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但別墅客廳裡的氣氛卻因為一個陳舊的紙箱子而變得有些微妙的「凝重」。
那個箱子是被「小塵埃」在清理地下儲藏室角落時翻出來的。箱體上落了一層薄灰，側面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一行狂草，字跡透出一股想把箱子扔進黑洞的決絕：
【白鷺區遺留物·高能預警·非必要勿啟】
蘇映月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猶豫著要不要把這個看起來像是封印了某種詛咒道具的箱子打開。
「阿莉婭，」她轉過頭，看向那個正趴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用光腦刷著星際新聞的局長，「這個箱子……也是『戰利品』嗎？裡面裝著什麼？某種輻射礦石？還是某個被封印的惡靈？」
阿莉婭聽到「白鷺區」三個字，原本還在晃動的小腿猛地僵了一下。她從沙發上探出頭，看到那個箱子時，臉上露出了一個彷彿吃到了半隻蒼蠅的、非常嫌棄的表情。
「……比那更糟糕。」
她翻了個身，重新癱回沙發裡，聲音悶悶地傳來。
「那是我的『青春』。或者說……我的『黑歷史』。」
「黑歷史？」蘇映月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在得到阿莉婭「隨妳便，反正別讓我看見」的默許後，她小心翼翼地劃開了箱子的封條。並沒有黑煙冒出，也沒有惡靈尖叫。箱子裡裝的，只是一堆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書本、筆記、幾件舊款的電子設備，以及幾張被壓在底下的硬卡片。
蘇映月拿起其中一張卡片，那是張帶著晶片的學生證。照片上的阿莉婭看起來比現在還要青澀幾分，沒有那種拒人千里的神性威壓，只有一種……深深的、彷彿被掏空了靈魂的疲憊。
【姓名：阿莉婭·艾特薇拉】 【學號：A-2077-001】 【院校：阿瑪迪斯大學·歷史學學院、資訊工程學院】 【住址：白鷺區·第三學院區·C8棟學生公寓】
「阿瑪迪斯大學？！」蘇映月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可是『國十所』裡的頭牌啊！妳……妳是那裡的學生？」
「前學生。」阿莉婭糾正道，「我已經畢業半年了。」
蘇映月看著箱子裡的東西，突然有種不真實感。那個揮舞著漆黑長槍、把妖精王當點心吃的魔神，半年前居然還是個……大學生？
「白鷺區。」蘇映月把學生證放回去，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同身受的複雜，「那裡是整個燕陽市、不，是整個阿瑪迪斯『內捲』得非常嚴重的地方。」
白鷺區，燕陽市下轄的一個行政區，位於阿瑪迪斯星的東北方向，由數個星系組成。那裡聚集了共和國頂尖的學府、龐大的圖書館和激進的科研機構。對於外界來說，那裡是知識的聖地。但對於身處其中的學生來說，那裡是……壓力鍋。
「是啊，壓力鍋。」阿莉婭似乎讀懂了蘇映月的表情，她嘆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不堪回首的滄桑，「我在那裡住了快七年。」
「七年？」
「嗯。大學部四年，中間休學晃蕩了一年，然後碩士博士……算兩年吧（雖然實際操作時間只有一天）。」
阿莉婭從沙發上坐起來，抓過一個抱枕抱在懷裡，眼神有些放空。
「妳知道那是種什麼感覺嗎？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一種名為『焦慮』的費洛蒙。每個人都在跑，每個人都在拚成績，每個人都在為了那張薄薄的紙片燃燒生命。」
「雖然學生公寓是免費的——感謝國府的教育補貼——每人六十平方公尺的獨立空間，設施齊全，網速快得驚人，連最新的外星遊戲都能秒下。」
說到這裡，阿莉婭的眼中閃過一絲懷念，但很快又被厭惡所掩蓋。
「但是，物價太貴了。學餐的飯菜貴得離譜，好像吃了就能變聰明一樣。而且……」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太吵了。」
「吵？」蘇映月不解，「我記得白鷺區的隔音設施是軍用級別的。」
「不是聲音。」阿莉婭搖了搖頭，「是『心聲』。」
「幾千萬個處於十分焦慮、迷茫、嫉妒、恐慌狀態的年輕大腦，擠在那片狹小的星域裡。對於我這種感官敏銳的人來說，那裡就像是一個每時每刻都在播放重金屬噪音的垃圾場。」
「每一秒，我的SAN值都在狂掉。那種無形的精神汙染，比奧貝隆的妖精森林還要噁心。」
阿莉婭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所以，半年前，當我拿到博士學位證書的那一秒——真的是那一秒，我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直接用空間搬運術把東西打包，光速退租，連夜逃到了這棟別墅裡。」
「如果再在那裡多待一分鐘，我可能真的會忍不住把那幾顆行星給炸了。」
蘇映月聽得目瞪口呆。她也是白鷺區出來的，雖然只讀了個「普通」的國立前二十，但那種讓人窒息的競爭壓力她深有體會。她大學畢業就跑路了，實在沒勇氣繼續讀下去。
「不過……」蘇映月拿起那張學位證，上面的日期讓她愣住了，「歷史學和資訊工程？雙博士？而且……這上面的授予日期是同一天？」
「嗯。」阿莉婭漫不經心地說道，「大學畢業後我休了一年，去宇宙裡……咳，去『旅遊』了一圈。回來後麗薩催著我把學歷搞定，說是為了天樞局局長的『門面』。」
「我就隨便找了一天，去教務處把碩士和博士的課程、論文口試、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實驗數據，一次性全『刷』通了。」
她聳了聳肩。
「反正歷史就是過去發生的事，我看一眼時間線就全知道了；電腦科學也就是邏輯和演算法，對神性思維來說，比算盤還簡單。」
「那群老教授當時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外星人。大概是被我的『學術熱情』給感動了吧，當場就給我蓋了章。」
蘇映月：「……」
那不是感動，那是被嚇傻了吧！一天速通雙博士，這要是傳出去，白鷺區那幾千萬學子得當場心肌梗塞。
「那妳……在學校裡有朋友嗎？或者是參加過什麼社團？」蘇映月試探著問道，她試圖想像阿莉婭在校園裡的樣子。
阿莉婭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那不是針對蘇映月，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般的封閉。
「沒有。」她冷冷地說道，「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那種所謂的『社交』，不過是一群弱者為了緩解焦慮而進行的抱團取暖。充滿了虛偽的客套、無聊的攀比和毫無意義的情感消耗。」
她的目光落在箱子角落裡一張泛黃的社團迎新傳單上，眼神中閃過一絲十分隱晦的、被刺痛過的陰霾。
「曾經……我試過。」阿莉婭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試過去融入那種『正常』的生活。去參加讀書會，去討論那些幼稚的課題，去試著……相信所謂的『同學情誼』。」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人類這種生物，在涉及到『利益』和『名額』的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
阿莉婭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超越年齡的蒼涼。
「被利用，被背刺，被當成上位的踏腳石。那種噁心的經歷，有過一次就夠了。」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與其在這種虛假的關係裡浪費時間，不如回宿舍打遊戲。」
「至少，遊戲裡的NPC不會因為保送研究所的名額而把妳的實驗數據刪掉。」
客廳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蘇映月看著眼前這個強大的神明，突然明白了很多事。為什麼她會那麼宅？為什麼她會那麼抗拒與人接觸？為什麼她會對那個「老千」案那麼上心？因為在這副神性的外殼下，她其實也只是一個……被『內捲』傷了心、對人類社會感到失望、只想躲進自己小世界裡的「普通學生」罷了。
「……我懂。」
蘇映月輕輕合上了那個箱子，將那段充滿了低氣壓的「青春」重新封存。
「我也討厭那裡。討厭那種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的感覺。」
她站起身，把箱子抱了起來。
「這個箱子，還是放回地下室深處吧。別讓它汙染了這裡的空氣。」
「正合我意。」阿莉婭點了點頭，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她看著蘇映月抱著箱子走向地下室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當初那個「光速退租」的決定，十分正確。雖然白鷺區有全宇宙頂尖的網速，有頂尖的學歷光環，但那裡沒有陽光，沒有安靜的午後，也沒有……一個能懂她「為什麼討厭人類」、卻依然願意給她做飯、陪她說話的……「室友」。
「喂，前輩！」
阿莉婭忽然喊了一聲。
「放完箱子快點上來！那個誰……麗薩剛才發訊息說，雖然不用去上班，但今晚有個線上的安全會議要掛網。妳幫我掛著，我要去打《最終神域》的二周目了！」
地下室裡傳來了蘇映月無奈卻輕快的聲音：
「知道啦，局長大人！」
阿莉婭重新躺回沙發，看著窗外那片並不擁擠、也不焦慮的藍天，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去他媽的學歷，去他媽的焦慮，這才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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