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事，歌中人III - 我也曾經想過這樣殺了我自己

歌名：我也曾經想過這樣殺了我自己

歌詞：這是你們愛的笑容好看嗎/活成你們要的樣子滿意嗎/你在哭泣嗎大聲哭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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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說服自己——最終殺死我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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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亂的書桌，散落的手稿，以及那本空白的筆記本。一切都顯現的那麼違和，像是被人精心設計過一樣。連午後的陽光都如此刺眼，像是在嘲笑我這悲壯的人生。

鏡子倒映的那個輪廓，像我，也不像我。嘴角被訓練成刻意上揚的角度，卻是那麼的自然。那樣的笑容，看起來自然、溫和、討喜——正是他們愛的那一種。

真醜。

和藹可親的皮肉，眼神中透著一缸子疲憊。那樣完美的表情真是令人作嘔。反胃的感覺侵蝕著我的意志，胃酸妄想著向上攀爬。灼燒感蔓延到喉嚨，噁心的味道充斥在嘴邊。

眼神突然變得模糊，可視範圍被拉成一條細長的縫，空間開始顛倒，連指針都走得慢了許多。兩眼一黑，我失去了知覺。鏡子在眼眶的細縫裡開始破碎，應該是低血糖犯了。

看來，還是不夠完美。

當我再次醒來，已經是傍晚了。烏壓壓的天空像極了我的心情。我在倒下的位置一動不動，目光瞥向時鐘，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房門是被敞開的，有人來過。看來，大家都已經吃過了。

布萊頓家族的繼承人不需要超時用餐。

現在離熄燈時間只剩2小時，因為昏倒浪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指針煩躁的提醒著我時間即將耗盡。我吃力的撐起身子，諾大的別墅安靜的過於詭異，沒有人在家。我站起身，試圖走向書桌邊。腦袋還很模糊，總感覺有什麼事情被我遺忘了。

直到我看見行程表的時候，才真正清醒過來的。那張紙被整齊地放在書桌一角，邊緣對齊，沒有一絲偏差。今晚七點半，布萊頓家族例行商業晚宴。地點、賓客名單、談話重點，全都標示得清清楚楚。我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原來如此。

不是因為我昏倒本身。而是——我缺席了。

那不是一場為我舉辦的晚宴，也不是需要我發言的重要場合。我只需要坐在父親身側，保持得體的沉默，在被介紹時站起來，微笑，點頭，記住名字。那是我一直以來的角色，只需要配合就行了。同時也是被培養成繼承人後，最基本的功課。而這些我都會。我一向都會。活成他們要的樣子，我早就很熟練了。

但今天，我卻錯過了。沒有請假，更不是遲到，而是整個人直接從行程裡消失。

這樣失約的我距離完美又更遠了。

離就寢時間還有一小時，父親他們應該快到家了。果不其然，樓下傳來了熟悉的汽車轟鳴聲。車門暴躁的闔上，大門也失去了紳士風度，皮鞋後跟刺耳的摩擦著大理石瓷磚，樓梯的地毯也受到了暴擊。父親終究還是站在我的房門外，眉頭緊皺，煩躁的感覺明顯溢出。我轉過身面對父親，壓迫感迎面而來。

「如果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那就別活著了。」

迎面而來的第一句話不是關心，是責備。甚至是厭惡。這種感覺真的很糟糕，這種被厭惡的感覺。而那不是氣話，只是結論。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哭泣，大聲哭出來。

可我沒有。

因為布萊頓家族的繼承人，不需要情緒。

「希望明天的禮儀課你不會讓我失望。」

父親離開後，門沒有關上。走廊的燈亮著，光線像一條界線，提醒我——我還在這個家裡，被看見、被監控、被期待著呼吸。

所以，我不能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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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活著了。」

他說得那麼輕鬆，卻又補上一句——「明天的禮儀課，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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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不是要我死。是要我活得剛剛好。活到能站在他身邊，活到能被推出去展示，活到不再出錯、不中斷行程、不在不對的時間倒下。至於我想不想活，並不在考量範圍內。畢竟，我的人生只要他們滿意就好。我的意願那並不重要。

我坐回書桌前，指尖微微發抖。那本空白的筆記本還在那裡，乾淨、無辜，像從來沒有被允許寫下真正的東西。

行程表被我重新攤平。明天早上六點半起床，體能訓練。九點，財務報表解析。下午，禮儀與社交模擬。晚上，家庭用餐。沒有一格允許「留白」。也沒有一格可以寫著「娛樂活動」或「休息」。

合理的安排，才是繼承人該做的事。

我忽然明白了。死亡不是被禁止的，失控才是。只要我還能站直、微笑、準時出現，他們甚至不在乎我是不是每天都在心裡把自己殺過一遍。

鏡子裡的我重新掛上那個角度剛好的笑容。那是他們愛的樣子。安全、得體、沒有多餘情緒。如果我真的死了，那會打亂太多安排。股權、名聲、談判桌上的籌碼，全都會失序。

所以，我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得太早。不能死在不該死的時間。不能讓任何人覺得麻煩。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靜脈清楚地浮在皮膚下，像一張被規劃好的路線圖。原來，活著也是一種被執行的命令。而我唯一被允許的自由，只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想著：如果有一天不用再被需要，我會怎麼殺了我自己。

而今天比往常早了半小時熄燈，所以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倒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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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自己的房間醒來的。

窗簾被拉到一個精準的角度，陽光不會直射眼睛，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溫和卻無法忽視的光痕。床邊的時鐘重新校準過，秒針走得安分守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身體動了一下，遲來的痛意立刻提醒我——不是夢。傷口被仔細地包紮過，層層覆蓋，手法乾淨而專業，沒有多餘的痕跡。那不是出於溫柔，而是一種效率極高的處理方式，確保我能在最短時間內恢復到「可用狀態」。

有人來過。而且，收拾得很徹底。桌面恢復了整齊，空白的筆記本被放回原位，連我記得曾經倒在地上的椅子，也回到了原本該在的位置。彷彿昨晚只是一段不合時宜的錯誤，被迅速修正。

房門外傳來管家低聲的敲門聲。

「小姐，您醒了。」

「早餐已經準備好，九點的禮儀課不會延後。」

不是詢問。是通知。

我應了一聲，聲音比想像中平穩。至少聽起來，是個活著、而且沒有異狀的人。

換衣服的時候，我避開了鏡子。不是不敢看，而是沒有必要。那張臉我太熟悉了——無論發生過什麼，它都會準時出現，替我完成該完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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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儀課在上午九點準時開始。

落地窗拉開，光線均勻地灑進訓練室，沒有陰影，沒有可以躲藏的角落。鏡牆一整面立在正前方，像一群沉默的見證者，把每一個細節都原封不動地還給我。

老師站在我三步之外，聲音溫和而精準。

「站姿，背挺直，肩放鬆。」2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u26DBZPB
「微笑，不要用力過頭。」2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bzWYK6gS
「眼神要穩，視線略高於對方眉心。」

我照做。

每一個動作都對得剛剛好。脊椎筆直，像是被尺量過。嘴角揚起的弧度，恰好能讓人覺得親切，卻不顯得討好。鏡子裡的人，完美得令人安心。

而就在老師說出「很好」的那一刻——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不是巨響。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聲音，像繃得太緊的弦，悄無聲息地鬆開。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我還在站著，還在笑，甚至還能聽見老師繼續講解下一個動作。但那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傳過來的，模糊、失真，沒有重量。視線裡的鏡子忽然變多了。

一個我、兩個我、無數個我，整齊地站成一排。

他們全都在笑。

「這是你們愛的笑容，好看嗎？」

那句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像是不屬於這間教室，卻又清楚地貼在我腦海裡。2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a6V42C3J
我想回答，卻發現嘴角已經先一步維持住了表情。胃部開始抽緊。心跳亂了拍子，卻仍舊維持在不會被察覺的範圍內。

不能倒下。

不能失序。

不能在鏡子前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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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老師說：「轉身，向前兩步，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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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

前進。

彎腰。

動作乾淨、標準，像排練過千百次。

就在低頭的那一瞬間，視線離開鏡子的瞬間，我的意識忽然往下墜——不是昏倒。是徹底的空。

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想法。只剩下一個被留下來執行動作的身體。

我站直時，老師露出滿意的神情。

「非常好。」

「這就是繼承人該有的樣子。」

我點頭，回以微笑。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只是死的那個，不是這具身體。而是那個還會想「要不要活著」的我。

課程結束時，我完好無缺地走出教室。步伐穩定，呼吸正常，沒有任何異狀。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鏡子倒映不到的地方，我已經被他們教會了——如何在徹底崩壞的同時，看起來無比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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