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伴隨著那一聲令靈魂都為之戰慄的輕響,蘇映月的意識瞬間脫離了肉體。現實世界的喧囂、劇場的崩塌聲、甚至連同那令人窒息的黑色威壓,都在這一刻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的、冰冷的、彷彿被拋入了萬公尺深海般的窒息感。
這裡是阿莉婭的意識海,或者更準確地說,這是一個由二十萬人份的絕望、痛苦與怨恨堆砌而成的……精神黑洞。
蘇映月感覺自己像是一葉在暴風雨中飄搖的孤舟。四周沒有光,沒有方向,只有無窮無盡的黑色泥漿在翻湧、咆哮。那些泥漿並非死物,而是由無數張扭曲的人臉、無數雙抓撓的手臂構成的。
【好痛……好痛啊……】 【為什麼要拋棄我……】 【殺了他們!殺光所有人!】 【我不想死……不想死……】
千萬個聲音同時在她耳邊尖叫、哭泣、詛咒。那聲浪如同實質般的重錘,狠狠地敲擊著蘇映月的精神壁壘。如果不是她在過去一週裡經受過米爾卡拉那種「地獄級」的威壓訓練,恐怕在潛入的瞬間,她的自我意識就會被這股洪流沖刷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她正在承受的東西嗎?」
蘇映月在精神海洋中艱難地維持著人形。她看著四周那令人絕望的黑色,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阿莉婭沒有瘋,在吞噬了如此恐怖的負面情緒後,她還能維持基本的行動邏輯,還能分辨敵我(雖然已經在失控邊緣),這本身就是一個只有神明才能做到的奇蹟,但奇蹟是有代價的。
「阿莉婭!妳在哪裡?!」
蘇映月在心中大喊。但這聲音在黑色的海洋裡連個浪花都沒激起就被吞沒了。她必須找到核心,找到那個被埋藏在二十萬噸垃圾之下的……真正的阿莉婭。
蘇映月深吸一口氣:「諾克圖娜……出來幹活了。」她低聲喚醒了體內的野獸。在這個純粹由精神力構成的世界裡,她不需要顧忌肉體的限制。黑色的外骨骼瞬間覆蓋全身,身後那條代表著「捕食」慾望的尾巴猛地甩動。她不再抵抗這片海洋,而是……融入它。她像一條黑色的游魚,或者是深海的掠食者,一頭紮進了那片翻湧的黑色泥漿之中,逆流而上,向著那股極度狂暴、極度混亂,卻也極為強大的風暴中心游去。
……
現實世界,A區劇場廢墟。
「轟——!!!」
黑色的長槍橫掃而過,將面前的空間連同十幾隻試圖阻攔的幻影妖精一同抹去。
「找到了……你的味道。」
阿莉婭懸浮在半空,那雙破碎的紫色眼眸死死鎖定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她嘴角的黑色血跡已經乾涸,那身女僕裝早已破爛不堪,但這絲毫不影響她身上那股令人絕望的壓迫感。她就像是一個正在玩捉迷藏的惡鬼,享受著獵物在瀕死前的掙扎。
「該死!該死!這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奧貝隆的身影在一塊漂浮的碎石後顯現,隨即又立刻化作一陣花瓣雨消散,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緊隨其後的一道黑色閃電。他快瘋了。他的【無盡迴廊】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他的幻術在哪個「全知之眼」面前根本無所遁形。無論他躲到哪裡,無論他製造多少個分身,那個瘋女人總能在一秒鐘內鎖定他的本體。她不是在用眼睛看,她是在用那股貪婪到極點的「食慾」在追蹤!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的魔力快見底了!」
奧貝隆喘息著,躲進了一個臨時的亞空間夾縫裡。他看了一眼遠處。那裡,衛霜生死不知,蘇映月似乎陷入了昏迷。沒有人能幫他,也沒有人能阻止這個瘋子。
「只能……動用那個了嗎?」奧貝隆的眼中閃過一絲肉痛和狠厲。他伸手探入虛空,抓出了一枚散發著詭異綠光的種子。那是【世界樹的枯萎之種】,是他從某個毀滅的位面裡偷出來的禁忌之物。一旦種下,它會瞬間抽乾方圓百里內所有的生命力,生長出一片死亡森林。
這是同歸於盡的招數,但就在他猶豫的瞬間。
「喀嚓!」
他藏身的亞空間夾縫,突然被人從外面……硬生生地掰開了,兩隻蒼白的手掌插進了空間的裂縫,然後猛地向兩邊一撕!
「捉、到、你、了。」
阿莉婭那張佈滿黑色血管的臉出現在裂縫之外,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喜悅。
「這一次……別想跑。」
「【永暗之牢】!」
嗡!
無數條黑色的鎖鏈從虛空中探出,瞬間封鎖了奧貝隆所有的退路。
……
意識海深處。
蘇映月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越往深處游,那股負面情緒的濃度就越高。現在的她,感覺就像是在水銀裡游泳,每前進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那把由「恨意」構成的匕首,已經在高壓下出現了裂紋。她體內的「野獸」也在發出不安的低吼,那是對這種高度壓抑環境的本能恐懼。
「還沒到嗎……阿莉婭……妳到底把自己藏得多深啊……」
蘇映月咬著牙,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就在她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前方那片漆黑如墨的海洋中心,突然出現了一絲……十分微弱的、卻又異常純淨的光亮。
那不是金色,也不是紅色,那是一抹……淡淡的、如同清晨天空般的淺藍色。蘇映月精神一振,拚盡最後一點力氣,衝破了那層非常厚重的黑色障壁。
「嘩啦——」
她衝出去了,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了。在這片狂暴的、充滿了絕望的精神海洋的中心處,竟然存在著一個……完全靜止的「颱風眼」。這裡沒有黑泥,沒有尖叫,甚至沒有重力,只有一片平靜得像鏡子一樣的白色湖面。而在湖面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由黑色荊棘編織而成的鳥籠。
蘇映月小心翼翼地靠近,透過那密密麻麻的荊棘縫隙,她看到了裡面的人。那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天樞局長,也不是那個渾身纏繞黑色閃電的魔女。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女孩。她有著一頭柔順的金髮,但此刻卻黯淡無光。她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壞掉的遊戲手把。在她的周圍,散落著無數破碎的畫面——那是被撕碎的試卷、被推倒的便當盒、被孤立的體育課、以及……一個個轉身離去的背影。
那是阿莉婭的「心」。是被她用神性層層包裹、用理性死死壓制,卻在這一刻被奧貝隆強行挖出來、又被負面能量完全淹沒的……非常脆弱的「自我」。
「……阿莉婭?」蘇映月輕聲呼喚,生怕驚碎了這片脆弱的寧靜。籠子裡的小女孩動了一下,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應該是紅色的眼睛,此刻卻是……一片空洞的灰色,沒有焦距,沒有神采。
「……好吵。」
小女孩喃喃自語,聲音稚嫩卻充滿了疲憊。
「外面……好吵。」
「大家……都在哭。」
「我也……好想哭。」
隨著她的話語,那些纏繞在籠子上的黑色荊棘開始收緊,尖刺刺入了她虛幻的身體。
「但是……不能哭。」
「我是救世主……救世主是不能哭的……」
她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背誦一條殘酷的戒律。蘇映月看著這一幕,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樣疼。這就是代價,這就是成為「強者」的代價。她必須時刻扼殺那個軟弱的自己,必須時刻將那個會哭、會怕、會孤獨的小女孩,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籠子裡。
「阿莉婭!」
蘇映月衝到了籠子前,伸手抓住了那些荊棘。
「滋——!」
荊棘上的詛咒瞬間灼傷了她的精神體,但她沒有鬆手。
「不用忍了!妳可以哭!妳可以鬧!」
蘇映月大喊著,試圖喚醒那個封閉的靈魂。
「我是蘇映月!我是那個……陪妳打遊戲、陪妳吃早餐、陪妳逛夜市的蘇映月!」
「我們回家!回別墅去!那裡有可樂!有披薩!還有……還沒破關的遊戲!」
聽到「遊戲」兩個字,小女孩那灰色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非常微弱的波動。
「……遊戲?」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壞掉的遊戲手把,「……還沒……破關嗎?」
就在這絲微弱的理智即將復甦的瞬間——
「轟隆!!!」
整個白色的空間突然劇烈震盪,一股恐怖的黑色洪流從上方倒灌而下,那是現實世界中,阿莉婭動用「拘束」時產生的能量回流。那個籠子上的荊棘瞬間暴漲,化作一條條黑色的毒蛇,不僅纏緊了小女孩,更是猛地撲向了籠子外的蘇映月!
「滾出去!!!」
一個充滿暴虐與殺意的聲音在空間中炸響,那是「黑化阿莉婭」的意志——那個由負面情緒集合而成的、正在接管身體的邪惡面。
它發現了入侵者。
「不好!」
蘇映月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就被那股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拍飛了出去,重新跌入了那片絕望的深海之中,但在最後一刻,她看到了一樣東西。在那個小女孩的腳邊,在那堆破碎的記憶碎片裡,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女僕裝的金髮少女,正把一罐可樂遞給旁邊那個一臉彆扭的白髮少女。
照片裡的白髮少女,正是蘇映月。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QGjVIR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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