭,手中的扇子卻搖得慢了。
「要不是殿下當時一心想著劍法與國事,拒絕了所有鄰國公子的求親……」恆言看著爐火中跳動的餘燼,目光悠遠,「那時候,我的心都快碎成千百片了。我那時在想,我就是個舞刀弄槍的粗人,除了這身蠻力什麼都沒有。要是能多讀點書,能在軍隊裡立下封侯的戰功,或許還有那麼一絲妄想的餘地。可惜,等我們從邊境凱旋回來,迎接我們的已是國破家亡。」
「萬幸,她還在我們身邊。只要人在,大越就沒亡。」蒼術緩緩說道,語氣雖然平和,卻透著一股死志。
恆言坐了下來,拿出手帕仔細地擦拭著那柄寒光閃閃的長槍,那是他家族傳承的「破風槍」。
「蒼術……」恆言停下動作,語氣肅穆得讓房內的空氣都沈重了幾分,「我這人衝動,沒什麼腦袋好使,又是衝鋒陷陣的前鋒。這復仇之路走上了,就是踏進了地獄,總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的。」
蒼術握扇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如果哪天我有什麼不測……你一定要代我對殿下說……」
「住口!」蒼術厲聲打斷,手中的羽扇重重拍在膝頭,向來好脾氣的他,此刻眼中竟有怒火,「你又在胡言亂語什麼?殿下何時容許過你去死?她需要的是你手中的長槍,不是你的一具屍體!」
「代價是必然的,蒼術。」恆言嘴角露出一抹慘淡卻極其溫柔的笑容,「我不怕死,只要是為她而死,這條命便有了最值得的意義。」
恆言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多年前,在大越皇宮梅林裡的場景。
那時燼華才十六歲,正是最嬌縱也最動人的年紀,非要和他比試槍法。他怕傷了她,處處留手。燼華卻一眼看穿,氣得把那柄名貴的長劍往雪地一丟,美目圓睜,惡狠狠地大罵他是個「不開竅的傻木頭」,甚至故意用靴尖踢他的小腿,發洩心中的不滿。可轉瞬間,她又看著他笨拙躲閃的樣子噗嗤一笑,那一瞬的明艷,勝過皇宮裡所有的繁花。
他當時只是憨厚地撓頭,心裡卻想著:只要能看著這笑容,當一輩子被她踢罵的傻木頭,也比當這世間任何一個英雄都要強。
「我愛她。」恆言低聲說,聲音沈悶,像是從肺腑深處掏出來的誓言,「我願意為她犧牲一切,包括靈魂。如果能換她大仇得報,我這身骨頭就算埋在妖都的黑土裡又何妨?」
蒼術緊緊握住扇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毫無血色。他的心口如被利刃攪動一般,那種酸澀與卑微的痛楚令他幾欲窒息。他何嘗不想像恆言這般勇敢地說出那句話?可他生性內斂,他的愛是無聲的守護,是藥,是策,唯獨不敢是那句「我愛妳」。
「愛她,便好好活下去保護她。」蒼術深吸一口氣,將湧上喉頭的苦澀強行壓下,「這才是她想要的。這條路,我們誰都不能先倒下。」
恆言沈默了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若然我連活下去護她周全的能力都沒有,那我連愛她的資格也沒有了。」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RIGG5Yn08
【門外:影之悲歌】
門外的陰影處,子楓如雕塑般站立著。
他像是一道融入黑暗的裂縫,靜靜地聽著屋內的對話。那雙常年冰冷、如利刃般鋒利的眸子,在這一刻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他低頭,緩緩看向腰間那塊刻著「蕭」字的玄鐵暗衛牌。
恆言有他的將軍威儀,蒼術有他的博學溫柔。他們可以坐在火爐旁談論對她的情與愛。而他,身為影子,身為大越皇室最卑微的殺戮工具,連站在陽光下、站在她身邊呼喚她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在最黑暗的角落,用自己的軀殼替她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他的愛,是沈默的血,是深夜的守望。
子楓死死握緊了那塊木牌,指甲嵌入掌心,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且冷冽。在這條復仇的修羅道上,愛,是每個人心中不滅的微光,卻也是最沈重的枷鎖。
「殿下……」他無聲地呢喃,隨即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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