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破窗在滿地塵埃上切出慘白的格子,辰斂在廢鍋爐房的角落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磚雕的暖意與龜甲無聲的修復像兩隻手,暫時按住了體內翻騰的痛楚和靈魂深處的嗡鳴。他動了動僵硬的指節,估摸著恢復了三四分力氣。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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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張臉在腦子裡很清晰:青皮頭脖子上的刺青、皺巴巴的制服,還有那股子收錢辦事的蠻橫勁兒。這種人在哪片泥裡打滾就在哪片泥裡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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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帆布包塞進鏽蝕的鍋爐深處,只把磚雕貼身放好,龜甲揣進內腰,撬刀別在後腰。走出鎮冥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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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壓低帽簷走向記憶中城東混混們常在清晨晃蕩的幾個路口——檯球廳後門還沒開張的廉價錄像廳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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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個油煙繚繞的早點攤前坐下要了碗豆漿慢慢喝著。耳朵卻過濾著周圍的嘈雜:菜販的爭論、主婦們的閒聊、摩托車的轟鳴……直到旁邊兩個穿著鬆垮運動服、眼圈發黑的年輕人的對話零星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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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哥昨晚手氣背在『金豪』輸了不少正上火呢。」
「少惹他。對了昨天那趟『活兒』結了沒?老街那破店有啥好查的?」
「誰知道反正錢給了。輝哥說對方規矩叫別多問。好像……不止找我們一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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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端起碗將最後一口豆漿喝完放下錢起身離開。金豪。一個藏在老居民區裡的地下賭場,他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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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直接去,而是在附近巷子裡找了個背風的角落,靠牆閉目將手按在懷中的龜甲上。靈覺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緩緩盪開,不是為了大範圍搜索,而是試圖捕捉那一絲屬於昨日那青皮頭的,混雜著煙草汗臭的微弱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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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甲冰涼的表面傳來極細微的顫動,像指南針在尋找磁極。幾次嘗試後,一絲若有若無的指向隱約朝著東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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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那感覺走。穿過擠滿早市人群的街道,拐進一片雜亂的待拆遷區。龜甲的顫動時強時弱,他需要不時停下重新感應。這比想像中耗神,額頭很快沁出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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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一棟牆上寫滿「拆」字、樓道裡堆滿垃圾的筒子樓附近,龜甲的顫動變得穩定而清晰——目標就在裡面。而且氣息不止一道,混雜著更多烏煙瘴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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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有個歪歪扭扭的檯球攤,幾個頭髮染得亂七八糟的小年輕,叼著煙有一下沒一下地捅著球。辰斂繞到樓後,找到一處堆著廢舊門窗的角落,隱蔽起來,靜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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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不差。約莫半小時後一個穿著髒兮兮牛仔外套、打著哈欠的黃毛小子從樓道裡晃出來,邊走邊掏手機,嘴裡罵罵咧咧:「媽的這麼早叫買煙……」他朝著街角的小賣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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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無聲地跟上。在黃毛拐進小賣部旁邊那條堆著雜物、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巷時,辰斂驟然加速從後方逼近。左手如鐵鉗般扣住黃毛的肩井穴——一股酸麻瞬間讓對方半邊身子脫力,驚叫堵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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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撬刀的刀柄已頂在其後腰命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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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別喊。」辰斂的聲音貼著他耳朵冰冷平穩,「帶我去見瘋狗輝。照做,你沒事。亂動,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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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嚇得魂飛魄散、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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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鬆開扣肩的手,順勢摟住黃毛肩膀,像是哥倆好地走著,撬刀刀柄卻依舊頂在要害。他低聲吩咐:「自然點。就說我是你遠房表哥,找輝哥談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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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哪敢不從,抖著腿被他半摟半挾地往回走。樓下檯球攤的小弟瞥了一眼,見是黃毛帶著個生面孔也沒多問。兩人就這麼上了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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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最裡間,門虛掩著傳出電視聲和男人的粗嗓門。黃毛在辰斂示意下敲了敲門,顫聲道:「輝、輝哥,我回來了,有個……表哥想見您談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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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裡面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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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推開黃毛率先踏了進去。屋裡煙霧瀰漫,瘋狗輝只穿著背心坐在破沙發上,脖子上的獸頭刺青猙獰,旁邊還坐著兩個一臉橫肉的手下。見進來的是陌生人,三人立刻警覺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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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X誰?」瘋狗輝瞇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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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反手關上門,目光掃過三人。他沒有廢話,直接調動靈魂深處那股被龜甲梳理過的力量,不再是昨晚那種無差別的震懾,而是凝聚成一線,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精準地鎖定在瘋狗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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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輝渾身一僵,他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但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和恐懼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盯上了,喉嚨發緊,連呼吸都有些不暢。他旁邊兩個手下也感到莫名的不安,卻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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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老街的活兒,誰讓你幹的?」辰斂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被無形壓力籠罩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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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輝臉色變了變,強撐著兇相:「關你屁事!你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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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辰斂將那凝聚的威壓又加重了一分,同時向前踏了一步。瘋狗輝感到那冰冷的壓力驟然放大,額頭瞬間見汗,膝蓋都有些發軟。他混跡底層靠的就是一股狠勁和眼力,此刻他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蒼白的年輕人,比他見過最兇殘的亡命徒還要危險得多,那是一種本質上的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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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說!」瘋狗輝撐不住了,連忙道,「是個外地老闆,電話聯繫的,先打了一筆定金到指定帳戶,讓我去老街那家店找茬,最好能進去鬧出點動靜,看看店主反應,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也留意一下……任務就這些,錢貨兩清,我沒見過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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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繫方式?特徵?」辰斂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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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個不記名電話號碼,打過兩次,聲音聽著像中年人,沒什麼口音,說話很客氣但……有點冷。特徵真不知道,對方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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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撥找你的人呢?更『正經』的那批。」辰斂想起黃毛之前同夥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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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輝一驚,沒想到對方連這個也知道,更不敢隱瞞:「是……是還有另一批人,大概三四天前找過我。穿得像上班的,但感覺……態度很強硬。他們問得更細,關於老街那片的老建築結構、地下管線分佈、有沒有聽說過什麼怪事或者老一輩的傳說,還問了最近有沒有陌生面孔在附近打轉。也給了錢,但要求我如果發現任何不尋常的動靜,比如……像昨晚那種奇怪的響動或者感覺,要立刻通知他們,他們留了個緊急呼叫器。」他指了指房間角落一個舊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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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走過去打開櫃子,裡面果然有一個黑色的、類似老式對講機但更小巧的設備。「他們怎麼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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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只讓我叫他們『調查組』。他們對昨晚……好像知道點什麼,今天一早還聯繫過我,問有沒有新情況。」瘋狗輝嚥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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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清晰了。兩撥人:一撥是神秘的「外地老闆」(西南勢力),目標明確指向辰斂和他的店;另一撥是所謂的「調查組」(專業團隊),對老街本身的異常似乎更感興趣,並且在監控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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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拿起那個呼叫器看了看,又放回原處。他轉向瘋狗輝,撤去了大部分威壓,但眼神依舊冰冷:「今天我沒來過。『調查組』再聯繫你,你知道該怎麼說。至於那個外地老闆的號碼,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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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輝如蒙大赦,連忙找來紙筆寫下一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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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接過紙條掃了一眼,轉身走向門口。在拉開門前,他回頭看了瘋狗輝一眼,那一眼讓後者剛鬆弛的神經再次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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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好你的人,別再靠近老街。再有下次,」辰斂的聲音很輕,「就不只是『談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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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瘋狗輝癱坐在沙發上,渾身冷汗淋漓,半晌說不出話。旁邊的手下這才敢湊上來:「輝哥,剛才那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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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瘋狗輝低吼,臉上餘悸未消,「通知底下所有人,從今天起,誰也不准接老街那邊的活兒,不許再提!還有,把那個呼叫器給我扔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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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走出筒子樓,將紙條收好。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他沉靜的臉。情報到手了,雖然還不夠細緻,但敵人的輪廓和分工已經浮現。西南勢力在暗處懸賞驅動,專業的「調查組」在半明處進行技術性探查,兩者或許有關聯,或許是合作,但目標都鎖定了以他為中心的老街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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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懷中的龜甲,它對剛才那股「調查組」殘留在呼叫器上的極淡氣息似乎仍有微弱感應,指向城西。而磚雕溫熱依舊,穩定著他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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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是順著「調查組」的線索去城西看看,還是先處理那個「外地老闆」的電話號碼,亦或是……該回頭面對自己堂口下的隱患,以及迫在眉睫的君悅大廈風水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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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午後的光線有些晃眼。該做個決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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