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撲克牌被攤開在潔白的蕾絲桌布上,每一張牌的背面都印著一直旋轉的、令人眩暈的紫色漩渦圖案。但這並不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
蘇映月站在阿莉婭身後,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牌。在那敏銳的血族感官中,她能聽到……那些牌在「呼吸」。那不是紙漿和油墨的死物,而是某種被壓扁、被禁錮的「活物」。
「規則很簡單,」大白兔紳士用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毛茸茸爪子,熟練地洗著牌。牠的紅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視線在那五張金卡和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人頭茶壺」之間來回游移,「五十四張牌,一張鬼牌(Joker)。不論花色,只要湊成對子就可以打出。最後誰手裡留下了那張鬼牌,誰就是輸家。」牠咧嘴一笑,露出了兩顆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的大板牙。「在這個樂園裡,輸家意味著『被遺棄』。而被遺棄的東西……」牠拍了拍身下那把由人變成的椅子,「……就要物盡其用。」
「廢話真多。」阿莉婭單手托腮,另一隻手在桌面上無聊地敲擊著,「發牌。」
大白兔瞇了瞇眼,手中的牌如同飛舞的蝴蝶,瞬間分發完畢。
阿莉婭拿起自己的牌。蘇映月偷瞄了一眼,心臟頓時漏跳了一拍。
阿莉婭的手氣……爛得驚人,二十七張牌裡,除了幾對散牌外,那張畫著猙獰笑臉小丑的彩色鬼牌,赫然就在其中!
「看來,幸運女神並沒有站在您這邊呢。」大白兔似乎擁有某種透視的能力,或者是這副牌本身就是牠的眼線。牠看著阿莉婭,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甚至有些扭曲。阿莉婭面無表情地將成對的牌扔了出去。那些牌落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慘叫聲,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
幾輪過後,雙方手中的牌都只剩下了寥寥幾張,局勢變得明朗起來。大白兔手裡剩兩張牌。阿莉婭手裡剩兩張牌——其中一張是鬼牌。
現在,輪到大白兔抽牌。「多麼美妙的時刻。」大白兔伸出爪子,在阿莉婭僅剩的兩張牌上方懸停。牠的眼神充滿了戲謔,像是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扎,「左邊?還是右邊?在那二分之一的機率裡,藏著您的命運。」
蘇映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這隻兔子在作弊。在這個由「認知」和「意象」構成的世界裡,所謂的「機率」根本是個偽命題。這隻兔子是這裡的守門人,牠不僅僅是在抽牌,牠是在「定義」牌。
蘇映月眼睜睜地看著,大白兔的手指在觸碰到左邊那張牌的瞬間,那張牌的背面花紋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扭曲。那是「現實篡改」,無論牠抽走哪一張,剩下的那張,都會變成「鬼牌」。這就是莊家的特權。
「我選……這張。」大白兔抽走了左邊的牌。牠沒有急著看,而是依然笑咪咪地看著阿莉婭:「那麼,您手裡剩下的那張,是什麼呢?」
阿莉婭沒有翻開最後一張牌。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隻兔子,那雙紅色的眼眸深處,神性的資料流正在瘋狂沖刷。
「你在作弊。」阿莉婭平靜地陳述道。
「作弊?」大白兔誇張地摀住胸口,「這是多麼粗魯的指控!在這裡,『心想事成』可是物理法則。我只是……非常、非常強烈地希望您輸掉而已。」
「是嗎?」阿莉婭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絲毫的慌張,反而帶著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冷酷。「既然你提到了『心想事成』,那我們就來聊聊『機率雲』和『觀測者效應』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自己面前那張扣著的牌。「現在,這張牌處於『未觀測』的疊加態。在你的規則裡,你透過意願強行塌縮了它的波函數,把它定義為了鬼牌,對吧?」
大白兔愣了一下,顯然沒聽懂這些術語,但牠本能地感到了一絲不妙。
「但是,」阿莉婭的聲音陡然轉冷,一股無形的、龐大的精神威壓,順著她的指尖,注入了那張薄薄的紙牌中,「你忽略了一個變數。」
「什麼變數?」大白兔下意識地問道。
「觀測者的『權重』。」阿莉婭猛地抬起眼,那雙眸子在一瞬間變成了猩紅色!
「在這個唯心主義的世界裡,規則是由意志更強者來定義的。你的意志只是想讓我輸,而我的意志是——」
「——真正的真理!」
嗡!
一道金色的波紋從阿莉婭指尖擴散開來,瞬間掃過整張桌子。
「現在,我觀測到……」阿莉婭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手裡拿著的那張,才是鬼牌。」
「胡說!」大白兔尖叫起來,「我明明……」牠猛地翻開自己剛剛抽走的那張牌。在那張牌翻開的一瞬間,原本應該是「紅心Q」的牌面,上面的圖案突然像是活過來一樣,驚恐地尖叫起來,然後迅速扭曲、變形、重組。在阿莉婭那不講道理的、神級意志的強行「覆蓋」下,那張牌被迫「變成」了牠被觀測到的樣子。一張畫著猙獰笑臉、寫著「JOKER」的鬼牌。
「不……不可能!」大白兔嚇得手一抖,牌掉在了桌上,「這不可能!我明明改寫了……」
「你改寫了現實,而我……」阿莉婭翻開了自己面前最後一張牌,是一張優雅的紅心Q。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隻瑟瑟發抖的兔子,眼神睥睨:「……改寫了『你』。」
死寂。
整個花園迷宮彷彿都在這一刻停止了呼吸。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鬧的「客人」們,此刻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阿莉婭。在這個依靠「意念」戰鬥的世界裡,能夠直接靠意志力強行扭曲莊家的規則,這得是多麼恐怖的精神當量?
「你輸了,」阿莉婭伸出手,將桌上那五張金卡收回口袋,然後指了指大白兔手裡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人頭茶壺」,「把它,還有路引,都交出來。」
大白兔癱軟在椅子上,牠那原本光鮮亮麗的皮毛此刻變得黯淡無光,像是瞬間老了十歲。在規則的判定下,牠輸掉的不僅僅是一局遊戲,更是牠作為「守門人」的權柄和尊嚴。牠顫抖著,將一大把畫著迷宮地圖的銀色卡片,連同那個茶壺,推到了阿莉婭面前。
「……您是魔鬼嗎。」大白兔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承蒙誇獎。」阿莉婭拿起那個茶壺。茶壺表面那張痛苦的人臉浮雕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正在微微顫動。
「米爾卡拉沒教過妳怎麼解除這種變身嗎?」阿莉婭轉頭問蘇映月。
蘇映月搖了搖頭,臉色蒼白地看著那個茶壺:「沒……沒教過。」
「唉。」阿莉婭嘆了口氣。她舉起茶壺,在那隻大白兔驚恐的注視下,做出了一個極其暴力的動作——她將茶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嚓!」茶壺四分五裂。
但並沒有紅茶流出。在一陣刺眼的白光中,那個原本被變成茶壺的年輕人,咳嗽著、蜷縮著,從那一堆瓷片中「變」了回來。他渾身濕透(那是剛才被灌進去的紅茶),一臉茫然和驚恐,顯然還沒從惡夢中回過神來。
「醒了就趕緊走。」阿莉婭冷冷地說道,「往回走,別回頭。」
年輕人愣了幾秒,然後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樣,連滾帶爬地向著迷宮入口衝去,連句謝謝都忘了說。
「好了。」阿莉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從大白兔的那堆銀色卡片裡抽出了一張,看了看上面的路線圖,「迷宮中心的邏輯節點就在前面。」她看都沒看那隻已經因為失去了權柄而開始慢慢變成一把真正椅子的兔子,拉起蘇映月,向著迷宮中心進發。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yGJEvk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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