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了。
當那顆猙獰的頭顱滾落在地,猩紅的眼徹底熄滅,這座被瘋狂與殺意充斥了太久的中央大廳,終於迎來了一種近乎於真空的、死一般的寂靜。尖銳的嘶吼與狂暴的轟鳴都已消散,只剩下ㄧ種更深沉的、彷彿能將靈魂都凍結的空洞迴響。只有那顆懸吊在半空中的、巨大的心臟,還在固執地、有一下沒一下地,緩慢搏動著。那「咚、咚」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了威脅與壓迫感,反而像一曲悲涼的鎮魂曲,為這場剛剛落幕的、英雄的悲劇,敲響最後的餘音。
衛霜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混雜著濃烈的血腥、臭氧以及怪物血肉被淨化時產生的燒焦味,刺得她喉嚨生疼。她還保持著戒備的姿態,但緊繃的肌肉,卻在戰鬥結束的瞬間,不受控制地傳來一陣陣因過度緊張而引發的劇烈痠痛。她的目光,有些呆滯地,在那具已經失去了頭顱的、正在緩緩「溶解」的巨大怪物屍體,和那個手持聖劍、孑然而立的背影之間,來回移動。那具屍體正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崩解著,黑綠色的外骨骼化作腥臭的黑色膿水,腐蝕著地面,冒出一股股令人作嘔的黑煙。
她的大腦在此刻陷入了一片空白。她剛剛目睹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她過去十幾年裡,所建立起來的、關於「戰鬥」的全部認知。那不是戰鬥,甚至不是屠殺。那是一場……「審判」。一場由絕對的力量,對錯誤的理論,所進行的、不容置疑的、最完全的否定。
就在這時,阿莉娅動了。
她緩緩地轉過身,手中的聖劍「克蘭諾」,那柄剛剛斬落了「英雄」頭顱的神器,在她轉身的瞬間,便化作了無數金色的光粒子,如同被風吹散的螢火,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了空氣裡。那份屬於「戰士」的、鋒銳得足以斬斷星辰的戰意,也隨著聖劍的消失,一同收斂得無影無蹤。
沒有了聖劍那溫暖而聖潔的光芒作為對比,大廳內那片由心臟搏動所引發的不祥血色光暈,似乎又變得濃郁了起來,將她的身影,重新籠罩在一片朦朧而詭異的紅光之中。這片寂靜,也隨之發生了質變。不再是戰鬥結束後的空曠,而是一種更沉重的、彷彿充滿了無數看不見的雜質的……黏稠的死寂。
阿莉娅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她的目光,沒有在那具正在不斷冒出黑煙、發出「滋滋」腐蝕聲的怪物屍體上停留分毫,而是投向了那些更遙遠的、空無一物的黑暗角落。彷彿在那裡,還存在著比這具醜陋的屍骸,更值得她關注的東西。
她忽然,微微皺起了眉。
「衛霜,」她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在衛霜那片空白的腦海中響起,「妳……有聽到什麼嗎?」
「……聽到什麼?」衛霜一愣,立刻將所有感官提升到最高警戒等級。她側耳傾聽,除了那顆心臟的搏動聲和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聲,這片空間裡,再沒有任何聲音。「報告局長,除了目標生命維持系統的餘音,通訊頻道內一切正常,未偵測到任何異常聲波。」
「不,不是用耳朵聽。」阿莉娅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時空,看到了某些存在於另一個維度、另一個層面上的東西,「是用……心。」
隨著她話音的落下,衛霜忽然感到,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不一樣了。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一種無法被任何儀器偵測到的、純粹的「感覺」。之前那種充滿了瘋狂與暴虐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怪物的死亡,已經完全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並非戰鬥勝利後的輕鬆,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古老的、如同積攢了五十年的塵埃般的……悲傷。
是的,悲傷。還有……不甘、恐懼、茫然……無數負面的、屬於「人類」的情緒,如同從地獄深處滲出的、冰冷的地下水,無聲無息地,從那些被戰鬥撕裂的牆壁後,從那些黑暗的、不為人知的角落裡,一點點地,滲透了出來。這股情緒的洪流是如此的龐大而純粹,甚至讓衛霜產生了一種錯覺——她彷彿正站在一座看不見的大壩之下,而那座大壩,正在因為承受了半個世紀的絕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無聲的悲鳴。
「這是……」衛霜的瞳孔,猛地收縮了。在她那經過特殊訓練、足以捕捉到能量波動的視野裡,那些空無一物的黑暗中,開始浮現出一些極其黯淡的、半透明的、如同訊號不良的全像投影般的人形輪廓。他們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從黑暗中緩緩「暈」開,從虛無中慢慢「凝」結。
他們有的穿著早已過時的、沾滿了黑色油汙的礦工服,臉上還帶著礦災發生瞬間的、極致的驚恐與痛苦;有的穿著五十年前的、白色的研究員制服,正茫然地看著自己那雙被能量灼穿的、半透明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想要抓住什麼的徒勞動作;還有的……則是一些更模糊的、蜷縮在角落裡、無聲哭泣的影子,他們的悲傷是如此濃烈,甚至連一個清晰的輪廓都無法維持。
他們,都是五十年前,那場被謊言掩蓋的「赫卡忒」礦災中,無辜的遇難者。是那些被瓦萊里烏斯將軍的瘋狂實驗,永久束縛在這座鋼鐵墳墓裡的……冤魂。
之前,因為那顆巨型心臟和無數「新人類」所散發出的、邪異而強大的能量場的干擾,這些弱小的、可悲的靈魂,一直被壓制在空間的夾縫裡,無法顯現。而現在,隨著瓦萊里烏斯的死亡,隨著那股瘋狂能量的消散,他們終於得以從那片禁錮了他們半個世紀的黑暗中,重新「浮」現了出來。
他們沒有惡意,甚至沒有清晰的意識。他們只是在無盡的痛苦與茫然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死亡瞬間的絕望。這片太空站,對他們而言,就是一個恆久的、無法逃離的地獄。
「原來……」阿莉娅輕聲嘆息,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盡了星辰生滅的疲憊。那雙紅色的眼眸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屬於神明的憐憫,「這才是你留下的、最醜陋的罪孽啊,將軍。」
她緩緩地,向前走了幾步,走到了大廳的最中央。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張開了雙臂。
那不是一個戰鬥的姿態,也不是一個防禦的姿態。那是一個……擁抱的姿態。一個準備擁抱這片空間裡,所有痛苦與悲傷的、最溫柔的姿態。
「嗡——」
柔和的、溫暖的、如同月光般皎潔的白金色光芒,以她的身體為中心,無聲地、如同水波般,向著整個太空站的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這光芒,與聖劍「克蘭諾」那種充滿了淨化與審判意味的、鋒銳的金色光芒截然不同。它不帶任何一絲的攻擊性,只有純粹的、溫暖的、足以撫平一切傷痛的……安詳。它像一場沉默的春雨,無聲地灑向這片被絕望浸泡了半個世紀的、貧瘠的土地。
光芒所及之處,那些半透明的、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靈魂,都像是被一隻最溫柔的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他們臉上那凝固了半個世紀的驚恐與茫然,開始一點點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夢初醒般的、安詳的平靜。那個因為爆炸而失去下半身的礦工,感覺不到痛苦了;那個被能量灼穿雙手的研究員,不再徒勞地抓取;那個蜷縮在角落裡哭了五十年的影子,也終於……停止了哭泣。
「迷失的孩子們啊……」
阿莉娅的聲音,不再是通過空氣,也不是通過「心意會通」,而是直接響徹在每一個靈魂那早已破碎的意識最深處。那聲音,不帶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卻又蘊含著足以包容宇宙萬物的、最深沉的慈悲。它像一種宇宙的背景輻射,一種存在的基礎頻率,用最本質的「道」,去撫平這些脫離了軌道的混亂「資訊」。
「五十年的苦難,已經結束了。」
「所有的不甘與怨恨,都將在此刻終結。」
「現在……」
她緩緩地睜開眼,那雙紅色的眼眸,此刻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宇宙,倒映著眼前這無數得到安寧的靈魂。她抬起了右手,指向了那片被戰鬥撕裂的、漆黑的穹頂。
「……回家吧。」
隨著她話音的落下,一道由純粹的光構成的、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金色漩渦,在穹頂之上,無聲地洞開!漩渦的另一頭,不再是冰冷的、充滿了星骸的宇宙,而是一片溫暖的、充滿了勃勃生機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光之彼岸。從那裡頭,隱約傳來了家的味道,傳來了泥土的芬芳,傳來了久違的、屬於陽光的暖意。那些被淨化的靈魂,一個接著一個地,抬起了頭。他們不再哭泣,不再迷茫。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被救贖後的、安詳的微笑。那個失去了下半身的礦工,在光芒中重新凝聚出了完整的形態;那個雙手被灼穿的研究員,低頭看著自己重新變得凝實的、乾淨的手掌,露出了釋然的笑容。他們對著大廳中央那個被光芒籠罩的身影,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不是對強者的畏懼,而是對仁慈的、最純粹的感激。
然後,他們轉身,化作一道道流光,如同歸巢的候鳥,匯入那條通往彼岸的、溫暖的星河,義無反顧地,投入了那片通往新生的、溫暖的漩渦之中。
衛霜震撼地看著這一幕。那股溫暖的、聖潔的白金色光芒,同樣也籠罩了她。她感覺到,自己那顆因戰鬥而緊繃的、冰冷的、屬於戰士的心,也在這光芒中,被溫柔地、輕輕地撫慰著。她看到了那些靈魂臉上解脫的表情,她「聽」到了他們無聲的感謝。這一刻,她對阿莉娅的認知,再次被刷新了。她不再只是那個擁有神明般力量的、冷酷理性的「局長」,她還是……一位真正的、擁有無上慈悲的「神」。
當最後一點屬於靈魂的光芒,也消失在金色漩渦的盡頭時,那道通往輪迴的「門」,也緩緩地、無聲地,閉合了。
「咚…………」
大廳中央,那顆懸吊了半個世紀的、搏動了半個世紀的、見證了無數罪惡與瘋狂的巨型心臟,終於,敲響了它最後的一下。
然後,完全歸於沉寂。
籠罩著整座太空站的血色光芒,完全熄滅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純粹的、安寧的、恆久的黑暗。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Czbqrdhy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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