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師走回沙發坐下,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用手機拍下、打印出來的模糊照片,攤在茶几上。照片裡是辰斂出入老舊家屬院的背影,在菜市場挑揀蔬菜的側影,還有他那扇貼著手寫對聯的锈鐵門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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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極簡,幾乎沒有物欲。出入路線固定,警惕性很高。」龐師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辰斂正站在魚攤前,手裡捏著找零的紙幣,低頭細看。「我們的人試探了兩次。一次在樓梯間停駐,他很快察覺。第二次,在找零的錢上做了不顯眼的記號,他接錢時手指有明顯的停頓,應該發現了,但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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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反應?」吳宏遠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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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是沉得住氣,要麼是根本沒把這種小把戲放在眼裡。」龐師收起照片,「我更傾向後者。他發現了跟蹤和記號,卻依然按自己的節奏生活,買打折的魚,吃最簡單的飯。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對自己的處境有清晰判斷,並不驚慌。第二,他可能覺得我們目前的手段,還不值得他改變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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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將雪茄按熄在水晶煙灰缸裡,發出一聲輕響。「也就是說,我們派去摸底的人,反倒被他摸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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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這麼理解。」龐師點頭,「他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也知道我們在試探。但他選擇不動,在看我們下一步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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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吳宏遠臉上沒有笑容,只有商人在評估風險時的專注,「一個手藝高超、心思細膩、沉得住氣,還窮得坦蕩的年輕人。龐師,你說這樣一個人,他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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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說。」龐師沉吟,「從表面看,他極度缺錢,卻只接幾百塊的小活,定價古怪,規矩嚴苛。不像貪財之人。他解決問題的手法乾淨直接,不牽扯恩怨,也不炫耀本事,似乎只想把事情『了結』。這又不像求名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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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欲則剛啊。」吳宏遠感嘆,但眼神裡沒有欣賞,只有更深的戒備,「這樣的人,最難打交道。因為你不知道用什麼能打動他,更不知道什麼能約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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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接下來怎麼做?」龐師問,「繼續試探?還是直接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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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也走到窗前,和龐師並肩看著窗外繁華的城市景象。遠方,舊城區的方向在一片高樓中顯得低矮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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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初的目的是什麼?」吳宏遠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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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掉那塊地的問題,讓地塊乾淨,順利開發。」龐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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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出現了一個可能比我們更會『處理問題』的人。」吳宏遠轉頭看他,目光深邃,「我們是該把他當成障礙除掉,還是……試試看,能不能把他變成解決方案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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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師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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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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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他來。」吳宏遠做出決定,語氣果斷,「正式請。通過可靠的第三方,下一個合理的委託,報酬給足。請他來看看我們『現在』遇到的風水問題。看看他怎麼接招,怎麼做事。也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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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辦公桌後,按下通話鍵:「幫我約寶慶齋的李老闆,說我新辦公室想調調風水,請他推薦一位真有本事的師傅。語氣客氣點,就說久聞他眼光毒,介紹的人肯定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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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慶齋的李老闆是古董圈和風水圈裡有名的中間人,信譽好,嘴也嚴。通過他,既能顯得正式,又能保持一定的緩衝和試探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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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吳宏遠看向龐師:「你覺得,他會接李老闆的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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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只是想安靜地做手藝活,可能不會接這種來路不明的委託。」龐師分析,「但如果他對我們、對舊廠的事感興趣,或者……他缺錢缺到一定程度,這會是個很難拒絕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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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等看。」吳宏遠重新點燃一支雪茄,「看他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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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再次瀰漫開來。兩個在商界和術法界都算得上成功的中年男人,此刻卻在認真評估著一個住地下室的年輕對手。這種反差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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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龐師臉上。雪茄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爬升,像一道無形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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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闆的線……」吳宏遠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在掂量,「是張好牌。夠體面,也夠模糊。」他走回辦公桌,卻沒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但你說,一個連被跟蹤、被標記都懶得皺眉頭的人,會吃『體面』這一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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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師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蕩。「他吃的是『規矩』。」龐師抿了一口酒,喉結滾動,「他自己定的,寫在門上那套。材料自備,茶水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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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得按他的規矩來?」吳宏遠的語氣聽不出是疑問還是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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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們『得』按他的規矩,」龐師轉身,背靠著酒櫃,光影將他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是我們『只能』按他的規矩,他才有可能抬眼看我們一下。」他頓了頓,「他破『火位』的手法,乾淨得像是隨手拂掉灰塵。這種人,眼裡沒有李老闆,沒有宏遠地產,甚至可能沒有你和我。他眼裡只有『事』,和解決事的『路』。我們這條『路』,要讓他覺得能走,才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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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沉默地盯著自己敲擊桌面的手指,節奏漸漸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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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給他鋪一條路。」他終於說,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某種決斷後的冷意,「一條看起來合他規矩,又剛好……通到我們想讓他看的地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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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師抬了抬眼,等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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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走回沙發,在龐師對面坐下,兩人之間的茶几上還攤著那些模糊的照片。「舊廠邊上,棉紡廠家屬院那一片,下一期也要動。那邊最近,是不是也有幾家不太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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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師眼神微動,明白了。「是有幾戶,反映夜裡有動靜,睡不踏實。」他緩緩放下酒杯,「都是些老人,念舊,搬遷的條件談得不太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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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這動靜,再合適一點。」吳宏遠靠進沙發,語氣像是在討論天氣,「找一戶最老實、最像會去請師傅平事的。讓他們家『需要』辰師傅。準備的材料,要最普通、最便宜,但必須是那家人自己會去買的樣式。定金,」他看了一眼照片裡辰斂洗白的衣領,「按他平時的價碼給,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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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託人呢?」龐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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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下有靠得住、看起來又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人嗎?」吳宏遠反問,「最好是中年婦女,家裡真有老人小孩,說話帶點愁苦的那種。讓她去,就照實說家裡的情況,別多話,也別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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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懷疑呢?」龐師想到辰斂在照片裡那雙沉靜過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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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懷疑。」吳宏遠扯了扯嘴角,卻沒什麼笑意,「我們本來就沒指望瞞過他一切。我們要的,是他即使懷疑,也願意走進這條『路』。只要他接了,踏進那一片,我們就能在近處看他怎麼走,看他往哪看。這比隔著李老闆這層紗,要清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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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師思忖片刻,點了點頭。這是一步險棋,可能直接暴露他們在關注那片區域,但同時,也是一步直球。與其繼續外圍無效的試探,不如創造一個可控的接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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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還是不接呢?」龐師最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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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沒有馬上回答。他伸手,將茶几上那幾張辰斂的照片慢慢收攏,疊成一沓,邊角對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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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樣一條合他規矩、價碼合適、看起來也尋常的『路』,他都不願踏上去……」吳宏遠抬起眼,目光穿過再次瀰漫的雪茄煙霧,變得幽深難測,「那我們就得重新評估,他待在這個城市,這個節骨眼上,究竟是想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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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疊照片輕輕扔回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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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鋪路吧。」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果決,「讓我們看看,這位只認規矩的辰師傅,到底會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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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只剩下冰塊在酒杯中融化輕微的脆響。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而他們的計劃,正悄然伸向那片燈火照不到的、低矮灰暗的舊城區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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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被敲響時,辰斂剛吹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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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很輕,兩下,停頓,又一下。在深夜空蕩的樓道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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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動。他閉上眼,靜靜聽了三息。門外只有細微的、壓抑的呼吸聲,沒有陰風,沒有寒氣透過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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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從工作台下層摸出一面巴掌大的舊銅鏡,握在手心。鏡面冰涼,映著窗外透進的微弱路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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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後,他沒急著開門,而是將銅鏡舉起,調整角度,讓鏡面能透過門縫最上方的空隙,映照出門外的一小片景象——這是老鎮物師教的土法子,鏡子能映出些肉眼一時看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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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模糊映出一個中年女人的下半身影子,碎花褲腳,一雙磨損的塑料拖鞋。影子有實感,腳邊還隱約能看到一個布包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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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的影子,踩地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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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收起銅鏡,這才開口,聲音在黑暗中平平響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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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請問是辰師傅嗎?」門外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本地口音那種軟糯的尾音,還有一絲掩不住的疲憊和驚惶,「我……我家裡有點急事,實在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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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應聲。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撮早就備好的、混合了艾草灰的香爐底灰,用指尖沾了一點,輕輕彈向門縫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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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末細細飄落,在門外地面形成一片極淡的痕跡。沒有憑空消失,也沒有詭異地聚集或散開,就是正常落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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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門外站的不是那種沒有實體、或者身上帶著強烈陰穢之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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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拉開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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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著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凌亂地紮在腦後。她臉色蠟黃,眼袋浮腫,手裡死死攥著個褪色的尼龍包。見到辰斂,她下意識往後縮了小半步,眼神裡混著恐懼和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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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活人。而且看起來,確實是被什麼事嚇壞了,或是累壞了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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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辰斂的目光沒在她臉上停留太久,而是迅速掃過她的頸側、手腕,最後落在她抓著布包的手上——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短而乾淨,邊緣有細小的裂口和倒刺。虎口處有老繭,是長期幹粗活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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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知道嗎?」辰斂問,身子擋在門口,沒有讓她進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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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知道,材料自備,茶水免問。我聽街坊大媽說,這些是您可能會用到的東西。」女人點點頭,聲音發緊。她慌亂地打開布包,從裡面掏出幾樣東西:一小袋最便宜的精鹽,塑料包裝邊角已經磨白起毛;一軸紅線,線頭鬆垮地纏著;三根線香,用受潮發軟的黃紙捲著。她把東西捧在手裡,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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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接。他目光掃過那袋鹽——封口處有兩道很深的摺痕,像被人仔細捏開又捏緊過很多次。一個被家裡怪事嚇得夜不能寐、匆忙來求助的主婦,會這樣反覆開合鹽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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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哪買的?」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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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街口那家惠民超市。」女人答得很快,眼神卻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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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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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鋪,王老闆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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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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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廟會上請的,一把好幾塊錢。」女人聲音低了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布包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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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伸手,接過那袋鹽。入手沉甸甸的,鹽粒在塑料袋裡沙沙作響。他食指在封口處那兩道摺痕上輕輕抹過,然後把鹽放回女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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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金多少?」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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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十。」女人聲音更小了,帶著窘迫,「家裡最近實在……孩子學費剛交,婆婆又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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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看向她手裡那個薄薄的紅包。很舊的樣式,邊角磨損,確實像從抽屜深處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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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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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報了個門牌,老棉紡廠後巷,七號二樓。那片辰斂知道,都是等著拆遷的老房子,住的多是老人和外地租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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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沉默了幾秒。樓道裡的聲控燈暗了下去,黑暗中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女人佝僂緊張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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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三點。」他最終開口,「準備半碗生米,一碗靜置過的清水。家裡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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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答應了?」女人抬起頭,眼裡有了光,混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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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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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千恩萬謝,幾乎要跪下來。辰斂側身讓開,沒接她的禮。她匆匆下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裡迴響,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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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關上門,沒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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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工作台前,拉開最下層抽屜。裡面那個裝著金色煙頭和斷銼刀的鐵盒還在。他沒把女人送來的材料放進去,而是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空的罐頭盒,將鹽、紅線、線香一樣樣放進去,蓋上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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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洗手,打了三遍肥皂,連指甲縫都仔細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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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乾手,他從牆角搬出那個泡著龜殼的瓦罐。龜殼在水裡泡了一夜,表面那層薄垢已經軟化。他用軟刷仔細刷洗殼縫,動作很慢,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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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乾淨,他擦乾龜殼,對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了看。殼內壁那些昨晚刻下的紋路在濕潤時更明顯了,深深淺淺,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數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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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龜殼放回帆布包最外層的夾袋,又從抽屜深處取出那三枚邊緣帶灼痕的舊銅錢,用紅布包好,貼身放進中山裝內側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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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他才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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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偶爾有車燈劃過天花板,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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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袋的摺痕、女人答話時飄忽的眼神、過於「標準」的廉價材料……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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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鋪了條很用心的路。甚至連委託人的手、神情、窘迫都找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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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可能忘了,一個真正被嚇壞的人,手不會那麼穩,眼睛不會那麼容易躲閃,更不會把一袋救命的鹽,反覆捏得那麼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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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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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三點,老棉紡廠後巷七號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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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要看看,這條路盡頭,等著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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