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到二樓轉角，上面的情景讓他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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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正站在通往三樓的最後幾級台階上，擋在那對瑟縮發抖的母子身前。而他們面前，樓梯頂端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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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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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眶深陷，眼球渾濁發黃，佈滿血絲，眼神狂亂而空洞，嘴角咧開一個不自然的弧度，涎水混合著暗色的汙漬從下巴滴落。他衣衫襤褸，裸露的皮膚上能看到詭異的青黑色斑紋，像是活的藤蔓在皮下蠕動。他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菜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微光。最詭異的是，他的脖子上纏繞著幾圈暗紅色的、彷彿浸過血的細繩，繩子上串著指甲蓋大小的畸形骨片和乾枯的蟲囊，隨著他粗重而不規則的呼吸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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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體的降頭物。翁平一眼認出。這不是簡單的精神控制，而是以邪物和咒術強行扭曲魂魄的狠毒手段。被下降者會在極度痛苦中逐漸喪失自我，變成施術者的傀儡，最終血肉枯竭而亡，靈魂亦不得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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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辰斂身後的妻兒，舉起了菜刀，作勢要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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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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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肌肉繃緊，指尖已扣住一枚特製的破邪錐。他計算著距離和角度，準備在男人暴起的瞬間將其制服——至少引開攻擊。
然而，辰斂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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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拿出任何法器符咒。他甚至沒有看那個猙獰可怖的男人，而是微微抬眸，視線越過男人狂亂的頭顱，看向了更高處，看向了那男人身後三樓房間緊閉的門扉，以及門扉上方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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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那裡，懸掛著什麼無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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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身前極其緩慢、卻帶著某種沉重韻律地虛劃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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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光，沒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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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他指尖劃過的軌跡上，空氣似乎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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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塊無形的巨石投入粘稠的水潭，引起了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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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舉刀欲撲的男人，動作驟然僵住。他喉嚨裡的怪響戛然而止，狂亂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呆滯。纏繞在他脖子上的暗紅細繩，猛地收緊！不是勒住他，而是繩子上串著的畸形骨片和乾枯蟲囊，無風自動，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細微卻尖銳的「喀喀」聲，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拼命掙扎、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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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臉上的青黑色斑紋也隨之扭曲、蠕動，變得更加鮮活可怖，像是在與某種外力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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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臉色微微白了一分，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甚至有些淡漠。他併攏的雙指沒有放下，而是緩緩向下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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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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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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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響，並非來自男人，而是來自三樓房間緊閉的門內！彷彿有什麼重物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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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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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一聲輕微的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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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脖子上，一枚暗紅色的骨片驟然炸開，化為一小撮灰白的粉末。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串在繩子上的邪物接二連三地爆開，乾枯的蟲囊也迅速萎縮、化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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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暗紅色的細繩，像是失去了所有邪力支撐，瞬間變得黯淡無光，鬆垮垮地從男人脖子上滑落，掉在滿是灰塵的樓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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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手中的菜刀「哐當」一聲脫手落下，沿著台階滾了幾級，停在辰斂腳邊。男人眼中的狂亂與渾濁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茫然，以及慢慢浮現的、屬於「人」的痛苦與記憶。他身體晃了晃，向後軟倒，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混著污漬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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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娟？」他看著樓梯下方嚇呆了的妻子，聲音沙啞破碎，充滿了不敢置信和錐心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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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愣愣地看著丈夫恢復清明的眼睛，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鬆開孩子，想要衝上去，卻又因為恐懼和後怕而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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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收回了手，指尖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微顫，被他悄然攏入袖中。他側身讓開道路，聲音依舊平淡：「帶他下樓，找個乾淨通風的地方。他脖子和身上的痕跡，用糯米水混合艾草擦洗，連續七日。邪氣已散，但身體虧空太大，需要仔細調養，遠離陰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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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沒有再看那劫後餘生、相擁哭泣的一家人，彎腰撿起那把生鏽的菜刀，又用兩根手指拈起地上那條已無邪氣的暗紅細繩，轉身，平靜地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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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二樓轉角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目光都沒有偏移，彷彿根本沒有看到隱藏在陰影裡的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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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翁平知道，他什麼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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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站在原地，看著辰斂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聽著樓上傳來壓抑卻充滿生機的哭聲，手心裡那枚破邪錐不知何時已鬆開，指尖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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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一幕，沒有陰兵借道的森嚴壯闊，卻更讓他心神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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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甚至沒有直接對付那個被下降頭的男人。他看穿了本質，找到了依附在實體降頭物上的邪念，然後，隔空，輕描淡寫的將其抹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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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暴力破解，不是驅逐邪靈，而是直接從規則層面，否決了那個降頭術的存在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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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需要何等精細的感知，何等恐怖的控制力，以及對術法何等深澈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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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緩緩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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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了。君悅大廈裡，他一直在尋找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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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一直就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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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曾用監控、審問、評估，將對方逼至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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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與某種豁然開朗的明悟，像這樓道裡的霉味一樣，縈繞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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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看了一眼三樓的方向，那家人已經安全了，辰斂的處理乾淨俐落，沒有留下任何需要「善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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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轉身，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棟筒子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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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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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早已不見蹤影，只有那把舊黑傘，還靜靜靠在潮濕的牆邊，傘尖匯集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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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走過去，拿起那把傘。傘柄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辰斂的溫度，以及更淡的、彷彿焚香過後的清寂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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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開傘，走入綿密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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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走向的不再是辰斂居所的方向，也不是指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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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靜一靜。需要重新理解，什麼是「保護」，什麼是「危險」，以及，那個他發誓不再打擾的人，究竟行走在一條怎樣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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