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鎮物師 - 第61章:像以前那樣

隔日，雪未停，反倒下得更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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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街道積雪沒過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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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依舊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同一個位置，只是肩上、髮上已覆了厚厚一層雪，像一尊沉默的雪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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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看著「鎮冥堂」匾額下透出的暖黃燈光，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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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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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扇黑漆木門，他曾進出過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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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都還沒撕裂之前，這裡曾是他可以隨意推門而入的地方。他記得門上那對青銅獸首的冰涼觸感，記得跨過門檻時總能聞到的那股混合著香灰、陳年符紙和草藥的特殊氣息。記得大堂正中那面陰陽魚木雕屏風，記得屏風後那張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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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會拎著酒來，或只是空手而來，坐在長案對面的太師椅上，看辰斂安靜地畫符或整理典籍。牆上那幅《地府巡狩圖》，還是他某次出差時特意為辰斂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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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鎮冥堂」對他而言，是朋友的居所，也是他疲憊時可以卸下所有防備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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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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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來，他站在外面，看著裡面，卻再也沒有踏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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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對話卸下了最沉重的枷鎖，但當他真的再次站在這扇門前時，過去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更磨人的、近乎鈍痛的懷念。他懷念那時可以毫無顧慮地走進去、懷念辰斂抬頭看他時眼裡那點細微的暖意。五年裡，他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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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更急了。呼嘯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雪打溼了他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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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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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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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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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站在門內，穿著那件翁平熟悉的、洗得有些發白的青灰色道袍常服，手裡拿著一塊乾燥的布巾。他看著幾乎成了雪人的翁平，眉頭很輕地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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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他說，聲音不高，卻穿透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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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喉結滾動，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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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側身讓開門口，手裡攥著布巾，安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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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抬腳，邁步。腳步因久站和寒冷而有些踉蹌，但當他的腳跨過那道青石門檻時，一種深刻而熟悉的味道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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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內，沒有立刻進去，而是下意識地看向門框內側——那裡有一道淺淺的、歪斜的刻痕，是五年前某次他喝醉了，掏鑰匙時沒拿穩，鑰匙尖在門框上劃出來的。當時辰斂只是看了一眼，說了句「留著吧，當個記號」，便再也沒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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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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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要帶進來了。」辰斂說，語氣平淡，卻伸手將布巾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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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接過布巾，動作幾乎是本能地拍打身上厚重的積雪。雪塊簌簌落下，在青石地磚上化開一片濕痕。他擦去臉上和髮上的雪水，這熟悉的一切都讓他心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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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安靜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然後轉身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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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他說，聲音從大堂深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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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依言關上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風雪聲瞬間被隔絕在外，堂內一片溫暖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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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再度踏入這個空間，一切如舊，卻又處處透著時間流逝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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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正中那面陰陽魚木雕屏風依然靜立。屏風後那張長案上，依然堆滿古籍和各式古怪物件。牆上那幅《地府巡狩圖》還在老位置。長案角落那個紫銅香爐裡，正緩緩升起一縷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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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還是那股熟悉的混合氣息——香灰的沉靜、陳年符紙的朱砂味、草藥的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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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走到長案後，從旁邊的小爐上提起陶壺，倒了杯熱茶，放在案前那個翁平曾常坐的位置——一張老舊的太師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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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說，自己先在那張寬大的檀木扶手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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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走到案前，在那個熟悉的位置坐下。他捧起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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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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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安靜坐著，翁平喝茶。只有窗外風雪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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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沉默是一種久違的、安寧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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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茶喝完，翁平放下杯子，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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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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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有間房還空著。」辰斂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向他，「你可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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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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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繼續說道：「與其每天在雪裡站成雪人，不如進來幫忙看堂。」他頓了頓，「就像以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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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以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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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輕輕落下，卻在翁平心中激起千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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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指了指堂前：「堂裡需要有人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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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當然知道。從前他來時，也常幫著照應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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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堂？」翁平重複，聲音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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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辰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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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如此簡單，彷彿這五年從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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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坐在那裡，看著辰斂沉靜的臉，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再看向手中已經空了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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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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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以為自己永遠失去了踏入「鎮冥堂」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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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辰斂為他重新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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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來……像以前那樣。這句話意味著的不僅僅是一個容身之處，更是一種接納，一種將斷裂的日常重新縫補起來的可能。他感到喉嚨發緊，一種溫熱的酸澀湧上鼻腔，又被他強行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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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翁平聽見自己說，聲音裡有難以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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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嘴角似乎極輕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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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

堂內，燭火輕搖，兩個人，一室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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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天起，翁平不再需要躲在暗處。

他住進了後堂的房間——那房間從前就是他偶爾留宿時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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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在大堂的太師椅上坐著，看著堂前。偶爾有人來求助，他便靜靜聽著，然後告訴對方該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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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依舊過著他的生活，看古籍、畫符、出門處理那些陰陽事。有時他會帶回一些舊東西，放在長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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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很少交談，卻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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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翁平有時會從後堂出來，發現辰斂還在長案前，旁邊會多放一杯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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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喝茶，偶爾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或是靜靜地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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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一個在堂內處理陰陽事，一個在堂前看顧人間客。

風雪來時，門內總有熱茶。

長夜漫漫，燭下總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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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贖罪的終點。

也不是童話般的原諒與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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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兩個經歷過撕裂與風雪的人，在時間的沉澱後，重新找到了共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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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翁平來說，這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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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他用餘生，守著這扇重新為他敞開的門，守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沉默的陪伴。

守著這座「鎮冥堂」，以及堂內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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