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海市,中心廣場。
晨曦終於撕裂了稀薄的雲層,金光灑落在這片剛剛被「神蹟」和「災難」洗禮過的土地上。淞海這座不夜城,此刻正籠罩在一層詭異的、劫後餘生的靜寂之中。
籠罩街區整整一天的翠綠色迷霧已在昨夜完全消散。廣場中央,那個突兀出現的、承載了二十餘萬人的巨大環形「觀眾席」,像一艘來自異界的龐然大物,靜靜地「停泊」在那裡。它邊緣雖有破損,其出現更悖逆物理法則,但在阿莉婭最後那股柔和力量的托舉下,這塊龐大的建築體落地時,竟未曾震碎廣場上的一塊地磚。
「唔……」
終於,人群中傳來了第一聲微弱的呻吟。緊接著,是連鎖反應般的甦醒潮。二十三萬六千五百四十二名「觀眾」,彷彿被同一把無形的鑰匙轉開了發條,從深度昏迷中甦醒過來。他們茫然四顧,目光在彼此身上可笑的戲服、頭頂陌生的天空之間逡巡。記憶如同斷線的風箏,腦海一片空白,恍惚間只覺自己不過是在公園長椅上打了個盹,卻又做了一個冗長而光怪陸離的夢。
沒有痛苦,沒有絕望。因為所有那些足以刻骨銘心的情緒和悲劇,都已被那個「暴食」的神明,連同那座虛假的「妖精森林」樂園,一同吞噬殆盡。
「各位市民!請保持冷靜!不要驚慌!」
就在被壓抑的恐慌與騷亂即將爆發的臨界點,數以百計的、印有淞海市政廳徽記的廣播無人機,如同驟然飛升的白色信鴿群,瞬間佔據了天空,用柔和而堅定的聲音開始安撫人心。
重重封鎖線的外側,一輛加長型黑色豪華懸浮車內,麗薩・陳優雅地放下了手中的紅酒杯。她身著剪裁得體的白色職業套裝,棕色長髮一絲不苟地盤起,臉上帶著那種將親和力與強烈掌控慾巧妙融合的職業微笑。
她是天樞局對外十分優秀的「門面」,亦是解決一切危機的「善後大師」。
「新聞稿和緊急方案,到位了嗎?」她對著空氣輕聲發問,語調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詢問天氣。
全像投影中,十幾名下屬正對著數據流忙得焦頭爛額,其中一人迅速回應:「已按計畫發送,副局長。各大媒體頭條已全面替換。『全像投影技術故障』、『大規模瓦斯外洩』、『G-EXPO沉浸式彩蛋』——這三個核心關鍵字已植入網路。」
「很好。」麗薩・陳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抹對大局盡在掌握的滿意。
「不過,瓦斯外洩的說辭太過時了,換個新鮮點的。」麗薩・陳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靜,纖細的手指在虛空中輕劃,勾勒出新的敘事框架。
「那麼,就對外宣稱,這是主辦單位為配合《最終神域》十週年造勢,特意聯合軍方科研所進行的一場『超大型神經連結體驗測試』。坦承中間出現了一些系統故障,但要強調所有參與者均未遭受實質性損傷,並且每個人都將獲得一筆高額的『測試補償金』。」
她收回手,語氣中的冷酷與優雅巧妙融合:「將賠償金的數額定得足夠誘人。畢竟,只要籌碼到位,恐懼就會轉化為驚喜。人類這種生物,在金錢面前,總是很容易遺忘。」
「是!那……關於廣場上那個巨大的觀眾席建築,我們該怎麼解釋?」下屬問道。
「那是『藝術』,」麗薩・陳面色不改,眼神平靜而銳利,「是本次展會的一大亮點。讓公關部聯絡建築評論界,以解構主義風格為由頭,進行藝術包裝和讚譽。」
「明白!」
切斷與媒體組的通訊,麗薩・陳轉過頭,看向車窗外,眼底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擔憂。她輕嘆了口氣,按下了另一個通訊按鈕。
「醫療組,衛霜的情況怎麼樣?」
通訊那頭,醫療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報告副局長,衛霜部長的生命徵象已平穩,但……傷勢很重。全身多處骨折,內臟震盪,還有嚴重的神經過載。她現在已經醒了,但拒絕接受深度睡眠治療,堅持要看關於局長情況的報告。」
「這個死腦筋……」麗薩・陳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去看看她。」
……
天樞局移動醫療中心,特護病房。
空氣中瀰漫著冷淡的消毒水味,醫療儀器的低沉滴答聲規律地切割著靜默。衛霜陷在修復艙冰冷的液體中,身上連接著密密麻麻的輸液管線。她那張素來冷峻的臉龐,此刻蒼白得像一張薄紙。雙眼空洞地凝視著天花板,眼底深處,是清晰可見的自責與痛苦。
房門被推開。麗薩・陳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了進來,高跟鞋敲擊著拋光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看來我們的『鐵娘子』還沒把自己折騰夠啊。」麗薩拉過一張椅子,在衛霜的修復艙邊坐下。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調侃,但眼神卻柔和得像湖面微光。「怎麼樣?感覺如何?被自家局長打飛的感覺,應該很特別吧?」
衛霜的眼珠艱難地轉動,聚焦到麗薩身上。「……阿莉婭呢?」她開口,聲音乾啞粗礪,像喉嚨裡吞了一把沙子,帶著不正常的嘶聲,「她怎麼樣了?她……還在失控嗎?」
衛霜的腦海中,定格著最後一刻的畫面:渾身纏繞著黑色閃電、如魔神般恐怖的阿莉婭,以及那枚在她背後徒勞炸開、毫無作用的電磁脈衝手雷。那是她一生中難以洗刷的污點:她對阿莉婭動手了,而那份「背叛」……竟是十足的毫無意義。
「放心吧,她恢復正常了。」麗薩・陳聳了聳肩,神色間帶著一絲輕鬆的調侃,從包裡取出她的平板電腦,遞到修復艙前,「這是十分鐘前,蘇映月發來的加密簡訊,妳自己看。」
螢幕上,一張照片映入了衛霜的眼簾。那是灑滿晨曦的客廳一隅,光線柔和。
那個在她的記憶裡,渾身纏繞著黑色閃電,如魔神般強大、令她恐懼絕望、甚至不惜舉起武器試圖阻止的「暴食之神」,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蜷縮在地毯上。她抱著一個巨大的黑色長條盒子——那柄『斷罪之劍』模型,睡得像個筋疲力盡的孩子。
照片下方,是蘇映月簡短而戲謔的備註:
【已安全歸巢。局長目前狀態:宿醉+起床氣+護食。除了有點頭疼和還沒洗澡之外,一切正常。勿念。】
「……」
衛霜靜靜地凝視著那張照片,凝視著那張熟悉的、毫無防備的睡臉。她一直緊繃如磐石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完全鬆懈了下來。支撐著她全部心神的最後一道防線瞬間崩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她蒼白的眼角無聲滑落,在冰冷的修復液中暈散開來。
「太好了……」她閉上眼,喉嚨裡發出低啞的、充滿劫後餘生慶幸的哽咽,很快又被更加深沉的、幾乎將她溺斃的愧疚所取代,「她沒事……真是太好了……」
「傻瓜。」麗薩・陳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洞察的無奈,「妳真以為她把妳打飛,是因為生氣嗎?」
「她要是真想殺妳,妳現在連渣都不剩了。」麗薩的目光直視衛霜的眼睛,認真而篤定地說道。
「她把妳打飛,是因為那裡接下來會變成地獄。將妳扔出戰場,是當時那種狀態下……她僅能想到的,保護妳的方式。」
「手段是粗暴了點,但這就是阿莉婭,妳知道的。」
衛霜怔住了。她回想起那一幕,那股看似狂暴、實則只是將她推離戰場的斥力。一股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暖流瞬間貫穿全身。
原來……即使是在理智崩塌的邊緣,阿莉婭……也依然在保護她嗎?
「我……不配。」她痛苦地閉上了眼,自責地搖著頭,「我對她揮刀了,我是個叛徒。」
「行了,別給自己加戲了。」麗薩・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等妳傷好了,自己去跟她請罪吧。不過我猜,她多半只會讓妳寫幾份檢討報告,或者讓妳花半年獎金去給她買遊戲。」
麗薩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修復艙中的衛霜,眼神平靜而篤定:「好好休息,磐石。天樞局還需要妳這塊盾牌。畢竟,我們的局長大人雖然是神,可有時……卻也比誰都更需要人照顧,不是嗎?」
說完,麗薩推門走了出去,只留下衛霜一個人,看著照片裡那個熟睡的身影,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陽光終於完全驅散了壓抑已久的陰霾。而在中心廣場上,那些剛剛甦醒、尚且一臉茫然的二十萬市民,正排著隊從特工手裡領走屬於他們的「精神損失費」,以及一份包裝精美的「保密協議」。
這場驚動了整個星系的危機,最終以一種荒誕、昂貴、卻又充滿戲謔的方式收了場。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aXstCe7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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