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斂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雙手用力推動輪椅兩側的輪圈,向後急退。輪椅在河堤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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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退開不到兩米的瞬間,前方那片黑褐色的泥濘岸邊,無聲無息地塌陷下去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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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從蘆葦叢另一側閃出,他沒有立刻靠近辰斂,而是站在一個既能觀察泥坑又能護住辰斂側翼的位置,目光銳利如刀,快速掃過塌陷處和周圍的蘆葦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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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空的,」他開口,聲音壓得很平,但辰斂聽得出裡面的緊繃,「結構不穩定。能量反應混亂,像個被攪亂的漩渦。」他頓了頓,補充道:「那東西鑽進去了,能量特徵在進入後三秒內消散,被混亂場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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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探嗎?」辰斂盯著那仍在緩緩冒著渾濁氣泡的泥坑。坑不大,直徑不過臉盆大小,但邊緣的泥土還在極緩慢地滑落,像一張正在無聲吞咽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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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不了。」翁平的回答簡潔肯定,他已經收起了終端,「常規探測手段在五米範圍內失效,未知頻譜干擾。強行探查或取樣,可能引發二次塌陷或能量反衝。風險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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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已經走到辰斂身後,雙手穩穩握住了輪椅推把,這是準備撤離的明確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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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最後看了一眼那泥坑。直覺告訴他,下面不止是空洞和混亂的能量。那個東西選擇鑽進去,一定有原因。但他更清楚,此刻留在這裡毫無意義,只會增加暴露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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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吐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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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立刻推起輪椅,沿著來路快速而平穩地返回。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規律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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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身體微微前傾,右手無意識地按住了右膝。腿傷處傳來一陣隱約的酸脹,不知是因為剛才的緊張後退,還是那泥坑裡散發出的、無形無質卻又確實存在的異樣感留下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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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即將離開這段相對荒僻的河岸,回到更開闊的堤壩路時,辰斂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遠處的一個靜止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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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座橫跨河面的老舊石橋。橋墩投下的濃重陰影裡,依稀站著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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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太遠,看不清衣著樣貌,只是一個模糊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深色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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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辰斂幾乎可以肯定,那人面朝的方向,正是他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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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看河景?
還是從一開始,就在看著他們跟蹤「逆流」,看著他們在蘆葦蕩邊停下,看著那河岸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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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推車的速度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保持著一貫的平穩。只有一句壓得極低、僅夠辰斂聽清的話,隨著河風送到他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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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下有人。從我們跟蹤目標時,大概就在了。別有明顯反應,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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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隨即放鬆。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再朝石橋方向多看一眼,只是順著輪椅前行的方向,目光落在前方逐漸清晰起來的老街輪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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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卻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緩緩收緊,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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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坑下的秘密,橋墩下的眼睛。
這逆流引出的,似乎不只是古老的符紋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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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推著辰斂回到了鎮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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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厚重的木門,落下門閂,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聲響,堂屋內特有的、混合著舊書、塵埃和草藥的氣息包裹上來,才讓人緊繃的神經略微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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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將輪椅推到桌邊,自己則快步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仔細觀察了外面的老街片刻,然後拉上了厚厚的簾子。屋內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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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跟到門口。」他轉過身,言簡意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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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嗯」了一聲,自己撐著扶手,有些吃力地從輪椅上挪到慣常坐的那張靠背椅裡,順手將一直抱在懷裡的獸頭磚雕擱在膝上。溫熱的觸感傳來,稍稍驅散了從河邊帶回的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陰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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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標和基礎數據已經加密傳到安全庫。」翁平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新終端操作了幾下,「需要現在調取地方誌和河道變遷記錄比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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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辰斂說,目光落在桌面空處,彷彿還能看見那泥坑冒泡的樣子,「重點查那片蘆葦蕩形成之前,那裡是什麼。還有那座石橋的修建年代和相關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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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翁平坐下,開始在終端上調閱資料庫。螢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專注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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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則抱著磚雕,閉上眼,將午後在河邊看到的一切在腦中回放。逆流而上的無形之物,隱藏在岸邊淤泥下的「入口」,還有橋墩陰影裡那個模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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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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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偶然路過的閒人?是同樣對「異常」有所感應、甚至有所追尋的同道?還是……李秘書那邊的人?協議才簽了幾天,「保護」的同時,是否也意味著某種程度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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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傾向於不是官方的人。李秘書的行事風格更直接,如果真要觀察,不會用這麼容易被發現的方式。那麼,是之前李伯提到的、那撥打聽他傷勢的「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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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太少,像散落在黑暗裡的珠子,串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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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些東西。」翁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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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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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誌記載,大約七十年前,現在那片蘆葦蕩的位置,曾是一個小型渡口,後來因為河道淤積和上游建水庫,渡口廢棄,逐漸荒蕪成沼澤蘆葦地。」翁平看著螢幕念道,「沒有提到特別的事件。不過,有一份五十年代的市政工程簡報提到,在疏浚那段河道時,曾挖出過大量『疑為古時祭祀所用』的獸骨和陶片碎片,地點就在廢棄渡口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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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骨和陶片……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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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那張毛邊紙上的「四象鎮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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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報裡有提到具體是什麼獸骨,或者陶片上有無紋樣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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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記錄很簡略,只說『已交由相關部門處理』。」翁平搖頭,「後續沒有跟進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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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交由相關部門處理」,然後記錄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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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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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橋是民國初年建的,歷史更久。建橋記錄裡沒什麼特別,但……」翁平滑動螢幕,「八十年代橋體加固時的一份報告附件裡,提到在橋墩基礎周圍的淤泥中,發現少量『與河道其他地段土質成分有異』的深色黏土,檢測顯示含有較高濃度的有機質和少量不明礦物殘留,當時的結論是可能為古代植被堆積形成,未深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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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黏土……和今天塌陷處露出的淤泥顏色,倒是有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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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礦物殘留,有更詳細的化驗數據嗎?」辰斂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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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裡沒有。只有一句『疑為本地不常見的矽酸鹽類變種』。」翁平抬眼看向辰斂,「需要我嘗試申請調閱當年的原始檢測報告嗎?這可能涉及地質部門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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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沉吟片刻。申請調閱這種幾十年前的、並非敏感事件的工程報告,比調閱「石板」檔案的理由更充分,阻力也可能更小。這或許是個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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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理由就用……鎮冥堂協助地方誌修訂,考證本地歷史地理變遷細節。」他給出了一個穩妥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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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翁平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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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終端運轉的微弱聲響。窗簾緊閉,隔絕了夕陽,堂屋彷彿提前進入了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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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撫摸著磚雕上粗糲的紋路,那來自久遠過去的溫熱,與今天在河邊感受到的詭異陰冷,形成了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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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獸」的傳承,尚有實物可依,有法門可循。
那「雀」與「魚」,難道真的只是無形無質、難以捉摸的規則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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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在橋下窺視的人……
辰斂有種預感,他們很快會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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