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宏遠地產開發」總部頂層，一間不對外的靜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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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沒有窗，四壁貼著暗沉的木紋吸音板。中央擺著一座三尺見方的黑砂盤，盤內以白色細砂鋪底，精心佈置成微縮的地形圖——正是舊鋼廠及周邊區域的風水沙盤。幾處關鍵位置，插著顏色不同的小旗，並用極細的紅線相連，構成一個隱秘的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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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盤旁，一個穿著灰色棉麻中式上衣、年約五十、面容清瘦的男子正閉目盤坐。他便是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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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眉頭一皺，睜開眼睛，目光如電般射向沙盤東北角——對應舊鋼廠廢料倉庫及淬火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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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裡插著的一面暗紅色三角小旗，毫無預兆地，從旗桿根部斷裂，軟軟地倒在了白砂上。不僅如此，連接這面小旗的幾根紅線，也像被無形的火燎過，驟然變得焦黑、鬆弛，與其他依舊鮮紅緊繃的線形成了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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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師臉色一沉，伸手捏起那面斷裂的小旗。入手冰涼，但旗面上以特殊顏料繪製的、代表「火煞鎖魂」的符紋，已然色澤黯淡，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微的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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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位……破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裡沒有驚慌，只有濃濃的意外和審視。「煞氣被撫平，鎖結被斬斷……好乾淨的手段。不是暴力摧毀，是從根源上『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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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一旁的紅木案邊，拿起那部很少響起的專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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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樓下寬敞的總裁辦公室裡，吳宏遠正對著拆遷進度表發火。他手邊的內部電話發出了不同於尋常鈴聲的、低沉的嗡嗡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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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臉色一變，揮手讓彙報的經理出去，鎖好門，才接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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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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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總，『火位』的佈置被破了。」龐師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平靜，卻帶著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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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吳宏遠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怎麼可能？哪裡出的問題？是拆遷隊弄壞了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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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物理破壞。」龐師打斷他，「是有人『解』了那裡的煞局。我留在『火位』的『鎖魂旗』剛剛自斷，連接的煞線也焦了。對方不是莽夫，是個懂行的，而且……手法相當老道，直指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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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吳宏遠握著話筒，臉色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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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他沉聲說，「帶上東西，上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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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龐師推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他手中捏著那面斷裂的暗紅色小旗，旗桿斷口還沾著一點沙盤裡的白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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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已經揮退了所有人，獨自站在落地窗前。聽到動靜，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龐師手中的斷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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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師將斷旗輕輕放在寬大的檀木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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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沒碰那旗子，只是往後靠進寬大的皮椅裡，點了根雪茄。「所以，我們找了半年，改了三次方案，壓著拆遷隊不讓動，弄出來的東西……」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上升，「被一個住地下室的年輕人，幾天就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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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拆，是解。」龐師糾正他，語氣裡有種專業被觸動後的複雜情緒，「沙盤上旗斷線焦，煞氣消散的軌跡很順，沒有反撲。現場我看過，沒有破壞痕跡，連灰塵都沒多動。這不是蠻幹，是看懂了局，然後從節點上輕輕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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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我們的局？」吳宏遠眼神銳利起來，「他怎麼懂的？劉建國一個看倉庫的老頭，能跟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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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國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倉庫晚上有怪聲，嚇人。」龐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正在崛起的新城區，「但那個辰斂……他到了現場，找到了淬火池，從一堆廢鐵裡挑出了當年那批有問題的軸承，甚至準確定位到『火位』的關鍵。這不是瞎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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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著吳宏遠：「要麼，他有我們不知道的消息來源。要麼，他的手藝和眼力，比我們預估的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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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宏遠沉默地抽著雪茄。辦公室裡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運轉聲。過了片刻，他說：「派人去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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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廠的事情過去一週，辰斂的生活恢復了節奏。劉師傅送的三百塊頭期款和那包實在的醬牛肉，讓他手頭稍微寬鬆了幾天。下午，他從外頭淘換材料回來，手裡拎著個破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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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地下室門口，掏鑰匙時，他腳下踢到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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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是個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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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濾嘴是金色的，煙紙雪白，燒剩下的部分很整齊，像只抽了兩三口就仔細摁滅。煙蒂處沒什麼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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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蹲下，沒用手碰。這煙的牌子他不認識，但看做工就知道不便宜。這片老居民樓，沒人抽這個。力哥抽二十塊的國產煙，劉師傅抽旱菸，鄰居多是普通工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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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看。樓道安靜，對門乾淨，樓上也沒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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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來這兒，站在他門口，抽這種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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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記下，用鑰匙尖把煙頭撥到牆角，開門進屋。先檢查門鎖和屋內，一切如常，出門前放在門縫的頭髮絲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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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進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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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去把煙頭掃進來，裝進一個空罐頭盒，蓋上蓋，放到「待勘」貨架下層。不管有用沒用，先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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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他去城南老雜貨街補線香和紅線。那家店老闆認識他，專挑最便宜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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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錢時，辰斂習慣性檢查零錢。手指捻過一張五元新鈔，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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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幣中間有一道極輕微、幾乎看不見的摺痕，不像自然流通能形成。更像是在某種薄本書或硬殼本裡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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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錢，狀似隨意地問老闆：「最近生意還好？有沒有看起來不像這片兒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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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正在整理貨架，頭也沒回：「生意還那樣。不像這片兒的？」他手上動作頓了頓，「別說，前兩天真有個男的，穿得挺講究，來問有沒有上好的檀香或者犀角粉什麼的。我這小店哪有那些金貴東西？他就笑了笑，買了包最貴的煙，站在門口抽了兩口，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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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眼神微動：「什麼樣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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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種……金色過濾嘴，外國字兒，死貴。」老闆比劃了一下，「抽得還挺講究，沒怎麼沾口水，掐滅的時候也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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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長什麼樣？」辰斂問得自然，像隨口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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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來歲？看著挺斯文，戴個眼鏡，像個坐辦公室的。」老闆想了想，「說話也客氣，就是問的東西太高端，不像咱們這條街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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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點點頭，沒再多問。拿起裝好的線香和紅線，離開了雜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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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時慢，腳步穩，眼睛卻沒閒著。路邊的車輛，巷口的陰影，身後的行人節奏，都落在他餘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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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顯的尾巴。但那種被「看著」的感覺，像蛛絲一樣粘在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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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離家還有一條街的拐角，他忽然轉進一個老舊的公共廁所。裡頭氣味難聞，光線昏暗。他在裡面站了一分鐘，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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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有，都是匆匆來去，沒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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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來，繞了遠路，從家屬院的後門進去。穿過晾滿衣服的院子，走到自家那棟樓的背面，抬頭看了看自家那扇高而小的氣窗——位置隱蔽，從那裡能看到樓前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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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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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從正面樓道上樓，開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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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的瞬間，他背靠著鐵門，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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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頭，帶記號的錢，雜貨店打聽高端材料、抽高級煙的斯文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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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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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盯上他了。不是力哥那種莽撞的江湖人，也不是劉師傅那種走投無路的可憐人。是更講究、更有耐心、也更難纏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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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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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工作台前，拉開抽屜，拿出那本硬殼筆記本，翻到最近記錄的幾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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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哥的玉鐲。劉師傅的鋼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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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鐲是家務事，不至於引來這種盯梢。問題出在鋼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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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憶處理鋼廠事件的每一個步驟：找到淬火池，辨認出有問題的軸承，用安撫的方式化解了夜裡的響動……哪裡會惹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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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那地方的問題，不僅僅是陳衛東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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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那裡本來就有別的佈置，而他無意間，把它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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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手指在「鋼廠」兩個字上輕輕敲了敲。如果真是這樣，那盯著他的人，多半就是當初佈置那些東西的人。他們現在找上門，是想看看他是誰，還是想看看他知道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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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本子，走到牆角，從「待勘」貨架上拿下那個裝著金色煙頭的罐頭盒。打開蓋子，煙頭靜靜躺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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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幾秒，又蓋上蓋子，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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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對方是誰，既然已經找上門，躲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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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被動等他們下一步動作，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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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走到帆布包前，開始檢查裡面的工具。銅錢、小刀、線香、藥水、紅線、符紙……一樣樣清點，確保都在該在的位置，狀態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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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從最裡層掏出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小布包。解開，裡面是三枚顏色暗沉、邊緣有燒灼痕跡的古舊銅錢，和一小截色澤深紫、質地堅硬的雷擊木心。這是他從村子裡帶出來的，師父留給他壓箱底的東西，非必要絕不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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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帆布包最內側的暗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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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這些，他坐回工作台前，拿出一張裁好的黃紙，提筆蘸墨，開始畫符。筆走龍蛇，一氣呵成。畫完，他將符紙仔細折成三角，貼身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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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沒開燈，就坐在逐漸濃稠的黑暗裡，聽著樓上樓下傳來的炒菜聲、電視聲、孩子的哭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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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音讓他覺得踏實。這是活人的世界，有煙火氣，有雞毛蒜皮。而他現在要面對的，是藏在煙火氣下面的，另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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