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馨的客廳裡,空氣中瀰漫著紅茶與陽光混合後的乾燥香氣。
那個「阿莉婭」站在茶几旁,金色的馬尾垂在肩頭,逆著光,周身彷彿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絨邊。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向著蘇映月伸出了手。那隻手白皙、修長,指尖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沒有任何武器,也沒有任何神性的威壓。
「過來吧,前輩。」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撓在蘇映月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妳看妳,把自己弄得這麼髒,這麼累。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呢?我已經把那個壞蛋趕走了。這裡很安全,妳可以休息了。」
蘇映月那隻漆黑的、還在滴落著金色光屑的利爪,懸停在半空,距離那隻伸過來的手只有幾公分。她那雙赤紅的眼眸中,原本堅定不移的殺意,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劇烈的動搖。太像了,不,這不僅僅是像。這是從她記憶深處極為溫暖的那個角落裡,一比一復刻出來的畫面。那個在清晨給她做飯的阿莉婭,那個給她遞紙巾的阿莉婭,那個為了她而暴打食人魔的阿莉婭。
這是她在這個冰冷殘酷的新生裡,僅有的救贖。她體內的「引擎」——那股狂暴的飢餓感,在這個溫暖的注視下,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那種隨時可能失控的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要就這樣跪下來、趴在她膝頭痛哭一場的軟弱衝動。
「……阿莉婭?」蘇映月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祈求。
「是我。」
那個「阿莉婭」微笑著,那是蘇映月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溫柔笑容。她沒有嘲諷,沒有冷淡,只有純粹的包容。
「不用再戰鬥了。把那把刀放下吧,把那些恨意放下吧。妳可以變回那個在檔案室裡睡覺的蘇映月。我會保護妳的,一直保護妳。」
「一直保護妳。」這句話,就像是一劑高濃度的麻醉劑,瞬間擊穿了蘇映月的心理防線。她的利爪開始顫抖,黑色的外骨骼開始褪去,露出了原本蒼白的手指。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握住那隻手,想要觸碰那份溫暖。
只要握住了,就不用再痛了。只要握住了,就又有「家」了。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對方掌心紋路的那一剎那,蘇映月的手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裡放著一盤精緻的餅乾,旁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一切都很美好,就像教科書裡的下午茶。但是……
「……不對。」
蘇映月低聲喃喃道。
「什麼不對?」那個「阿莉婭」依舊微笑著,眼神關切,「是不喜歡紅茶嗎?那我給妳換可樂?」
「不對。」
蘇映月的聲音大了一些,她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美好的少女。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原本的迷茫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之前更加冰冷的、近乎於殘酷的清醒。
「阿莉婭……從來不會說『一直保護我』這種話。」
「……什麼?」那個少女愣了一下。
「她只會說我是個『麻煩』。」蘇映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慘淡卻真實的笑容,「她會嫌棄我髒,會罵我廢物,會為了打遊戲把我晾在一邊。她給我的『保護』,從來不是把我關在溫室裡,而是給我一把刀,然後把我踹進地獄,讓我自己爬出來。」
她想起了阿莉婭在沉眠之塔說的話——【我不是神,我只是個陪讀的家長】;她想起了阿莉婭在訓練時說的話——【承認妳的恨,利用它】。
那個真實的阿莉婭,雖然強大,雖然冷淡,但她尊重蘇映月的「意志」。她從未試圖將蘇映月變回那個軟弱的檔案員,而是逼著她成為了「復仇女神」。
「妳太溫柔了。」蘇映月看著眼前的幻影,眼神逐漸變得猙獰,「溫柔得……令人作嘔。」
「妳根本不懂她。妳只是奧貝隆那個變態臆想出來的、用來軟化我意志的……廉價替代品!」
「不!我是真的!蘇映月,妳瘋了嗎?我是為了妳好……」那個「阿莉婭」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聲音也開始變得尖銳。
「為了我好?」蘇映月體內的「引擎」再次轟鳴。黑色的流質瞬間覆蓋了她的手臂,利爪重新彈出,比之前更加鋒利,更加漆黑,「那就請妳……為了我去死吧!」
「轟!」
沒有絲毫猶豫,蘇映月揮動利爪,帶著一種撕裂自己心臟般的決絕,狠狠地抓向了那張她極為依戀的臉!這不是背叛,這是為了守護那份真實的「羈絆」,而必須做出的……斬斷。
「噗哧——!」
黑色的利爪毫無阻礙地貫穿了那個「阿莉婭」的胸膛。沒有鮮血,那個少女的身體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在一瞬間佈滿了裂紋。她臉上那溫柔的表情凝固了,然後扭曲成了一張充滿了怨毒與不可置信的、屬於奧貝隆的臉:「妳……竟然……」
「滾出我的腦子!」蘇映月咆哮著,利爪橫掃,將那個幻影完全撕成了碎片!
「嘩啦——」
隨著幻影的破碎,周圍那溫馨的客廳、溫暖的陽光、香甜的茶點,統統像被燒毀的照片一樣捲曲、焦黑、消散。現實的冰冷重新降臨。蘇映月站在一片虛無的灰霧中,保持著揮爪的姿勢。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眼角掛著一滴未乾的淚水,但她的眼神,已經堅硬如鐵。
「啪、啪、啪。」
孤單的掌聲從迷霧深處傳來,奧貝隆的身影緩緩浮現。這一次,他的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他原本優雅的白色禮服上,那道被撕裂的口子依然觸目驚心,而現在,他的精神體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幻術被暴力破解後的反噬。
「真是……不可理喻。」妖精王咬牙切齒地看著蘇映月,那雙彩虹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憤怒,「我給了妳無比美好的夢境,給了妳極度渴望的安寧。妳為什麼要拒絕?難道痛苦對妳來說就這麼重要嗎?」
「你不懂。」
蘇映月甩了甩爪子上殘留的幻術碎片,慢慢直起腰。她身後的黑色尾巴煩躁地拍打著地面,發出「啪啪」的聲響。她體內的「野獸」在咆哮,在渴望更多的食物,但被她那雙由「恨意」構成的雙手死死地按住了頭顱。
「阿莉婭那種傢伙……雖然性格惡劣,雖然是個死宅,雖然有時候真的很氣人……」蘇映月抬起頭,那雙紅瞳中燃燒著名為「自我」的火焰,「但她是真實的。她的冷漠是真實的,她的暴躁是真實的,她遞給我的那罐可樂……也是真實的。」
「我要的不是美好的虛假,而是……」蘇映月猛地蹬地,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再次衝向了奧貝隆,「……哪怕殘缺、哪怕痛苦,但真真切切活著的『現實』!」
「而你,只是個只會寫爛劇本的三流導演!」
「吼——!!!」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獸吼,蘇映月的速度再次突破了極限。她不再是被動的防禦,不再是迷茫的掙扎,她是一頭清醒的野獸。她要用這雙爪子,撕爛這個虛偽的舞台,然後……回到那個有著難喝的合成血、有著暴躁局長、有著真實痛楚的……人間!
「該死!」奧貝隆慌亂地張開防禦結界,但在那股不要命的攻擊之下,這樣的防守,或許只是徒勞。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9LWbpeL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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