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的懸浮車,如同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過雨幕,精準地懸停在了別墅門前的車道上。它沒有開啟任何外部照明,只是任由雨水沖刷著其消光、具備雷達吸收功能的塗層外殼,完美地融入了這片濕漉漉的夜色。
車門向上方無聲開啟,衛霜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她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寬大,足以將她和身後的車門完全遮蔽。她身上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天樞局標準外勤作戰服,剪裁俐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是在領口處有一個極不顯眼的、代表行動部部長的暗銀色徽章。雨水順著傘的邊緣滴落,在她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但她的軍靴卻始終保持著乾燥與潔淨。
她沒有按門鈴,也沒有進行任何通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座融入了雨夜的雕像。她在等。她知道,局長已經知曉她的到來。
幾秒鐘後,別墅厚重的木門向外滑開。阿莉娅走了出來。她沒有帶傘。那件卡其色的風衣領口微微立起,護住了她白皙的脖頸。雨水似乎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力場,在距離她幾公分的地方便自動滑開,沒有一滴能沾濕她的衣物。她腳下的棕色皮鞋踩在濕潤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一步步走向懸浮車。
「局長。」衛霜微微頷首,為她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動作流暢而精準,沒有一絲多餘。
阿莉娅在車門前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衛霜,那雙紅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說話,但衛霜能從那平靜的注視中,讀懂一絲歉意——為這突如其來的、打破了雨夜寧靜的任務。
「辛苦了,衛霜。」阿莉娅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但卻清晰地傳到了衛霜的耳中。
「分內之事。」衛霜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潔。
阿莉娅這才微微點頭,彎腰坐了進去。在她完全進入車內前,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這次……可能算是私事。」
衛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聽到這句話時,眼神微動。作為一名天樞武士,她受過的訓練讓她能將所有情緒都收斂在絕對的平靜之下。但「私人」這個詞,從這位向來公私分明,從不輕易動用公權處理私事的局長口中說出,其份量便不言而喻。她沒有追問,只是再次頷首,表示自己已經了解。然後,她輕輕地關上了車門。
車內空間寬敞,瀰漫著一股皮革和精密儀器混合的、冰冷而乾淨的氣味。沒有音樂,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控制台上的指示燈投射出柔和的微光。車門關閉,將外界的雨聲徹底隔絕,只剩下一片屬於專業人士的寂靜。
衛霜回到駕駛座,啟動了車輛。懸浮車平穩地升空,悄無聲息地匯入了城市上空那片由無數飛行器組成的、永不枯竭的鋼鐵河流。
阿莉娅靠在後座上,目光投向窗外。車窗外,燕陽市的夜景被雨水沖刷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印象派畫作。巨大的全像廣告看板在摩天大樓的側面無聲地切換,絢爛的霓虹倒映在濕滑的路面上,與飛行器的尾燈交織成一片迷離的光海。這是一座永不睡眠的城市,一座由鋼鐵、玻璃和光構築的巨大叢林。
「目的地是城西三區的廢棄倉儲區。」阿莉娅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妳知道那個地方。」
「知道。」衛霜回答,同樣簡潔。她的目光始終平視著前方,雙手穩定地搭在控制桿上,「半年前,情報部在那裡跟丟過一個 C 級能量體的訊號。之後那裡就被列為了三級監控區。」
「情報部的報告我看過。」阿莉娅淡淡地補充道,「結論是能量特徵不穩定,不具備追蹤價值。」
「是的。」衛霜回應,「當時伊萊亞斯副局長認為,投入更多資源進行追蹤的效益太低。」
「他說的沒錯。」阿莉娅的指尖在光潔的車窗上輕輕劃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從效益的角度來看,確實如此。」
車內的氣氛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不是那種令人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長久共事後形成的默契。衛霜從不追問不必要的情報,而阿莉娅也習慣了這種無需過多解釋的執行效率。
但今天,衛霜能感覺到一絲不同。從後視鏡裡,她能看到局長的側臉。那張總是平靜得如同鏡面的臉上,此刻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視線並沒有聚焦在窗外的任何一處景物上。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這片光怪陸離的都市,投向了更遙遠、更深邃的地方。
她在思考。或者說,在回憶。
阿莉娅的腦海中,正浮現出七年前,檔案室裡那個趴在桌子上,用一本《超自然實體危害等級評估報告(第三版)》蓋著臉呼呼大睡的蘇映月。陽光透過高窗,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那時的她,還是個一絲不苟的實習生,手裡拿著一份自己熬了好幾個通宵寫出來的「最佳化檔案檢索流程」報告,一臉嚴肅地站在他桌前。
「前輩,」她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我分析了過去三個月的資料流,透過最佳化查詢演算法,我們可以將檔案的檢索效率提升至少 37%。」
蘇映月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把蓋在臉上的報告拿下來,露出一張睡眼惺忪、但意外清秀的臉。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指了指窗外。
「哦?那挺厲害的嘛,」他懶洋洋地說,「這樣妳就能更快地做完事……然後,就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看雲了。妳看外面那朵,像不像一隻正在啃胡蘿蔔的兔子?」
那時的阿莉娅,完全無法理解這種邏輯。
她見過最「懶」的人。他的「懶」,不是那種消極怠工的懈怠,而是一種「我已經看穿了一切,所以決定什麼都不在乎」的、近乎於道的灑脫。他總能用最少的精力,恰到好處地完成上面交代下來的、最枯燥的任務,然後心安理得地把剩下的所有時間,都用來發呆、睡覺,和觀察雲的形狀。一個將「混日子」提升到了藝術境界的人。一個連自己的超能力覺醒了,都因為嫌麻煩而懶得去登記,最後還是被能量偵測門自動發出警報才揪出來的奇才。
阿莉娅不理解他,但又覺得他很有趣。就像一個由無數精密邏輯構成的計算系統,遇到了一個無法被歸類的、充滿了隨機性的亂碼。她甚至覺得,某種意義上,他比那些野心勃勃的政客和戰士活得更通透。
而現在,這個「亂碼」,這個曾經把「摸魚」當作人生最高追求的人,卻被拖入了最大的麻煩裡。命運以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剝奪了他唯一在乎的東西。
「到了。」衛霜的聲音將阿莉娅從七年前的陽光中拉回了現實的雨夜。
懸浮車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繁華的城市主幹道,降落在一片被遺忘的、充滿了鐵鏽與混凝土氣息的區域。這裡是城西的廢棄倉儲區,高大的倉庫如同沉默的巨人,在陰雨連綿的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地面坑坑窪洼,積滿了混濁的雨水,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散發著有氣無力的光,將生了鏽的鐵捲門和牆壁上褪色的塗鴉照得一片斑駁。
阿莉娅推開車門,走了下去。車門在她身後無聲關閉,懸浮車進入了靜默的待機模式,像一隻蟄伏的黑色甲蟲。
「需要清場嗎?」衛霜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直接在阿莉娅腦海中響起。作為行動部長,清場是她刻在骨子裡的標準作業流程。這並非出於對局長安全的擔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能威脅到局長的東西——而是一種純粹的、為最高長官掃除一切潛在「麻煩」的專業習慣。
「不用。」阿莉娅的目光已經鎖定了那條黑暗的巷道,同樣以心意會通回應,「目標沒有敵意,只是狀態很差。妳在外面待命,保持通訊暢通。」
「是。」衛霜的聲音裡沒有絲毫疑慮。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雨水、濕土和金屬鏽蝕混合的、冰冷的氣味。一陣風吹過,捲起了地上的幾片爛樹葉,遠處一個破損的排水管發出了有節奏的、令人心煩的「哐當」聲。混濁的積水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污般的光暈。
她沒有撐傘,任由那無形的力場將雨水隔開。她低頭看了看手環上那個不斷閃爍的、代表著生命訊號的座標點,然後抬起頭,望向不遠處那條如同野獸之口的、狹窄黑暗的巷道。
座標的終點,就在那裡。
阿莉娅邁開腳步,向巷口走去。衛霜的身影,如同一個忠實的影子,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後五公尺遠的位置,右手已經習慣性地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她的步伐很輕,落地無聲,精準地避開了每一處積水,像一隻在夜色中潛行的獵豹,既是守護,也是威懾。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條巷道。
光線和聲音彷彿瞬間被吞噬了。巷道很深,兩側是高聳的倉庫牆壁,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被雨水浸潤成暗紅色的磚塊,像是乾涸的血跡。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廢棄的金屬零件和被踩扁的營養液包裝,被雨水沖刷得油膩膩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黏滯聲。
巷道的盡頭,一盞忽明忽滅的緊急照明燈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那光線接觸不良,每一次閃爍,都將巷尾的景象切割成一幀幀不連續的、詭異的畫面。
就在那斷斷續續的光亮下,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是個「少女」。她的身形格外嬌小,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一頭及腰的白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被雨水完全浸透,有幾縷甚至黏在了蒼白的臉頰上。她穿著一件破舊的、對她而言過於寬大的男性夾克,那夾克的下擺幾乎要垂到她的膝蓋,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她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阿莉娅能感知到,那並非源於寒冷,而是一種來自生命本源的、因能量衝突而引發的劇痛。
她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地埋在雙臂之間,彷彿想要將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藏起來,縮回一個沒有痛苦、沒有渴望的殼裡。
阿莉娅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看著她。她的神性思維在一瞬間就完成了分析:這是一個不穩定的、被強行扭轉的生命形態,能量核心混亂,但生命力卻異常旺盛。而她的人性,則讓她從那副顫抖的姿態中,讀出了一種更簡單、也更沉重的情感——絕望。
衛霜也停了下來,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認沒有任何埋伏。巷道裡的高牆隔絕了大部分聲音,只剩下雨點敲打在金屬棚頂上的、單調的「滴答」聲,以及那盞緊急照明燈每一次閃爍時發出的、瀕死般的「滋滋」電流聲。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到來,那個蜷縮的身影猛地抬起了頭。
藉著那盞昏暗的緊急照明燈,阿莉娅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張極其精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五官柔美,帶著一絲尚未脫去的稚氣,卻又被一種病態的、神經質的驚恐所籠罩。她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而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深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眼睛。在那雙不屬於人類的瞳孔深處,燃燒著長達半年的痛苦與掙扎。
在看到阿莉娅的瞬間,那份痛苦中爆發出了一絲微弱的、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希望,但緊接著,那絲希望就被更深沉的、無地自容的羞恥感所淹沒。他下意識地想要把頭埋回去,卻又不敢移開視線,彷彿生怕這最後一根稻草也會消失。
「……阿莉娅?」
她的聲音嘶啞、乾澀,是一把本該清脆的童聲,此刻卻承載了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重的絕望。
阿莉娅看著她,看著這張完全陌生的臉,那雙紅色的眼眸裡,神性的絕對平靜與人性中一絲被觸動的波瀾正在無聲地交匯。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對視了幾秒。她想起了七年前那個總是把「麻煩死了」掛在嘴邊的男人,再看看眼前這個被「麻煩」本身所吞噬的、可悲的生物。
一種荒謬的、近乎黑色幽默的感慨在她心底一閃而過。
然後,她開口了,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熟稔。
「蘇映月,」她說,「你現在這副樣子,可一點都不像那個能在檔案室裡睡一下午的人了。」
這句話,比單純叫出他的名字更具殺傷力。它直接、粗暴地戳破了他最後一點偽裝,將他最狼狽不堪的現實血淋淋地攤開。這句帶著一絲嫌棄的、屬於「故人」的評價,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情緒的閘門。
「……是我。」那張蒼白的臉上,瞬間爬滿了絕望。他的眼淚混雜著雨水,從那雙非人的紅色眼眸中湧出,「是我……阿莉娅,救我……」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顫抖而使不上力,一個踉蹌,狼狽地向前撲倒在滿是油污的積水裡。
「我快瘋了……」他沒有去管自己身上的污穢,只是用雙手撐著地,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般,一點點向阿莉娅的方向爬過來,聲音裡帶著泣血般的哀鳴,「我好渴……我真的好渴啊……」
他爬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對抗著千鈞的重力。阿莉娅能清晰地看到,他那雙屬於蘿莉的、纖細白皙的手指,此刻正深深地摳進濕滑的水泥地裡,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翻裂,滲出的卻是幾近無色的、稀薄的液體。
「上週……上週我差點就沒忍住,」他一邊爬,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著,像是在懺悔,「有個喝醉的傢伙路過這裡……我能聞到他血管裡的味道……那麼香……我真的差點就……」
他停了下來,用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我把他打暈了……然後跑了……阿莉娅,我快輸了……我真的快要輸給這具身體了……」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深深地摳進了濕滑的水泥地裡。
「不是餓……是燒,」他痛苦地搖著頭,白色的長髮在泥水裡拖曳,「我的喉嚨裡,我的胃裡,我身體裡的每一根血管……都像是有火在燒!這半年來,它一秒鐘都沒有停過!」
衛霜的身體微微前傾,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進入了戰鬥姿態。在她看來,眼前這個生物的能量讀數正在危險地波動,已經處在失控的邊緣。
阿莉娅卻只是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動作。她的動作很輕,甚至沒有回頭,但衛霜立刻就收斂了氣勢,重新歸於靜默。
阿莉娅向前走了兩步,棕色的皮鞋踩在積水中,濺起細小的漣漪。她停在蘇映月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雨水依然無法靠近她的身體,讓她在這片骯髒的巷道裡,顯得格格不入。
「站起來,蘇映月。」她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爬著說話,解決不了問題。」
蘇映月……或者說,諾克圖娜,抬起那張沾滿了泥水的、屬於少女的臉,茫然地看著她。阿莉娅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但也沒厭惡和恐懼。那是一種純粹的、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的平靜。
這種平靜,反而像一劑鎮定劑,讓他那瀕臨崩潰的神經,稍微安定了一點。
他咬著牙,雙手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終於勉強站了起來。他比阿莉娅要矮了將近兩個頭,此刻渾身濕透,穿著那件寬大的夾克,看起來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迷路的孩子。
「我……我試過了……」他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我躲起來,我用東西把自己綁起來,我甚至……我甚至把自己的牙都敲斷了……但是沒用!它們會自己長出來!然後那股『渴』……那股『渴』會變得更厲害!」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阿莉娅這才注意到,他那兩顆本該存在的、屬於吸血鬼的尖牙,不見了蹤影,只留下兩個血肉模糊的豁口。但這豁口處,正有肉眼可見的、新生的組織在蠕動。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他絕望地看著阿莉娅,「我只想……我只想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以前一樣……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阿莉娅沉默地聽完了他的控訴。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投向了巷道深處那片更濃郁的黑暗。在她的神性視野裡,她能看到他混亂的能量場,能看到他體內兩種生命法則的激烈衝突,能看到那股「嗜血」的慾望,是如何像病毒一樣侵蝕著他的人類意識。
這確實是一個麻煩,一個被強行製造出來的、混亂的、不穩定的系統漏洞。
然後,她將視線重新聚焦在他那雙充滿絕望的紅色眼眸上。
「因為『安逸』,」阿莉娅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雨聲,「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前輩。」
她解開了自己風衣的扣子,那動作中沒有尋常人會有的片刻猶豫,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喙的決斷。那件卡其色的風衣從她肩上滑落,然後,被她輕輕地、準確地披在了他顫抖的肩膀上。
風衣很寬大,帶著阿莉娅身上那股乾燥的、如同舊書頁般的氣息,瞬間將蘇映月嬌小的身體完全包裹了起來。那不僅僅是布料的重量,更像是一種不容置喙的、來自始源本身的重量,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將他那份失控的恐慌也壓下去了一點。而風衣上殘留的、屬於阿莉娅的體溫,隔著濕透的夾克,微弱卻清晰地傳遞過來,讓他那持續了半年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第一次有了一絲被驅散的錯覺。
蘇映月徹底愣住了。他抬起頭,不解地看著阿莉娅。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冷漠的盤問,專業的分析,甚至是一劑強效鎮定劑。但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種……簡單到近乎原始的、屬於人類的安撫方式。
「先跟我回去。」阿莉娅的聲音依舊平靜,但不再像剛才那樣冰冷,反而透著一絲難得的溫和,「你的問題很麻煩,在這裡喊解決不了。」
她轉過身,向巷口走去,沒有再看他一眼,彷彿篤定他一定會跟上來。
「衛霜,」她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在衛霜的腦海中響起,「目標已回收,無敵意,但精神狀態極不穩定。通知林澪,讓她準備最高等級的醫療艙和鎮定劑。」
阿莉娅頓了一下,像是在自己的記憶資料庫中檢索著某個古老的偏方。
「另外……讓她聯繫『永夜城』的特供廚房,訂一份加了『夜銀花』的鴨血粉絲湯。要熱的。就說是我的命令。」
「……鴨血粉絲湯?」衛霜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比剛才更加明顯的困惑。
「嗯,」阿莉娅的腳步沒有停頓,語氣卻多了一絲解釋的意味,「那東西……能暫時壓制一下他的『渴』。至於甜食,也順便備一些吧,他以前喜歡吃。」
「是。」衛霜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她看向巷口那兩個身影的眼神,多了一絲複雜。
蘇映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阿莉娅的背影。他低下頭,抓緊了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風衣。他看著自己在這片骯髒積水中的倒影——一個陌生的、蒼白的、有著紅色眼眸的嬌小女孩,身上卻披著天樞局局長的外衣。
這景象荒誕得讓他想笑,卻又悲哀得讓他想哭。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在前方為他隔開了風雨的、並不算高大的背影,咬了咬沒有血色的嘴唇,邁開腳步,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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