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後的第三日，暮色剛沉，鎮冥堂的門便被急促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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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先生！」來人是住在東頭的李伯，老街的老住戶，此刻臉色發白，聲音都帶著顫。他進門見到站在長案旁的翁平，很自然地點了點頭：「翁先生。」語氣裡是街坊鄰里間慣常的招呼，顯然對翁平在此處早已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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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從一卷攤開的古籍上抬起眼，目光平靜。他沒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李伯，別急，坐下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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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這才定了定神，在翁平順手拉過來的椅子上坐下，深吸了口氣：「是、是東邊那口老井！今早井沿結了一指厚的黑冰，敲開後冒出來的氣，腥得人頭暈！老張家那條看門的狼狗，不知發什麼瘋，衝到井邊嚎了幾嗓子，一頭就栽了進去！等人撈上來……」他打了個寒噤，「渾身上下纏滿了頭髮絲一樣的黑氣，扯不斷，燒不化，硬生生給勒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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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抹了把額頭的汗，聲音壓得更低：「這還不算完。剛才過來前，好幾戶人家都來找我，說家裡的老人孩子，昨兒夜裡全都做了同樣的噩夢！夢見地底下有東西在哭，在撓牆，指甲刮石頭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炸！醒過來一身冷汗，心口怦怦跳，到現在都緩不過勁兒來。辰先生，翁先生，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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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指尖在古籍頁面上輕輕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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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目光已經投向牆上那幅精細的老街區域圖。他的視線準確地落在東南角的一個標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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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的老井……」翁平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專業，「您說的是靠近祠堂後巷，牆根有棵老槐樹的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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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就是那口！」李伯連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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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氣纏繞動物致死，陰氣凝冰，集體噩夢……」翁平轉向辰斂，語氣是純然的請示與確認，「是地脈陰氣外洩的典型徵兆，而且濃度不低。波及範圍似乎還在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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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合上手中的書卷，站起身。他走到牆邊的地圖前，手指點在東南角那口井的位置，然後緩慢地向西、向北移動，指尖劃過一個不規則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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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積穢，年深日久，成了些東西。」辰斂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話語簡潔直接，「如今雪化地動，穢氣上湧，擾了老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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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翁平：「底下那東西有些道行了，與地脈連得深。普通的驅趕鎮壓，治標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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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迅速接話，將信息轉為更清晰的戰術語言：「所以需要從根源剝離？它藉助地脈之利，尋常手段難以觸及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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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地氣交匯之處。」辰斂的手指在地圖上又點出三個位置，「四口古井，分鎮四方，是這片地脈氣機流轉的幾個樞紐，也是陰氣最容易上湧的出口。東南角那口井的氣機已亂，穢氣便從那裡最先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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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聽得半懂不懂，但「地脈」「穢氣」「氣機」這些詞，加上兩位先生凝重的神色，足以讓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那、那怎麼辦？辰先生，翁先生，咱們這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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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機已亂，簡單修補無用。」辰斂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需從根源肅清。將那東西從地脈中徹底剝離，方可保老街長久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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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立刻問：「具體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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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走回長案後，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個陳舊的木匣。打開後，裡面是四枚暗沉無光、卻隱隱透著寒意的鐵釘，釘身上刻滿了細密扭曲的符文。「鎖脈釘。用來暫時釘死局部地脈流轉，隔絕它與大地陰氣的聯繫，逼它現出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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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枚，遞給翁平：「但釘脈之舉耗時費力，且動靜不小。在我施術期間，它必作困獸之鬥，而四口古井是它最可能逃竄或反撲的薄弱處。我需要有人在我與它周旋時，同時守住四井，在確切的時機，以鎮脈符封死井口，斷其所有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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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封四口井？」翁平確認道，臉上沒有半分為難，只有純然的戰術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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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同時。」辰斂點頭，「它與地脈相連，感知敏銳。只要有一處封印稍慢，它便能藉機遁走，再難追尋。而若讓它借井口反撲，穢氣噴發，老街頃刻便成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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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走後，鎮冥堂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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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將那匣鎖脈釘重新蓋上，指尖在陳舊的木紋上輕撫而過。翁平站在地圖前，目光仍停留在那四個被標記出的位置，腦中已飛速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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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十二點動手？」翁平轉過身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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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辰斂走向後院，「月晦之時，陰氣雖盛，卻也最為凝滯，是它最難以調動地脈之力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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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跟了進去。後院比前堂更顯清寂，地面鋪著青石板，角落裡擺放著一些曬乾的草藥和幾個不起眼的瓦罐。辰斂走到院中一棵老樹下——那裡擺著一張石桌，桌面上刻著複雜的先天八卦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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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脈符需要重煉。」辰斂從石桌下取出一個黃銅小爐，又從懷中掏出幾張裁剪好的暗黃符紙，「普通的硃砂效力不夠，需用『陽燧』取子時初刻的月華，混合黎明前第一縷東來紫氣，再以地脈深處的『火精石』粉末為引，方能煉成足以封鎖古井陰脈的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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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平靜，翁平卻聽出了其中的不易。月華易取，紫氣難逢，火精石更是罕見的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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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精石我那裡有。」翁平開口，「三年前西南任務的戰利品，一直封存在庫房。我明天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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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抬眼看他，沒有說謝謝，只點了點頭：「好。陽燧在後屋櫃中，紫氣……我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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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等？」翁平眉頭微蹙。採集東來紫氣需在極靜的狀態下，於高處凝神感應，不能有半分干擾，更不能被打斷，否則前功盡棄且易遭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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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慣了。」辰斂語氣平淡，已開始研磨一種深紫色的礦石粉末。翁平沒再多問，只道：「好。我來確保無人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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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回了前堂，拿起那部特製的通訊器，走到門外簷下，接通了一個加密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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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調用B-07庫房第三號儲物格。對，現在。派人送到老街南口，我去取。另外，從現在開始到三天後的黎明，我需要老街周邊半徑五百米內，所有非必要的能量監測設備暫時離線，民用監控保持運作，但數據接入我的私人頻道。理由？就說例行設備檢修。還有，通知醫療組待命，預備應對可能的地脈震動引發的集體性生理不適。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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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結束後，他回到院中。辰斂已經點燃了黃銅小爐，爐火是一種罕見的青色，焰心透白。他正將研磨好的礦粉一點點撒入爐上的小鼎中，動作精準而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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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站在不遠處看著。夜色漸濃，院中只有爐火跳躍的光映在辰斂臉上，明明滅滅。那張總是有些蒼白的側臉此刻在專注中顯出一種近乎純粹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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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辰斂將初步融合的符料倒入一個玉碗中靜置。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對翁平道：「我去屋頂。這期間，院中不能有第二個活物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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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翁平點頭，「我會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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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再多言，身形輕盈一躍，便上了屋頂。他盤膝坐在屋脊最高處，面朝東方，閉目凝神，整個人漸漸與夜色融為一體，連呼吸都輕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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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退到堂屋門口，背對著院子，目光卻能透過門扉的縫隙，看見屋頂上那個模糊的剪影。他站得筆直，像一尊沉默的哨兵，將所有可能打擾的聲息都隔絕在自己的身影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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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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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將盡，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天地間一片死寂，連風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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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辰斂忽然極緩慢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對著東方將明未明的天際。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要接住一滴即將墜落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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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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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看見辰斂的掌心處，彷彿有一縷極淡、極細的紫色光絲，從虛無中緩緩凝聚，飄搖而下，落入辰斂掌中。那光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蓬勃生機與純淨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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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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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天邊終於泛起魚肚白。那縷紫氣已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顆米粒大小、晶瑩剔透的紫色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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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收回手，緩緩睜開眼，臉色比之前白了三分。他從屋頂下來，腳步略有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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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幾乎是瞬間就到了他身側，手臂微抬，卻在觸碰到他之前停住了，只沉聲問：「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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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辰斂搖頭，將掌中那顆紫氣凝成的液珠小心滴入玉碗的符料中。液珠落入的瞬間，碗中原本暗沉的混合物驟然泛起一層溫潤的紫金色光暈，隨即緩緩內斂，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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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辰斂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玉碗蓋上，「靜置一日，明晚此時可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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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看著他明顯透出疲憊的側臉：「你去休息，這裡我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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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這次沒拒絕，點了點頭，轉身往後屋走去。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天亮了，你也歇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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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便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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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站在院中，看著東方漸漸亮起的天光，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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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石桌前，將爐鼎器具一一收好，動作輕緩。然後，他也在門檻上坐了下來，背靠著門框，沒有離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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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落在寂靜的院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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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屋外，兩人隔著一扇門，各自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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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還有硬仗要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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