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鎮物師 - 第七章:趙姐的家

第二天下著小雨。

下午三點差五分，辰斂到了老棉紡廠後巷。雨絲細密，把灰撲撲的筒子樓刷得更暗。他沒打傘，舊中山裝的肩頭洇開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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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樓的樓道比昨晚更潮，牆皮剝落處滲出黃漬。他腳步很輕，上到二樓，那扇門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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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敲門，先站定，從帆布包裡摸出那個龜殼。殼是涼的，內壁刻痕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他把龜殼貼在門上，屏息聽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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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異樣的震動，只有樓上隱約的電視聲和隔壁的炒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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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好龜殼，抬手，用指節叩門。

篤，篤篤。

很穩的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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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裡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門鎖轉動。門開了一掌寬，昨晚那張蠟黃的臉探出來，是趙姐。她眼睛紅腫，看到辰斂，像是鬆了口氣，又更緊地攥住了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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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師傅……您真來了。」她聲音啞得厲害，拉開門，「快、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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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進屋，順手帶上門。屋子不大，一廳一室，傢俱是十幾年前的款式，舊但乾淨。空氣裡有股揮之不去的潮霉味，混著廉價線香燒過頭的甜膩。客廳的舊沙發上，蜷著個十幾歲的男孩，裹著毯子，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和一雙失焦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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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兒子，小斌。」趙姐搓著手，聲音發顫，「他……他從上個月就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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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接話，目光緩緩掃過房間。牆角擺著一盆半枯的綠蘿，電視櫃上的觀音像前插著三支燃盡的香。窗戶關得死緊，窗簾拉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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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他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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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像是被這簡潔催逼，語速快了起來：「就是睡不著！一躺下就說聽見聲音……不是外頭的，就是在這屋裡！有時候是牆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爬，窸窸窣窣；有時候是天花板，咚咚咚，像樓上在敲，可樓上根本沒住人！最瘮人的是……」她壓低了聲音，恐懼地瞥了一眼沙發上的兒子，「他說……床底下有人跟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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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的小斌忽然劇烈地哆嗦了一下，把毯子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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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辰斂問，目光落在小斌露出的腳踝上——膚色蒼白，有幾道淺淺的、像是自己抓撓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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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清……他說聽不清，就是一直說，嗡嗡嗡的，有時候像哭，有時候又像在笑。」趙姐的眼淚掉了下來，「我陪他睡，我也聽見過！真的！就是半夜，冷不丁那麼幾聲……像有人貼著你耳朵根子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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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越激動：「我去廟裡求了符，貼門上，沒用。買了桃木劍掛床頭，也沒用。小斌越來越瘦，白天也恍惚，學都沒法上了……再這樣下去，我們娘倆……」她說不下去，摀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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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趙姐的抽泣聲低下去，他才開口：「帶我看睡覺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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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連忙引他進了裡間。臥室更小，一張雙人床幾乎占滿空間，床底堆著些雜物箱。窗戶同樣緊閉，空氣不流通，那股甜膩的線香味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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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站在臥室中央，沒立刻動作。他先看地——老式的水泥地，有幾處細微的裂縫。再看牆——牆紙有些地方鼓起細小的泡。最後看頂——天花板角落有一小片水漬暈開的黃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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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帆布包裡取出那三枚舊銅錢，沒有拋擲，只是握在掌心，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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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靜。他能聽見趙姐壓抑的呼吸，客廳傳來小斌輕微的嗚咽，還有自己平緩的心跳。他讓意識沉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去感知水面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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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他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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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怨靈附著的那種黏膩陰冷的觸感，也沒有地縛靈常有的怨氣。這個房間的「異常」，感覺更……空泛。像一台老舊收音機沒調對頻道，只能收到雜亂的電流噪音，嗡嗡作響，卻不成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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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典型的靈體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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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銅錢，蹲下身，看向床底。光線很暗，只能看到幾個紙箱的輪廓。他從包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鐵盒，打開，裡面是混合了銀粉的香灰。他用指尖挑起一點，輕輕吹向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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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飄散，大部分落在紙箱和地面上，沒有憑空消失，也沒有違反常理地聚集或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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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牆邊，耳朵貼近那處鼓起的牆紙。手指在牆紙表面輕輕摩挲，感受著極其細微的……震動？不，更像是某種有節律的脈動，非常微弱，隔著牆紙和灰塵，幾乎難以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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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開兩步，目光再次掃過天花板那塊水漬黃斑，又看向臥室窗外——正對著樓後狹窄的巷道和對面樓的背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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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出現，有固定時間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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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趙姐忙不迭點頭，「晚上特別厲害，過了半夜一兩點慢慢消停。白天……尤其是下午兩三點，有時候也會響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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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午時。陰極陽生的兩個交接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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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心裡有了一點模糊的輪廓。他走回客廳，看了一眼仍在發抖的小斌，然後對趙姐說：「鹽和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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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趕緊把昨晚那袋精鹽和那軸紅線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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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接，只是說：「鹽，灑在臥室四個牆角，薄薄一層。紅線，沿著臥室門框內側釘一圈，不用緊，貼著門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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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愣住了：「就、就這樣？不用……做點法事？念個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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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做。」辰斂語氣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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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不敢再多問，連忙照做。辰斂就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略顯笨拙地撒鹽，用圖釘固定紅線。他的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客廳那扇緊閉的窗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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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映出屋內模糊的影像，也映出對面樓灰色的牆體。在某一瞬間，辰斂似乎看到玻璃反射的影像裡，自己身側的牆壁上，有一道極淡的影子晃了一下，不像人影，更像某種……擺動的條狀物投下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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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頭看向那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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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個老舊的掛鐘在滴滴答答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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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眼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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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和紅線是最基礎的安宅、劃界之物，對付尋常遊魂或輕微的氣場擾動有時會見效。他讓趙姐這麼做，有兩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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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是測試，如果真是低級靈體，這種簡單的結界會讓它暫時卻步，動靜可能減弱或改變;第二個是觀察，如果無效，甚至引發其他變化，那問題的性質就更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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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在這個「被佈置過」的房間裡，這些基礎手段會引起什麼連鎖反應。那個在玻璃反光中一閃而過的虛影，是光線錯覺，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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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釘好了紅線，額頭見汗，怯生生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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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走進臥室。鹽粒在牆角泛著白，紅線在門框上圍成一個歪斜的圈。房間裡的甜膩香氣似乎被鹽的氣息沖淡了一些，但那股沉悶的壓抑感並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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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到房間中央，再次閉上眼，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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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掌心貼緊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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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樓裡的各種生活噪音也漸漸沉入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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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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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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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響，像是小石子落在硬紙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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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來自……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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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睜眼，目光銳利地投向床下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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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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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連續的、細碎的聲音，彷彿真的有東西在紙箱後面爬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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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的小斌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整個人縮成一團。趙姐臉色煞白，死死抓住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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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動。他聽得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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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夠「活」。不像老鼠或蟲子那種帶有生命節奏的窸窣，更像是某種硬物在粗糙表面規律摩擦產生的音效。而且，聲音的方位感很模糊，似乎在床底，又好像來自牆內，甚至……有點像從地板下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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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樓下那間鎖著的、據說堆滿老廠雜物的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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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倉庫的鑰匙，誰有？」他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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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被他問得一愣，結結巴巴道：「房、房東有。我們沒有……那倉庫鎖了好多年了，聽說裡面都是以前廠裡的破銅爛鐵，又重又佔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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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走到客廳窗邊，看著窗外迷濛的雨絲和對面樓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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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他轉過身，對驚魂未定的母子說，「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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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湧上巨大的感激，又想跪下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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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條件。」辰斂打斷她，「第一，你們去鄰居家借住一晚，天亮前別回來。第二，」他指了指臥室，「鹽和紅線保持原樣，別動。第三，準備一盞能調到最暗的檯燈，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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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量。這不是商量，是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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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連連點頭，趕緊去收拾幾件隨身物品，又拉著瑟瑟發抖的小斌，千恩萬謝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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