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客廳的地板上,一團濃稠的黑色陰影如同墨汁般沸騰、暈染開來。緊接著,兩道身影帶著幾分狼狽和疲憊,從陰影中「浮」了出來。早已等待多時的智慧家電系統感應到主人歸來,剛想自動開啟柔和的暖光,卻被一股非常暴躁的精神波動硬生生地「吼」退,瞬間陷入沉寂。
「關燈……別開燈……」阿莉婭的聲音沙啞、虛弱,帶著一股像是吞了一斤沙礫般的粗糙感。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那雙赤裸的腳踩在熟悉的地板上,卻像是踩在海綿上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她手裡還死死地抱著那個裝著『斷罪之劍』模型的黑色盒子,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彷彿那是她此刻錨定現實、僅有的精神支柱。
蘇映月還沒來得及反應,便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斥力從腰間傳來。阿莉婭那隻纏著她腰部的黑色觸手猛地一松,緊接著她就像一個被丟棄的布偶,被甩向了一旁的沙發。「砰!」的一聲悶響,蘇映月重重地砸在柔軟的沙發靠墊上,痠痛的身體幾乎要散架。她還沒來得及抱怨,就看到阿莉婭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似乎甩掉她也耗費了巨大的力氣。
「阿莉婭!」
蘇映月顧不得痠痛,一個翻身便急切地衝向她。藉著窗外洩進來的、慘淡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阿莉婭此刻駭人的模樣。
那身原本精緻的哥德女僕裝已然成了幾塊襤褸的破布,大片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暴露在外。她那頭死寂的白髮凌亂地披散著,髮梢間時不時跳動著幾縷暴躁的黑色電弧。
然而,尤為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狀態:她僵硬地立在那裡,身體卻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皮膚之下,那些黑色的血管紋路正瘋狂地搏動、收縮,宛如無數條毒蟲在皮肉下兇猛游走。那是體內過剩的「悲嘆」能量,正在與她本身的神性進行著最終的、也是十分痛苦的「中和」與搏殺。
「別……別碰我。」
阿莉婭發出一聲低吼,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蘇映月的手。
「燙……」
「什麼?」蘇映月一愣。
「我現在……很燙。」
阿莉婭艱難地走到地毯中央,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但即使是倒下,她還是小心翼翼地先把那個模型盒子輕輕放在了一旁,然後才用雙手撐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呼——呼——」
每一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肉眼可見的黑色煙霧。那是被神性提煉、排出體外的「廢氣」。
「【淨炎之火】……啟動。」
她咬著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這句指令。
「轟!」
一股金色的火焰,毫無徵兆地從她體內燃起。這股燃燒「能量」的金色的火焰瞬間包裹了她的全身,與那些黑色的負面能量劇烈廝殺。
「呃啊啊……」阿莉婭發出了壓抑的痛苦呻吟。這種感覺,就像是用滾燙的開水去沖刷滿是汙垢的血管,雖然能洗乾淨,但過程如同酷刑。
蘇映月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卻束手無策。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黑色的電弧在金色火焰的灼燒下,發出「滋滋」的慘叫聲,然後一點點地化作黑煙消散。
隨著黑氣的散去,阿莉婭身上的異變開始逆轉。那頭死寂的白髮,從髮根開始,像是被重新注入了顏料,一寸寸地變回了原本那璀璨耀眼的流金之色。皮膚下猙獰的黑色血管網逐漸淡化、隱沒,重新恢復了白皙細膩的質感。那種令人窒息的、充滿了毀滅慾望的暴虐氣息,也隨著黑煙的升騰而迅速衰退,取而代之的,是那原本的、純淨而浩瀚的神性波動。
十分鐘,這十分鐘對蘇映月來說,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終於,隨著最後的一縷黑氣從阿莉婭的指尖排出,那層金色的火焰熄滅了,客廳也重新陷入了寂靜。
阿莉婭趴在地毯上,一動不動。那頭恢復了金色的長髮鋪散在地上,像是一把散落的陽光。
「……阿莉婭?」蘇映月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伸出手指,顫抖著探向她的鼻息。阿莉婭的鼻息近乎不可聞,但那份平穩的起伏,終於讓蘇映月懸著的心鬆弛下來。
「……水。」
一個非常虛弱的聲音,自阿莉婭喉間艱難飄出。蘇映月如蒙赦令,顧不得自身痠痛,立刻衝向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又小跑著折返,隨後輕柔地托起她的頭,小心地將溫水餵給她。
「咕嘟……咕嘟……」
一杯溫水潤下喉嚨,阿莉婭的眼皮才終於顫動著緩緩開啟。那對眼瞳中,破碎的紫光和瘋狂的漩渦已然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佈滿血絲的赤紅,眼神渙散,充滿了迷茫與深沉的痛苦。瞳孔深處的六角星雖然恢復了運轉,卻遲滯得如同耗盡能源的舊式風扇,轉速慢得令人心焦。她就那樣呆滯地凝視著蘇映月,整整半分鐘後,渙散的焦距才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勉強拉回。
「……頭疼。」阿莉婭皺起眉頭,抬手摀住自己的腦袋,發出了一聲非常痛苦的抱怨,「頭好疼……像是被人往腦子裡塞了一百個正在跳踢踏舞的食人魔……」
她搖晃著想要坐起來,但身體卻軟得像麵條一樣,剛起到一半就又滑了下去,把頭埋進了蘇映月的懷裡。
「……我想吐。」
「哎?別!別吐在這!」蘇映月嚇了一跳。
「嘔——」
她只是劇烈地乾嘔著,什麼也沒能吐出,那是靈魂力量過度透支後,身體本能發出的生理抗議。
阿莉婭痛苦地低哼了兩聲,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架般,無力地「縮」了一圈。那份凌駕一切的威嚴、霸道與殺伐果斷的氣場,此刻已消散得無影無蹤。眼前的她,不過是一個宿醉未醒、仍在胡亂發著酒瘋的普通少女。
蘇映月心頭一緊,手足無措地環抱著她,掌心傳來她身體微微的顫抖,不禁急聲問道:「阿莉婭,這……這是怎麼回事?妳還好嗎?」
「……吃撐了。」阿莉婭閉著眼,聲音虛弱得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委屈和嫌棄,「那二十萬人的情緒……太雜了,就像一鍋亂燉的餿水。還有奧貝隆那個混蛋……他的魔力裡有股刺鼻的防腐劑味……噁心……」
她如同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醉鬼,開始斷斷續續地、毫無邏輯地抱怨著:
「我以後……再也不暴飲暴食了,再也不碰那些垃圾食物了……」
「……我要投訴,我要讓天樞局查封……查封那個妖精森林的食品安全問題……」
聽著這些帶著煙火氣的胡話,蘇映月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臟終於放了下來。雖然她看起來十分狼狽,但這副因「宿醉」而展露出的脆弱模樣,完全驅散了她心中對「魔神」的恐懼。這才是她熟悉的那個阿莉婭,那個會抱怨、會偷懶、有著各種小毛病的「人」,不是神,也不是怪物。
「好了好了,沒事了,」蘇映月像哄著一個鬧脾氣的孩子,輕柔地拍著她的背,「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回家了,沒事了。」
「……嗯。」阿莉婭低聲應著,在蘇映月懷裡蹭了蹭,不費力氣地找到了個舒適的蜷縮姿勢。
突然,她像是被一道電光擊中,猛地睜開眼,掙扎著伸出那隻佈滿黑色裂紋的手:「我的……劍呢?」語氣焦急而堅定,彷彿那才是她此刻最後的精神支柱。
「在這兒,在這兒呢。」蘇映月趕緊把那個冰涼的黑色盒子推到她指尖。
指尖觸碰到盒子的一瞬間,阿莉婭臉上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立刻舒緩了下來,甚至浮現出一抹心滿意足的、傻乎乎的笑容。
「……嘿嘿,我的。」她緊緊抱著那個盒子,像抱著心愛的布偶,再次閉上了眼睛,發出了新的指令,「前輩,讓那個該死的太陽別出來……我想睡覺……」
「現在是晚上,沒有太陽。」蘇映月無奈地嘆息。
「……那就是月亮,讓它關燈。」
「……好,我去拉窗簾。」
蘇映月溫柔地應下,小心翼翼地將這位抱著模型劍的「宿醉」神明放平在地毯上,然後起身走向窗邊。看著那個蜷縮在地毯上、終於安然入睡的身影,蘇映月那張依然有些蒼白的臉上,終於也漾起了一絲劫後餘生的輕鬆笑意。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Mc3E2xQ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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