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阿瑪迪斯曆 新三曆 2027年 3 月 27日 下午 2:05】
窗外的雨沒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雨點連成一片灰色的幕簾,將燕陽市郊的黃昏浸泡得一片模糊。光線透過這層水幕,在軍規級的複合裝甲玻璃上折射、漫開,最終投射進室內時,只剩下了一點聊勝於無的、疲憊的餘光。
這棟別墅過於安靜了,安靜到連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室內,恆溫系統無聲地運行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圖書館舊書頁的乾燥氣息。阿莉娅·艾特薇拉蜷縮在一張巨大得不成比例的暗紅色天鵝絨沙發裡,整個人幾乎要陷進柔軟的靠墊深處。這間被她當作起居室的客廳,更像是一個小型的私人資料中心兼影音室,除了那面佔據了整面牆壁的全像顯示螢幕外,角落裡還堆著幾台她親手改裝的、早已被更優越的效能所淘汰的伺服器,它們的狀態指示燈如同蟄伏巨獸的心跳,在黑暗中規律地明滅。
她穿著一套柔軟的灰色家居服,赤著腳,白皙的腳趾無意識地蜷了蜷。那雙曾映照出宇宙生滅的紅色眼眸,此刻正專注地倒映著螢幕上的光影流轉。
她在打電動。
《星野大鏢客3》——一款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復古史詩,以其近乎固執的「慢」節奏和令人窒息的「沉浸」感而聞名。一款需要玩家投入大量真實時間,去體驗一段虛構人生的作品。
她已經在這個黃沙與暮色構成的虛擬西部宇宙世界裡徜徉了近一百個小時,而現在,故事正走向它不可避免的終局。
螢幕上,那個在泥濘與理想中掙扎了一生的男人,咳著血,在日出時分的山巔,迎來了他最後的救贖與死亡。遠景是壯麗的晨光,近景是他臉上混雜著痛苦與釋然的表情。BGM 以一種溫柔而殘酷的調子盤旋升起,製作人員的名單如同墓誌銘,緩緩捲動。
阿莉娅沒有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作為時空之神,她的神性視角能輕易看穿這段故事的所有因果鏈條——從每一個選擇到每一個結局,不過是一段封閉資料流的必然演算。她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命運」的絕對性,因為那不可違逆的絲線,也曾由她的指尖牽引而出。
但此刻,她主動地將那份全知全能的神性沉入意識深處。她選擇以一個凡人的視角,以「阿莉娅」這個身分,去共情,去感受,去完整地體驗了一段被精心編織的、充滿遺憾與釋然的「人生」。她知道這是虛假的,但情感的連結,通過那名為「心意會通」的奇妙感覺,跨越了數據與現實的界限,在她與那個虛擬角色之間建立了一瞬真實的共鳴。
一陣帶著些許重量的「傷感」,如同穿透冰層的一縷暖流,在她心中緩緩漫開。神性的絕對理性在第一時間就試圖將這份「無用」的情緒解析、撫平、歸檔,但阿莉娅的人性卻固執地抓住了它。她任由這份源自虛構故事的惆悵在心底停留,感受著那份屬於凡人的、脆弱而寶貴的共鳴。
她很享受這種感覺,這並非什麼奢侈品,而是她日常的一部分——一場於無人處進行的、維繫人性的安靜拔河。而允許自己「傷感」,就是這場拔河中,她主動讓「人」的那一端贏下一局的證明。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今晚要點一份「老約翰」家的超大號番茄香腸披薩,配上冰鎮的蘇打水,用以憑弔這個剛剛逝去在晨光裡的虛擬靈魂。這是一個小小的、屬於她自己的、無人知曉的儀式。
她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任由自己在這種虛構的餘韻中沉浸。直到一聲極輕微的、不和諧的電子提示音,突兀地劃破了這份精心營造的寧靜。
嗡。
她放在一旁的透明手環正無聲地閃爍著,投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阿莉娅的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不是憤怒,也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純粹的、近乎潔癖的秩序感被打破時的生理性不悅。就像你剛剛看完一部完美的電影,沉浸在結局中無法自拔時,旁邊的人卻突然大聲地開始討論今晚的宵夜,將那種氛圍瞬間撕碎。
這是對她這片領地的入侵,一種來自外部世界的、無禮的闖入。
她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塊螢幕看了一會兒。遊戲製作人員名單還在捲動,BGM 還在繼續。但那種剛剛醞釀好的情緒,那片名為「傷感」的漣漪,已經被那一聲「嗡」徹底攪亂,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咻」地一下全跑光了,什麼都沒剩下。
她有些惋惜地輕輕嘆了口氣,而後抬起手凌空一揮,一條加密訊息以全像投影的形式懸浮在了她面前。
【寄件人:諾克圖娜·卡恩斯坦】【聯絡人狀態:未知/未登記】
阿莉娅的表情沒有變化。一個陌生的、充滿戲劇化哥德風格的名字。她的神性思維在 0.01 秒內就將其歸類:大概率是麗薩·陳那邊負責管理的、某個喜歡活在復古戲劇裡的非人勢力,通過某種管道搞到了她的私人頻道,發來的搭訕或效忠訊息。
「麗薩她怎麼搞的,這個時間段不應該有訊息進來的。」阿莉娅這麼想著,準備將這條訊息刪掉,但緊接著,訊息正文的前幾個字,讓她停住了動作。
【正文:】 「阿莉娅?是我,蘇映月。檔案處那個。妳還記得我嗎?」 ……蘇映月?
阿莉娅的記憶資料庫被瞬間觸發。一個塵封的形象,帶著檔案室裡特有的舊紙張氣味,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七年前,還是實習生的她,曾拿著一份關於「最佳化檔案檢索流程」的提案,一臉嚴肅地去請教這位前輩。而蘇映月只是從堆積如山的文件後面抬起頭,頂著一頭亂髮,打了個哈欠,然後指了指窗外飄過的一朵雲,懶洋洋地說:「看到沒?那才是最佳流程——什麼都不做。」
那個將「摸魚」上升到哲學高度的啟蒙導師。
她的視線繼續向下,紅色的眼眸如同一台最高精度的掃描器,逐行掃過那些充滿了錯別字、語無倫次和被壓抑到極點的歇斯底里的文字。她的神性思維自動過濾掉了所有激烈的情緒詞彙,將這段混亂的求助,冷靜地解析成了一份簡報:
【目標:蘇映月。事件:於半年前被未知血族強制轉化。現狀:生理及心理狀態瀕臨失控,核心訴求為解決『嗜血慾望』並逃離血族控制。風險等級:高,有失控並造成平民傷亡的可能。】
訊息很長,一個曾經連多走一步去倒水都嫌麻煩的人,如今卻用了幾百個字來描繪自己的痛苦。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說明事態嚴重性的訊號。
阿莉娅平靜地看完了最後一行座標。「半年前……」她輕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那是她剛從衛霜家鄉回來的時候。時間點,完全吻合。一個因為她本人短暫離開而未能被及時干預的事件。一個完美的、由巧合構成的爛攤子。
她關閉了全像投影,客廳再次陷入了黑暗和寂靜。遊戲 BGM 已經停止,螢幕上只剩下一個孤獨的 LOGO,像一塊墓碑。
她沉默地坐了整整一分鐘。在這一分鐘裡,她的神性思維已經完成了數萬次推演。她沒有猶豫,也沒有掙扎。她只是在計算。計算處理這件事需要耗費的時間、精力,需要調動的資源,以及對她原定計畫——也就是吃披薩和發呆——的干擾程度。結論很清晰:這是一件優先級極高,且投資報酬率可能為負的苦差事。
「唉,行吧,去見見吧。」她低聲說。
她想要的披薩和蘇打水泡湯了。她精心營造的、用以回味遊戲結局的孤獨夜晚也被徹底毀了。
阿莉娅從沙發上站起身,柔軟的家居服從她身上滑落。這個動作並不迅猛,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感。彷彿一個龐大的系統,在結束了待機模式後,重新進入了運轉狀態。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那雙紅色的眼眸中,最後一點屬於《星野大鏢客3》的餘韻已經徹底冷卻、熄滅,只剩下神性固有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閉上雙眼,意識在量子通訊網路中延伸,無需任何實體設備,一道指令便精準地抵達了目標。 「林澪。」 「在,局長。」林澪清脆的聲音幾乎在瞬間就直接在阿莉娅的腦海中響起,背景裡是資料流高速運轉的微弱蜂鳴。 阿莉娅的指令簡潔而絕對,「妳負責通知衛霜,讓她到我的別墅集合,我們要出外勤。另外,把這個座標發給她。」她一邊在腦海中下令,一邊赤腳走過光潔的硬木地板。她的意念微動,一道包含著座標的加密資料流已經發送到了林澪那裡。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那不是遲疑,而是一種確認後的驚愕。林澪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除非事情棘手到必須親自處理,否則這位局長絕不會踏出別墅一步。上一次還是半年前,為了邀請衛霜部長回歸,她才離開過別墅。
「……您要親自出門?」林澪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置信,但很快就恢復了專業,「是,局長。立刻通知衛霜部長。」
「嗯。」阿莉娅穿過客廳,走向了二樓的更衣間。這裡的空間很大,感應燈光線柔和,但巨大的衣櫃裡卻顯得有些空曠,只掛著寥寥幾套一模一樣的常服。她熟練地取下一套,家居服的柔軟從身上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常服的俐落線條。
一件潔白的襯衫,一條格紋的百褶短裙。她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黑色的長筒絲襪穿上,最後將一件卡其色的長款風衣披在身上。
換好衣服後,她回到樓下的玄關,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小巧的棕色皮鞋穿上。
她沒有再多做解釋,只是對著空無一人的玄關,輕聲補充道:「去見一個老朋友。」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wWzJ7Q8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