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爽快。」奧貝隆臉上的笑容擴大了。那並非是被挑釁後的憤怒,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病態的愉悅。他輕輕拍了拍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指揮一場交響樂的開篇,「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別浪費時間了。我也很想看看,身為『神』的妳,要如何用妳那套冷冰冰的邏輯,去否定凡人最渴望的『幸福』。」
「啪。」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指,周圍的空間再次發生了劇變,原本宏偉的古希臘劇場開始像融化的蠟燭一樣崩塌、流淌。那些坐在觀眾席上、如同木偶般的二十萬名觀眾,在這一瞬間化作了無數道五彩斑斕的光流,匯聚到了舞台的上方。光流旋轉、壓縮、凝結,最終變成了三個巨大的、懸浮在半空中的水晶球體。每一個球體內部,都封印著一個栩栩如生的微縮世界。
「這就是我要展示給妳們的三幕戲劇。」
奧貝隆重新坐回了他那張憑空出現的、由純白羽毛編織而成的新王座上。他優雅地翹起二郎腿,指了指最左邊的那個水晶球。那個球體呈現出一種溫暖的、慵懶的橙黃色光澤,就像是停格在午後三點的陽光。
「第一幕,」奧貝隆的聲音充滿了誘惑,「也是人類最普遍、最基礎的願望——【永恆的星期日】。」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週一』的概念。沒有鬧鐘,沒有打卡鐘,沒有喋喋不休的上司,也沒有永遠做不完的報表。時間被拉長,停格在最放鬆、最愜意的那個下午。所有的物資都是充足的,所有的娛樂都是觸手可及的。」
他看著蘇映月,那雙彩虹色的眼眸彷彿看穿了她曾經作為「社畜」的靈魂,「告訴我,對於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每天在通勤捷運上像沙丁魚一樣被擠壓的凡人來說,這不是天堂是什麼?」
蘇映月看著那個橙色的光球,喉嚨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作為曾經把「摸魚」當成人生信條的前天樞局探員,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設定……該死的誘人。不用上班?一直在休息?這簡直就是她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聽起來不錯。」阿莉婭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打破了蘇映月的遐想。她依舊雙手抱胸,那雙紅色的眼眸冷冷地審視著那個光球,就像是在審視一個包裝精美但內裡腐爛的蘋果,「那就讓我們進去看看,這個所謂的『天堂』,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請便。」奧貝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在這個夢境的主角——一位資深的007程式設計師自願醒來之前,妳們無法使用任何暴力手段破壞場景。這是規則。」
「哼。」阿莉婭冷哼一聲,一把拉住蘇映月的手腕,「走了,前輩。去看看妳的『理想鄉』。」
兩人邁步,走向那團橙色的光暈。當指尖觸碰到光球表面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吸力傳來。周圍的景物瞬間扭曲,原本的劇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柔和的微風,和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海浪聲。
……
當蘇映月再次睜開眼時,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陽光明媚的海濱大道上。天空是令人心醉的湛藍,幾朵白雲懶洋洋地掛在天邊,一動不動。空氣中瀰漫著椰子、防曬乳和燒烤的香氣。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度假別墅和高級餐廳。人們穿著泳衣、沙灘褲,或是寬鬆的睡衣,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那種完全放鬆的、毫無壓力的笑容。這裡沒有車水馬龍的噪音,只有輕柔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路邊的自動販賣機裡,昂貴的飲料和零食全部顯示「免費」。
「這就是……永恆的星期日?」蘇映月看著眼前這幅景象,有些恍惚。
真的很美好。美好得讓人想立刻找個躺椅躺下,然後睡個昏天黑地。
「別被表象騙了。」阿莉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在路邊的一棵椰子樹幹上輕輕抹了一下。
「看。」
蘇映月湊過去,看到阿莉婭的指尖上,並沒有沾染任何灰塵或者是植物的汁液,而是一層……淡淡的、灰色的「雜訊」。
「這是資料冗餘。」阿莉婭站起身,拍了拍手,「這個世界雖然看起來很真實,但它的底層邏輯是『靜止』的。這裡沒有『新陳代謝』。」
她指了指旁邊那個正在吃冰淇淋的小男孩,「那個冰淇淋,他已經吃了十分鐘了,但一點都沒有融化。那個在海邊跑步的人,他的姿勢雖然在動,但他實際上並沒有產生任何位移,更沒有流汗。」
阿莉婭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不是生活,這是一張被循環播放的、名為『休息』的GIF動圖。」
「我們要找的人在哪?」蘇映月問道,她強行壓下了心底那股想要融入這種「安逸」的衝動。
「在這個世界的中心。」阿莉婭抬起頭,看向城市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築——那不是辦公大樓,而是一座巨大的、造型像個枕頭的豪華公寓,「那裡是這個夢境主人的潛意識核心。他把自己關在了那裡。」
兩人穿過那條充滿虛假快樂的街道,來到了那座公寓樓下。大門敞開著,沒有保全。電梯自動打開,帶著她們直達頂層。
「叮——」電梯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足有近百坪的、非常奢華的起居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完美的海景。房間裡堆滿了各種頂級的遊戲機、公仔、零食和飲料。而在房間的正中央,一張看起來就無比昂貴的人體工學電競椅上,癱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印有卡通圖案的T恤和短褲,頭髮亂糟糟的,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他的手裡握著控制器,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那塊佔據了半面牆的螢幕。
螢幕上,是一款非常簡單的、割草類的動作遊戲。他只需要按住一個鍵,螢幕上的角色就會自動釋放華麗的大招,將成千上萬的敵人秒殺。
「爽!太爽了!」男人一邊按著鍵,一邊發出痴痴的笑聲,「不用改bug,不用寫程式碼,不用看產品經理那張臭臉……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他抓起旁邊的一把洋芋片,塞進嘴裡,甚至不需要咀嚼,那些洋芋片就自動化作了美味的資料流。
蘇映月看著這個男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從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只想躲在檔案室裡,逃避一切麻煩的自己。
「這就是……我們要喚醒的人?」蘇映月低聲問道。
「嗯。代號『程式設計師』。」阿莉婭看著那個男人,眼中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冷靜的審視,「他在現實中是一個頂級架構師,因為長期高壓工作導致神經衰弱。奧貝隆抓住了他想休息的願望,把他囚禁在了這裡。」
「可是……」蘇映月有些猶豫,「他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我們……真的要打破他的夢嗎?」
「開心?」
阿莉婭搖了搖頭。她徑直走到了那個男人的身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玩遊戲。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那個男人一直在重複同一個動作:按鍵、秒殺、大笑、吃洋芋片。
螢幕上的敵人雖然源源不斷,但死法完全一樣。那個華麗的大招雖然炫酷,但在看了一百遍之後,也變得像螢幕保護程式一樣枯燥。
慢慢地,男人臉上的笑容開始變得僵硬。
他機械地按著鍵,眼神開始渙散。他抓洋芋片的動作變得遲緩,嘴裡的「爽」字也變得有氣無力。
「……好無聊。」突然,男人低聲嘟囔了一句,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這個念頭,「不,不無聊。這怎麼會無聊呢?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休息啊!我可以玩一輩子!沒人管我!」他強行打起精神,繼續按鍵。
「看到了嗎?」阿莉婭轉過頭,對蘇映月說道,「這就是『永恆』的代價。」
「當『休息』變成了唯一的常態,當『獲得』不需要任何『付出』,快樂就會迅速貶值,最終變成一種比工作更可怕的……刑罰。」
阿莉婭走到那個男人面前,擋住了他的螢幕。
「誰?!別擋著我!」男人憤怒地抬起頭,但在看到阿莉婭那雙紅瞳時,他愣了一下。
「我是你的產品經理。」阿莉婭面無表情地說道,隨口胡謅了一個身分,「我現在通知你,你的這個『完美假期』專案,存在重大的邏輯BUG。」
「BUG?不可能!」男人跳了起來,「這是我的世界!這裡沒有BUG!這裡只有快樂!」
「是嗎?」阿莉婭指了指他手裡的洋芋片,「那你告訴我,這包洋芋片,是什麼味道的?」
「當然是……番茄味的!」男人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確定?」阿莉婭逼近了一步,「你再吃一口試試。用你的『舌頭』,而不是你的『設定』去感受。」
男人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拿起一片洋芋片,放進嘴裡。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吞下去,而是仔細地嚼了嚼。沒有酸味,沒有鹹味,甚至沒有澱粉的香味。只有一種……如同嚼蠟般的、虛無的甜味,那是奧貝隆用來麻痺神經的「糖衣」的味道。
男人的臉色變了。他丟掉洋芋片,抓起旁邊的可樂,猛灌了一口。沒有氣泡的刺激,沒有焦糖的香氣,還是那種虛無的甜味。他瘋了似地抓起桌上所有的食物——炸雞、披薩、巧克力……統統塞進嘴裡,甜的、甜的,全都是那種令人作嘔的、千篇一律的甜味!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男人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我的味覺……我的味覺壞了嗎?」
「不是你的味覺壞了,」阿莉婭冷冷地說道,「是這個世界『偷工減料』了。」
「在這個虛假的夢境裡,奧貝隆只能模擬出『快樂』這一種訊號。他無法模擬出『辣』的痛覺,『酸』的刺激,『苦』的回甘。因為那些都是『負面』的體驗。」
阿莉婭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領,強迫他看著自己。
「聽著,在這個只有『星期日』的世界裡,你確實不會感到痛苦。但同時,你也失去了感知『真實』的能力。」
「你以為你在休息?不,你正在『腐爛』。你的靈魂正在這罐蜜糖裡,一點點地……發霉。」
男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四周那些奢華的擺設,看著那個還在自動播放勝利畫面的螢幕,突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和空虛。
「我……我想吃……我想吃公司樓下那家……又辣又鹹的麻辣燙……」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那不是幸福的淚水,那是被「甜」到絕望的淚水。
「那就醒過來。」阿莉婭鬆開手,指了指窗外,「醒過來,去面對週一的尖峰時段,去面對寫不完的程式碼,去面對那個該死的老闆。然後……在下班之後,用你自己賺來的錢,去吃一碗真真正正的、能把你辣出眼淚的麻辣燙。」
「那才是……活著。」
隨著阿莉婭的話音落下,那個橙色的世界開始劇烈震顫。
男人眼中的迷茫迅速消退。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摘掉了那副厚厚的眼鏡,用力地摔在了地上。
「去他媽的星期日!」他怒吼道,「老子要上班!!!」
「咔嚓——」
天空碎裂了。
那個代表著「永恆星期日」的水晶球,從內部炸開了一道裂紋。
阿莉婭回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蘇映月,嘴角勾起一抹淡笑。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fnFrI9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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