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鎮物師 - 第79章:引誘

回到鎮冥堂的頭兩天，辰斂幾乎沒怎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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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獸頭磚雕就擺在他面前的桌上，他時不時伸手碰一下，掌心能感覺到裡面有一絲冰涼在緩緩流動，像水，又不完全像。翁平照常做事，煎藥、打掃、整理那些古籍，但辰斂注意到，翁平往門口走的次數明顯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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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第三天早上，辰斂放下手裡的毛筆，開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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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翁平正拿著塊布在擦門框，動作沒停，「巷口。這兩天來了四次，每次站不久，就朝這邊看。我一看他，他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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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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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翁平把布放下，「身材中等，戴著帽子，臉看不清。走路很快，對這附近巷子熟得很。我追過一次，拐兩個彎人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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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立刻說話。他想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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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河邊那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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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翁平點頭，「他看見我們抓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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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辰斂搖頭，「我們第一次在河邊發現那逆流的時候，他就在橋下看。現在跟到這裡……他要麼是想知道我們抓了什麼，要麼，是想知道我們會不會被那東西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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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試探他一下嗎？」翁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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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等等。」辰斂說，「得把這條『魚』先搞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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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翁平去準備幾樣東西：一個淺口的寬盆、一桶乾淨的井水、幾片剛摘的梧桐葉子，還有一尾翁平從市場買回來的小活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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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很快備齊，放在後院那張石桌上。辰斂挽起袖子，開始了他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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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在寬盆裡倒上淺淺一層水，然後把獸頭磚雕放進去。接著，他用指尖蘸了點混著金粉的硃砂，在水面上，以磚雕為中心，輕輕劃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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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那條透明的魚從磚雕裡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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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淺水裡慢慢擺著尾巴，身形因為水的折射，看起來有些微微扭曲。辰斂拿了根細竹籤，輕輕撥動水面，製造出一道很細的水流。那透明魚一感覺到水流，幾乎是立刻就調轉方向，迎著水流慢慢游了過去——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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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把這點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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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把一片新鮮的、還帶著嫩綠的梧桐葉子，放在透明魚遊動路線的前方水面上。透明魚游近葉子，沒有躲開，就從葉片底下緩緩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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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它穿過的那幾秒裡，那片翠綠的葉子邊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灰、捲曲、失去水分，最後變得像秋天掉在地上的枯葉一樣脆。透明魚游開之後，葉子已經朽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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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對活的東西有效。」辰斂低聲說了一句。他又拿竹籤試了試，魚對竹籤一點反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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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實驗，他用網子撈起那隻買來的小活魚。小魚在網裡掙扎，尾巴上有一道明顯的、之前碰撞造成的淤血傷口，顏色發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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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把小魚輕輕放進寬盆，放在離透明魚稍遠一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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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魚很快就察覺到了新來的「同類」。它沒有攻擊，只是緩緩靠近，開始繞著小魚游。當它游過小魚受傷的尾巴附近時，辰斂看見——那道淤血的暗色，以一種很慢但確實可見的速度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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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呼吸，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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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等了大概十分鐘，透明魚一直繞著小魚轉，小魚尾巴上的淤痕顏色明顯褪了不少，游動的動作看起來也比剛才靈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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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迅速把小魚撈起來，放回旁邊的清水桶裡。小魚擺了擺尾巴，游得比之前順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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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寬盆裡那條還在緩緩游動的透明魚，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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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能讓受傷的地方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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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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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被符咒強行催動過、現在沉重又時不時抽痛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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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辰斂開口，聲音有點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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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走過來，剛才的實驗他也看見了。他沒說話，等辰斂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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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魚……或許能治我的腿。」辰斂說得很慢，字字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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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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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它幫那條小魚一樣。」辰斂看著盆裡的透明魚，「我腿裡的傷是死的，是堵住的。它或許能『化』開那些堵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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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呢？」翁平問得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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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辰斂不否認，「它的勁兒太猛，直接碰上的話，我這條腿可能就跟那片葉子一樣了。但隔著磚雕和水，再把時間控得極短……也許能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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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試嗎？」翁平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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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沉默了幾秒，點頭。「試。但得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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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翁平去找個合適的容器，要小一點，能把磚雕和水固定住，只讓他傷得最重的膝蓋附近浸進去。時間不能長，數到五就得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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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很快從後屋找來一個寬口的陶盆，洗刷乾淨。當天夜裡，兩人把東西搬到後院角落，點了盞防風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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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在陶盆裡倒進清水，把獸頭磚雕放進去。辰斂用指尖沾了硃砂金粉，仔細在盆沿內側抹上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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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淡，盆裡的水映著燈光，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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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那條透明的魚從磚雕裡游了出來，在水裡緩緩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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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捲起右腿的褲管，把褲腳推到膝蓋以上。他右腿的小腿明顯比左腿瘦，皮膚蒼白，膝蓋周圍有幾處舊傷的痕跡，筋絡摸起來緊繃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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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陶盆邊蹲下，左腿支著地，右腿懸在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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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數到五。」辰斂對站在旁邊的翁平說，「時間一到，你就把我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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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點頭，一隻手已經穩穩搭在他左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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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深吸口氣，右腿緩緩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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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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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皮膚接觸水面的瞬間，盆裡那條透明魚的動作就變了。它原本在緩緩繞圈，現在卻猛地調頭，筆直地朝辰斂浸入水中的小腿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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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繃緊肌肉，開始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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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魚貼近他的小腿，沒有實體接觸的感覺，但被它貼近的那片皮膚，瞬間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同時扎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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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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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迅速擴散，鑽進皮肉深處，順著經絡往上蔓延。辰斂咬緊牙，額頭冒出冷汗。他能感覺到，腿裡那些長期緊繃、淤塞的筋絡，在這股尖銳的寒意刺激下，開始劇烈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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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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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魚繞著他小腿傷處最嚴重的膝蓋後方游動，那股寒意越來越重，痛感從刺痛轉為一種被硬物強行撬開的酸脹劇痛。辰斂眼前發黑，右腿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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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手穩穩按著他，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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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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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辰斂以為自己要撐不住的時候，痛楚的頂點忽然過去。緊接著，一股細微的暖流從被寒意侵襲過的經絡深處滲了出來。很弱，但確實存在。就像凍僵的手突然被溫水沖過，那股暖意所到之處，原本死沉僵硬的筋絡，竟有了一絲極輕微的鬆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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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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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幾乎在數字出口的同時發力，將辰斂整個人往後一拉。辰斂的右腿嘩啦一聲脫離水面，帶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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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右腿從膝蓋到腳踝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皮膚表面泛起一層不正常的青白色，但詭異的是，原本總是沉甸甸壓在膝蓋裡的那種滯重感，竟然減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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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完全不痛了，痛還在，甚至因為剛才的刺激而更鮮明。但那種彷彿關節裡灌了鉛、筋絡被銹死的感覺，確實鬆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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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迅速用乾布擦乾他的腿，又拿了毯子蓋上。辰斂靠在牆邊，緩了十幾分鐘，腿上的顫抖才慢慢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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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翁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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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辰斂啞著聲音說，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很痛，但真的有用。裡面……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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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次，效果微弱，而且風險極高。但至少證明了，這條「魚」真的能對他的腿傷產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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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試嗎？」翁平看著他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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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辰斂撐著牆慢慢站起來，右腿落地時，雖然還是痛，但支撐的力氣似乎多了一點點，「但不能天天試。三天一次，每次不能超過五秒。得讓腿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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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點頭，把陶盆裡的水倒掉，磚雕擦乾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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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的部分暫時結束，但門外還有眼睛在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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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老街將暗未暗時，鎮冥堂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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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扶著辰斂慢慢走出來。辰斂臉色發白，右腿幾乎沾不了地，整個人一大半重量都壓在翁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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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河邊那東西搞的鬼……」辰斂的聲音斷斷續續，聽著就疼，「不行……這樣不行……得再去一次……不然這條腿真要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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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低聲應了幾句，扶著他在門口站了大概一分鐘，才又慢慢挪回屋裡，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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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關，辰斂立刻鬆開翁平的手，自己走到桌邊坐下，臉上的痛苦神色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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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嗎？」辰斂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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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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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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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確定，剛才那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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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翁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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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依舊沉重疼痛、但隱約透出一絲鬆動可能的腿，又看了看桌上那塊沉默的獸頭磚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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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能治腿，但得慢慢來。

而門外那個藏在暗處的人，估計也快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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