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鎮物師 - 第44章:翁平

晨光剛亮，老街菜市場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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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坐在腸粉攤前，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餐。這是他難得的放鬆時刻，脫下制服，隱入市井。他今天穿著普通的休閒服，看起來就像個早起散步的附近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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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菜攤，辰斂正蹲著挑蘿蔔，臉色是久未見陽光的蒼白，動作仔細而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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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距離不遠，互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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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發生得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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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厲的尖叫，慌亂的人群，一個揮舞菜刀、對著空氣哭喊的瘋癲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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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瞬間放下筷子，身體微繃，手已下意識移向腰後。但旁邊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比他動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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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放下蘿蔔，沒有後退，反而沉穩地繞過攤位靠近。他在幾步外停下，看著女人面前那片虛空，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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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停下了自己的動作，目光鎖定辰斂。他看見辰斂抬手指了個極快的動作，同時用一種平穩到奇異的語氣對那女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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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錯了，那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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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女人狂亂的動作驟然停滯，臉上的恐懼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茫然和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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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刀「哐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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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群眾鬆了口氣，議論紛紛，都以為是瘋病突然緩和了。幾個市場管理員連忙上前扶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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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手從腰後緩緩放下。他戴的腕表在剛才那一剎那，記錄到一絲微不可查的、溫和的異常波動。他看向那個正悄然退入人群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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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感覺到那道目光，轉頭，與翁平視線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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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雙沉靜而洞察力很強的眼睛。辰斂心中一緊，低頭提緊布袋，轉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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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請留步。」翁平已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善意的笑容，像個單純被剛才場面震撼的熱心路人。「剛才真險，多虧你反應快。你那句話說得真及時，『那裡什麼都沒有』——一下就讓她安靜了。你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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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些許後怕和疲憊。「不是，我就是買菜的。以前在鄉下見過類似突然失心瘋的，老人說這時候得順著說，不能刺激。運氣好，她正好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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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樸素，難辨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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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幫大忙了。」翁平笑容不變，很自然地伸出手，「我叫翁平，就住這附近。朋友怎麼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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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提及任何單位或職務，只說「住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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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猶豫一瞬，伸手與他握了握。觸手乾燥溫暖。「辰斂。在附近開個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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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老闆？」翁平從善如流，「剛才那一下，看著真穩。我這旁觀的都被嚇了一跳。你常在這市場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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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辰斂簡短回答，不想多談，「我得回去了，店裡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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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打擾。」翁平側身讓路，語氣依舊自然，「辰老闆的店叫什麼？有空我也去逛逛，我對老街這些老店挺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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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看了他一眼，對方笑容坦誠，眼神清澈，看不出更多東西。「鎮冥堂。老街中段。」他說完，點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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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站在原地，看著他略顯單薄卻步伐穩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頭看了一眼腕表，那絲溫和的波動特徵已被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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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冥堂……辰斂。」他輕聲自語，眼神裡有好奇，有審視，但沒有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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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反應異常冷靜、手法有效的年輕人。身上有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靜」感。還有那絲奇妙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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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巧合，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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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笑了笑，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他沒有急於求證，也不打算立刻用官方身份去調查。有時候，以普通人的方式去認識一個人，或許能看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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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辰斂回到鎮冥堂，關上門，靠著門板平復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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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翁平……問話的方式，觀察的眼神，絕不是普通鄰居。但他沒有表明身份，態度也始終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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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敵是友？目的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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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走到櫃檯後，握住磚雕。溫潤的暖意讓他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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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對方沒有亮明身份，他也樂得裝作不知。或許，這能成為一段難得的、不涉及超自然世界的普通交情？在他被各種麻煩纏身的此刻，這種純粹的「正常人」交往，顯得奢侈而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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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以不變應萬變。繼續開店，繼續生活。如果翁平再來，就以「鎮冥堂店主」的身份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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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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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灑進堂內，空氣中塵埃浮動。短暫的平靜，或許只是下一場風雨來臨前的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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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此刻，他還能享有這片刻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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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辰斂照常開店。他沒有刻意躲避，也沒有主動去打聽翁平。磚雕的溫養和龜甲每日的梳理，讓他內裡的傷勢與躁動的靈魂平復了許多，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神裡那股沉重的疲憊已褪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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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的節奏，緩慢而重複。直到第三天下午，那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再次在門外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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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正在用軟布擦拭一枚收來的舊銅鏡，聽見聲音，動作未停。門被推開，翁平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樸素的紙盒，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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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老闆，忙著呢？」他打了聲招呼，自然地走到櫃檯前，將紙盒放下，「路過糕餅鋪，看見新出的桂花糕，想著你可能愛吃，順道帶了點。一點小心意，謝謝你早市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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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放下銅鏡，看向那紙盒，又看向翁平。「翁先生太客氣了，舉手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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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的。」翁平笑道，目光掃過櫃檯上的雜項老物件，「你這店，東西挺雜。鎮冥堂……這名字有意思。是有什麼說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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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店主留下的名字，圖個安穩罷了。」辰斂回答得模稜兩可，順手將紙盒往裡推了推，沒有打開。「翁先生對老物件也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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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不上興趣，就是覺得老東西有老東西的味道，看著踏實。」翁平俯身看著玻璃櫃裡一枚生鏽的懷錶，語氣隨意，「像這面銅鏡，年份不淺了吧？照人都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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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年間的民窯鏡，品相差，不值錢，就是留個形制。」辰斂語氣平淡，像個合格的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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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那是鴉片戰爭那會兒了。」翁平若有所思，「那會兒這片老街，恐怕還不是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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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早年是片窪地，後來才慢慢填起來建房。」辰斂順著話頭，說了些從老輩那裡聽來的零碎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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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聽得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插問一兩個細節，問題都落在歷史和民俗的範疇內。氣氛像任何一個對老街往事感興趣的訪客與本地店主之間的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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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一陣，翁平話題一轉，語氣更家常了些：「對了，早市那大姐後來的事，你聽說了嗎？家裡人來接，說她最近總說住的地方不乾淨，睡不好。街坊們後來幫忙去看過，就是普通老房子，沒啥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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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街坊們」，說得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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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擦拭銅鏡的動作未停：「是麼？可能是心裡有事。老房子住久了，容易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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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翁平贊同，隨即笑道，「說起來，辰老闆你一個人打理這店，也挺清靜。平時除了看店收東西，還有什麼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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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消遣，看看舊書，偶爾幫鄰居看看簡單的風水擺設。」辰斂答道，反問一句，「翁先生呢？看你不像閒人，是做哪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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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拋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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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笑了笑，回答得輕鬆自然：「我啊，幫朋友打理點小生意，時間比較自由。以前跑過不少地方，現在想安定下來，就喜歡在這種老城區轉轉，感覺時間都慢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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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朋友打理生意」——模糊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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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點點頭，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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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閒談了幾句，翁平便起身告辭，臨走前說：「辰老闆這兒清靜，東西也有意思，桂花糕記得吃。以後我可能常來叨擾，你別嫌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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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辰斂送他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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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翁平背影遠去，辰斂關上門，回到櫃檯後。他看著那盒桂花糕，沒有打開，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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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會面，比他想像中平和。翁平帶了伴手禮，話題家常，沒有試探，就像真的只是個對老街感興趣、想交個朋友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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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他放棄了懷疑？還是……另一種更耐心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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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無法確定。但他隱約感覺到，翁平似乎也在享受這種「不涉及真實身份」的輕鬆交往。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不問來處，不究過往，只談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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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對辰斂而言很陌生，卻不壞。在四面楚歌的境地裡，這點稀薄的「正常」人際往來，像一道細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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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繼續擦拭那面模糊的銅鏡。鏡中映出他蒼白卻平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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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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