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舊在沉默與距離中流淌。翁平逐漸習慣了這種新的「常態」——他不再是主導者,而是觀察者。但有些東西深入骨髓,難以更改。比如,對任何可能靠近辰斂的「潛在風險」保持高度警惕,哪怕那風險看起來再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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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雨綿綿的週三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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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固定會去的那條老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那一家他常光顧的舊書攤支著褪色的雨棚,攤主正低頭整理著泛黃的書冊。就在書攤旁邊的屋簷下,來了一對母子。女人三十來歲,面容憔悴,眼眶深陷,一手緊緊牽著個約莫五六歲、滿臉驚恐的小男孩,另一手攥著一個褪色的布包。雨不算大,但她似乎忘了撐傘,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渾身透著絕望的狼狽。她不停張望,像是在等什麼人,眼神裡混雜著恐懼與最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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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坐在街對面茶餐廳的窗邊,幾乎在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她們。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女人全身——沒有明顯能量殘留,沒有危險物品輪廓,孩子也只是普通小孩的驚懼。但她那種走投無路、四處張望的眼神,以及選擇在這個辰斂可能會出現的地點徘徊的舉動,像一根細針,刺入了翁平緊繃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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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路人。她在等人。等的很可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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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掌心在桌下悄然握緊。又有東西找上他了。這個念頭帶著冰冷的慣性掠過心頭。無論是西南的怨靈,還是眼前這看似無害的母子,危險似乎總能循著某種氣息,找到辰斂。而辰斂……翁平腦中閃過他獨坐窗前沉默的背影,閃過那道淺色的疤痕。強大的能力,並不等於應該承受無休止的侵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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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似乎終於耗盡了勇氣,蹲下身,抱著孩子在簷下低聲啜泣起來。小男孩也跟著哭,聲音細細的,像受傷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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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杯中的水面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他知道辰斂快來了。每週三,這個時間,風雨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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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反應是隔離風險。理智上,他告誡自己辰斂有能力處理,情感上,那股想要將一切潛在威脅擋在辰斂世界之外的衝動再次洶湧。他幾乎要站起身,走過去,用一種不引起注意的方式詢問、引開那對母子——在她們接觸到辰斂之前。他不能容忍任何未知的變數,再給辰斂帶來一絲一毫的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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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內心掙扎,肌肉微微繃緊準備行動的瞬間,街角,那把熟悉的黑色舊傘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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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面穩穩地隔開細雨,傘下是那道清瘦平靜的身影。辰斂的步伐不疾不徐,朝著舊書攤的方向走來,目光慣常地落在那些堆疊的舊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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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腳步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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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簷下哭泣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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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也看到了他。彷彿溺水者看見浮木,她猛地站起,鬆開孩子,幾乎是踉蹌著撲到辰斂面前,卻又在距離一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不敢真的觸碰他。她仰著臉,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聲音嘶啞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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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先生……求您……求您救救我丈夫!他、他要殺了我們!他從泰國回來就全變了……他、他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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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躲在母親身後,死死攥著她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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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街,翁平的心臟驟然一縮,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他的身體完全進入戒備狀態,目光銳利如鷹,緊緊鎖定女人每一個細微動作和表情,同時用餘光迅疾掃視四周雨幕——是否有潛伏的同夥?是否有異常的能量波動被這淒厲的求助聲觸發?「泰國」、「變了」、「殺人」——這些詞彙在他腦中敲響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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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辰斂靜靜地站著,傘微微前傾,為那對哭泣的母子擋去一些飄來的冷雨。辰斂臉上沒有驚訝,沒有厭煩,甚至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那雙帶著些許疲憊與疏離的眼睛,垂下來,看向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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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讓翁平準備隨時衝出去的身體,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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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面對陌生突發狀況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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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是一種……瞭然。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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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目光,越過女人顫抖的肩膀,似乎在她身後空無一物的雨幕中,看到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極其短暫,彷彿確認了某種令人不適的氣息,隨即恢復古井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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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翁平聽到辰斂開口了,聲音透過淅瀝雨聲傳來,平淡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恐慌的安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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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跪。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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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彷彿被這簡單的三個字抽走了所有力氣,險些軟倒。辰斂沒有伸手去扶,只是將傘又往她那邊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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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辰斂忽然微微側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街道,掠過雨簾,準確地落向翁平所在的茶餐廳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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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隔著雨幕和玻璃,翁平卻有一種被瞬間看穿的凜然。那目光平靜無波,沒有譴責,沒有詢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掠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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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翁平讀懂了那一眼的未盡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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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在這裡。
他也知道,我剛才想做什麼。
以及——「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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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人。「帶我去看看。」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已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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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看著辰斂示意女人帶路,自己則沉默地跟在她們身後半步,黑傘依舊穩穩地罩著那對母子。他們轉入另一條更窄的巷弄,消失在迷濛的雨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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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緩緩鬆開了握得發疼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指甲印。他沉默地結了賬,起身,走入雨中,沒有打傘,循著他們離開的方向,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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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的本能仍在血液裡叫囂。
但這一次,他選擇相信辰斂的瞭然。
而他自己的任務,是確保這過程,不再被任何外來的惡意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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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沿著巷弄兩側斑駁的牆壁蜿蜒而下,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遠處飄來的煤煙氣。女人領著辰斂走的路越來越偏,穿過一片幾乎被遺忘的老城區,最終停在一棟牆皮脫落大半的筒子樓前。樓道漆黑,散發著陳年的腐敗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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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隱身在對面一處廢棄報亭的陰影裡,目光穿透雨幕,緊盯著三樓一扇緊閉的、窗簾拉得密不透風的窗戶。那裡,就是女人的家。也是「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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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樓道口猶豫了一下,恐懼地回頭看了一眼辰斂。辰斂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將黑傘收起,靠在潮濕的牆邊。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給了女人一絲虛弱的勇氣,她緊緊抱住孩子,用鑰匙打開了鏽蝕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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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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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心再度提起。他無聲地穿過街道,像一道影子貼近樓道入口。裡面的聲息被雨聲掩蓋大半,但他超凡的聽力依舊捕捉到了細微的動靜——女人壓抑的抽泣,孩子含糊的嗚咽,還有……一種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伴隨著非人的、從喉嚨深處滾出的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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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類正常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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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東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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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幾乎能想像出那幅畫面:被邪物侵蝕的丈夫,正循著活人的氣息,從三樓的囚籠裡掙脫出來。而辰斂,正帶著那對母子,迎頭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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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翁平額角青筋微跳。他不再遲疑,身形如電,悄無聲息地掠入樓道。陰暗、逼仄的空間裡,那股異樣的氣息更加濃烈——一種混合了屍油、草藥腐敗和絕望怨恨的甜膩腥臭,正是東南亞某些陰毒降頭術特有的味道。空氣粘稠得讓人呼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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