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墮星者」這個名字,如同深淵的烙印,浮現在那片由資料碎片重組而成的螢幕上時,那個隱藏的、如同劇院包廂般的狹小房間,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靜。
衛霜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被凍結了。
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雜著憤怒、荒謬與巨大無力的冰冷。一個英雄,一場被掩蓋了半個世紀的礦災,數百個無辜者的冤魂,一個被強行扭曲了人生的無辜血族,以及一個在城市陰影下肆虐的、沒有理智的人造怪物……所有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悲劇的碎片,在此刻,都被這個名為「墮星者」的、充滿了惡意的名字,穿成了一條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線。
他們就像一群躲在幕後的、優雅而殘忍的劇作家,以他人的痛苦為墨,以英雄的墮落為筆,上演了一場長達五十年的、無人知曉的悲劇。而她們,直到今天,才無意中闖進了這座早已散場的劇院,看到了那滿地狼藉的、血腥的劇本。這份認知,讓她產生了一種巨大的認知失調,彷彿自己從小到大所信奉的歷史與榮耀,都只是這座血腥舞台上的一塊背景板。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衛霜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絲無法壓抑的、輕微的顫抖,「將一位英雄變成怪物,把一座太空站變成地獄……製造這種純粹的混亂……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好處』?」阿莉娅轉過身,看著那個在黑暗中閃爍的、邪異的徽記,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是一種洞悉了本質的、冰冷的平靜,「衛霜,妳覺得,一個坐在棋盤邊的觀眾,會從棋子的廝殺中,得到什麼『好處』嗎?」
她伸出手,在那塊螢幕上輕輕一抹。那份被強行還原的資料,便如同斷了電的幻象般,完全消失,重新變回了一片漆黑。彷彿只是隨手抹去了一塊令人不悅的汙漬。
「他們什麼也得不到。他們不追求勝利,也不在乎棋子的死活。或許,『觀察』棋局本身,就是他們唯一的樂趣。」
阿莉娅的語氣很平淡,但衛霜卻從這平淡中,聽出了一種比山崩海嘯更令人心悸的、徹骨的冰冷。那是一種將世間一切的悲歡離合、善惡對錯,都視作無意義的過程的、純粹的虛無主義的「惡」。這種敵人,甚至比瓦萊里烏斯將軍那種狂熱的瘋子,更讓她感到不寒而慄。
「局長,」衛霜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了翻湧的情緒,聲音恢復了鎮定,那份屬於天樞武士的、完全的理性重新壓倒了所有的情緒,「樣本已採集完畢。」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她剛剛處理的不是一位英雄扭曲的遺骸,只是一件普通的物證。
「很好。」阿莉娅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這個隱秘的、令人作嘔的「包廂」,「我們該回去了。這座『劇院』,已經散場了。」
她們重新回到了那片狼藉的中央大廳。那具怪物的殘骸還在緩慢地分解,散發著最後的惡臭,提醒著她們,那場長達五十年的悲劇,剛剛才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落幕。
衛霜將那個裝著瓦萊里烏斯頭顱的、經過特殊處理的金屬樣本箱,固定在自己的戰術背帶上。金屬箱體觸碰到她的後背,傳來一陣冰冷的、沉甸甸的觸感,像是在背負著一段扭曲的歷史的重量。然後,她再次舉起探照燈,為走在前面的阿莉娅,照亮了回歸的路。
那束筆直的、冷白色的光柱,劃破了恆久的黑暗,照亮了她們來時的那條、如今已經佈滿了戰鬥痕跡的走廊。牆壁上佈滿了猙獰的爪痕與巨大的窟窿,地面上凝固著早已變成黑色的血跡與被腐蝕后的膿水。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血腥、臭氧與焦糊的惡臭,依舊揮之不去。
這片空間,比她們來的時候,更加安靜了。那是一種被抽乾了所有內容後的虛無。
之前,這裡雖然死寂,但那份死寂之下,還湧動著瘋狂的殺意、與被囚禁的冤魂那無聲的悲鳴。而現在,怪物已被審判,亡魂也已回歸輪迴。這裡,真正地,變成了一座空無一物的、純粹的鋼鐵墳墓。一座埋葬了數百名無辜者,也埋葬了一位英雄……和他那份被玷汙的榮耀的墳墓。
阿莉娅的腳步聲,是這片墳墓中唯一的聲音,「嗒、嗒、嗒」,清脆、平穩、富有節奏,像一架正在為這段被遺忘的歷史,敲響終焉之鐘的節拍器。
「衛霜,」忽然,阿莉娅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響起。
「在。」
「『墮星者』,比妳想像的,要更危險。」阿莉娅的腳步沒有停,目光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那片被光柱照亮的、唯一的「路」,「他們和我們之前遇到過的所有敵人,都不同。」
「米爾卡拉追求的,是血脈的延續與榮光;瓦萊里烏斯追求的,是他那份扭曲的、自以為是的『理想』……他們雖然是敵人,但他們的行為,依舊遵循著某種可以被理解的、屬於生物的『邏輯』。」
「但『墮星者』不同。」
「他們沒有立場,沒有訴求,甚至可能……沒有實體。他們像一種病毒,一種專門侵蝕『思想』的病毒。他們會找到一個文明、一個種族、甚至一個個體身上,最薄弱的、最偏執的那個點,然後,像最高明的園丁一樣,耐心地、不動聲色地,為這份偏執,澆水、施肥……直到它長成一棵足以將宿主自身都完全撐爆的、瘋狂的參天大樹。」 阿莉娅的聲音,冰冷而清晰。
「他們不屑於用武力去征服,他們更享受的,是看著希望,一步步墮落成絕望;看著英雄,親手將自己變成怪物的過程。」
「這才是最可怕的敵人,衛霜。因為他們攻擊的,不是我們的身體,而是我們所信奉的、賴以為生的一切『秩序』與『理念』。」
衛霜沉默了。
這份沉默,比她面對上千隻怪物時更加沉重。她明白了。她終於明白了那種從脊椎深處升起的、徹骨的寒意,究竟從何而來。
作為一名天樞武士,她接受過最嚴苛的訓練,足以應對任何可以被定義的威脅——無論是可怕異常生物,還是裝備精良的敵國艦隊。在她的世界裡,敵人有實體,有動機,有可以被分析的弱點。戰鬥,是一門關於力量、戰術和意志的、冰冷的科學。
但「墮星者」……他們完全推翻了這門科學。
他們發動的,是一場無法被觀測的戰爭。他們的戰場,不在星際空間,不在城市裡,而在每一個智慧生命的心中。他們的武器,不是雷射與砲火,而是一句恰到好處的低語,一個被精心包裝過的誘惑,一份足以將人拖入深淵的「希望」。
瓦萊里烏斯將軍那份對「人類進化」的執念,就是他身上最薄弱的那個點。而「墮星者」,只是在最恰當的時機,為這份執念,遞上了一份名為「米爾卡拉基因」的致命肥料。然後,他們便退回陰影,帶著欣賞的微笑,靜靜等待著英雄的信念,從內部開始腐爛、發酵,最終結出名為「怪物」的、罪惡的果實。
這是一種何等傲慢,又何等令人作嘔的戰爭方式。衛霜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純粹的無力感。因為妳無法用粒子刃,去斬斷一種「思想」;也無法用「靜滯力場」,去禁錮一個「概念」。
終於,她們走到了那扇被衛霜用粒子刃切開的、巨大的隔離閘門前。
「幽蝠」級突擊艦,依舊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靜靜地懸停在門外那片冰冷的星骸之間。當突擊艦的氣密艙門在她們身後,發出「嘶」的一聲,緩緩合攏時,那股屬於「赫卡忒」太空站的、充滿了死亡與悲傷的冰冷空氣,被完全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艦船內部那熟悉的、帶著一絲金屬與臭氧氣息的、屬於「生者世界」的空氣。衛霜快步走上艦橋,熟練地坐進了駕駛座,開始進行返航前的最後檢查。
阿莉娅沒有跟過去。她只是站在舷窗前,靜靜地看著窗外那座在星光下,顯得愈發破敗與孤寂的鋼鐵墳墓。它像一頭被掏空了內臟的、擱淺在星河岸邊的遠古巨獸的骸骨,無聲地訴說著一段被遺忘的、瘋狂的歷史。
「林澪。」她輕聲呼喚。
「在呢,局長!」下一秒,林澪那充滿了活力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在艦橋內響起,「情況怎麼樣?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最高等級的隔離措施和基因分析小組,隨時可以接收……」
「任務目標已變更。」阿莉娅打斷了她。
通訊那頭,出現了短暫的、因意外而引發的沉默。衛霜甚至能聽到那邊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因權限強行變更而引發的系統警報聲,但很快就歸於平靜。
「聽好了,林澪,」阿莉娅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如同在下達一道來自神明的、不容置疑的指令,「啟動『天樞』核心資料庫,用我的最高權限,進行一次深度檢索。」
「檢索目標:一個名為【墮星者】的組織,以及……這個徽記。」
隨著她話音的落下,那朵由荊棘、玫瑰與漩渦之眼構成的、充滿了邪異美感的徽記,被她用神性思維,直接烙印在了發送出去的資料流中。
「……收到。」林澪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半分活潑。她立刻明白了,這個新的目標,其危險等級,遠在那個所謂的「工廠」之上。「檢索已開始,預計需要……未知的時間。我會持續向您匯報。」
「很好。」
「幽蝠」號的引擎,發出了低沉的轟鳴。它靈巧地調整姿態,與那座巨大的鋼鐵墳墓,緩緩脫離。
在艦橋的全像星圖上,「赫卡忒」太空站,正在迅速地,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毫不起眼的白色光點,最終,完全消失在了那片無垠的、黑暗的宇宙背景之中。彷彿它和它內部那段長達了半個世紀的悲劇,都被這片冰冷的、恆久的黑暗,完全吞噬了。
阿莉娅看著星圖,久久沒有移開視線。她的身影,倒映在那片由無數星光構成的、冰冷的資料流裡,那雙紅色的眼眸,平靜得,如同一片不起波瀾的、血色的深海。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fxIX5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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