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二章煉獄

出了書院的小豆子晃了晃頭，拿定主意要去找大牛的娘要點包子吃。

他是個孤兒，從有記憶起就是趙叔帶大，定居在牛垢村。

牛垢村周遭高山圍繞，村子的男人大多是獵戶，少數耕田。女人則閒暇之餘做紡織，每個月村子輪流派一戶人家去附近的城鎮拿紡織品交易，換些生活必需品。其餘大多自給自足。

這樣一個封閉的村子，一個陌生的男子帶著一個嬰孩前來，起先是不受歡迎的。但一臉鬍渣皮膚髒汙的趙叔，卻學識淵博，通今達古。於是便開起了學堂，靠著微薄的束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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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嬰孩，幸虧村里熱心的老婦們施以援手，總算平安無事的拉拔長大。

這孩子天生膚如羊脂，白皙滑嫩，很討村子裡婦人的歡心。

只是村子裡的小孩可就不高興了，自家的母親卻總把好吃好穿的留給一個沒娘的孩子，於是時常欺侮這孩子，譏笑他皮膚太白嫩，又愛哭，就如同豆腐一樣不堪一擊！

於是戲謔的豆腐渣豆腐渣的叫著，大概怕村裡的大人責難，就改口成了小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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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斥責小豆子的高壯男孩大牛，就時常帶頭找小豆子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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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家就在小豆子家的右斜邊。

大牛的娘正在蒸包子，一看到小豆子便熱情的招呼他過來，塞給他一顆軟綿的雪白胖饅頭。

剛出爐的饅頭正燙著，小豆子兩手輪接著，一邊忙捏耳垂。

大牛的娘有著圓滾福泰的臉頰，對村裡的孩子是慈祥可親的。只有大牛不這麼認為，尤其是他娘拿著胳膊粗的棍子滿街打他時，他會赤著一隻腳落荒而逃，大喊著：「母老虎要吃我了！母老虎啊！誰來救救我！」

鬧劇的結尾通常是某戶人家不忍心，開門讓大牛暫避風頭，他娘便會瞪著銅鈴大的眼挨家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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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娘笑容滿面的說：「小豆子啊，我看你是有福氣的！昨天輪我家漢子去百花鎮時，遇到你有錢親戚呢！」

大牛的爹是村裡最壯碩的獵戶，運氣好時甚至能獵到一些虎皮熊皮，帶去城鎮裡賣特別吃香。也因此大牛家裡常有一些稀罕物，像是五彩的糖果或一些細緻的布料。

大牛的娘從不吝嗇，常將換來的糖果分給街上的孩子。難怪大牛蠻橫魯莽，村子裡的人卻對他特別包容。

「什麼有錢親戚啊？」小豆子將自己的臉埋進饅頭裡，吃得滿臉白屑。

「姓肖的啊，這『肖』聽起來就是有氣派，不是我們小家小戶的姓氏！我家漢子說那男人幾天前就讓茶館小弟留意牛垢村的人，來了去客棧叫他。他穿的是絲綢，袖口還有繡紋，搖著一把扇。問牛垢村是不是有個姓趙的男人，讀書識字的，說是遠方親戚。我家漢子還留心是不是尋仇的，原先不願意說，但那男人卻笑著給我漢子二十文錢，讓他給老趙十文，再讓他帶句話。哪有仇家又給錢又通知的啊？肯定就是實打實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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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娘講著講著，將十文錢掏出來，遞給小豆子。

「喏，拿給你家老趙。哎呀！」她一個驚呼又把十文錢收回口袋，念念叨叨的說：「交給你這孩子，如果路上掉了可不虧大了！十文錢啊！算了，幫我帶話給老趙，讓他自個來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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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默默地看了大牛娘圓潤的雙頰一眼，聳了聳肩，覺得她實在實誠，有點憨。

那個肖姓親戚是何方神聖他倒是不清楚，但如若大牛娘掠過十文錢那段不說，不就獨拿了二十文錢？那親戚天高地遠的，也不知何時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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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個大牛也是，腦袋直的像趙叔拿的戒尺一樣，只會拿碗大的拳頭霍霍。

殊不知看似柔弱的小豆子睚眥必報，每次被欺侮都會不著痕跡的報復回去。

那幾次大牛吃了臭酸的點心，或莫名的被他娘追打，就是小豆子栽贓的成果。

還有那幾個打過他的孩子踏進陷阱，摔的滿身牛糞，或被瘋狗追，逃進林子哭了幾天才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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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是個正經的讀書人，可見不得這些下三濫的手段，被小豆子嚴嚴實實的蒙在鼓裡。

每每看到趙叔為了他被欺負，氣的吹鬍子瞪眼去找那些孩子爹娘們理論，小豆子都感到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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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牛娘。」小豆子嚼著白饅頭，口齒不清地說。

大牛娘胖手一揮，笑著說：「我家漢子不過拿錢辦事，傳句話還得了十文錢，要謝的是我們囉！那句話，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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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班子快到牛垢村了，弟先行欣賞。曲散，人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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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娘說得有些嗑嗑絆絆——這也難為她了，一個不識得幾個大字的農婦，竟要記得這文謅謅的詞語。她好不容易說齊了，興奮地說道：「有戲班子要來牛垢村啊？這可真太好了！咱們牛垢村偏僻的很，幾十年也沒戲班子路過！大牛肯定樂壞了，他去城裡時最愛看戲了！」

小豆子悶頭吃著饅頭，聽著大牛娘沉醉在才子佳人不得相間的淒美戲裡，心裡疑惑的很—

兩枚十文錢，卻只講了戲班子這種不痛不癢的消息？

遠道而來的親戚，哪有看完戲班子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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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的對面，趙叔的故事正進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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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布揭開，一尾金龍傲然盤踞在龍椅之上，姿態靈動，栩栩如生，龍鱗以琥珀玉及黃金製成，一片片覆蓋金絲楠木製成的龍身。金絲楠木本就有著珍貴的龍膽紋，橫斜的紋路配合光影，及每片玉漸層的色澤和嵌在其中閃耀的黃金，龍身宛如慵懶的呼吸著，通體發散聖光，散發著淡淡的幽木香氣。

龍粗大的利爪覆在寬把手上，野獸的兇猛和神獸的高傲揉合，彷彿真龍現世在龍椅上小歇，驚醒後怒目瞪視著膽敢揭開簾幕之人，龍鬚緩緩飄動，尖牙幾可封喉。

眾人幾乎能聽聞那渾厚的龍吼於九天，將褻瀆之人施以雷霆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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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該說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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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尾金龍，並沒有鑲上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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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睛」這舉動，該由王親自嵌上，方才完成這驚世絕倫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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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眾人恍然覺得，坐上這龍椅之人，必定是天命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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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鬼斧神工。」一陣靜默後，王讚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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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跪著的小太監正恭敬的將鋪著紅絲絨布的盤子高舉過頭，盤子裡正是兩個雕琢圓潤的玉龍珠。絲絲翠綠的紋路在珠子裡盤旋成墨綠深邃的瞳孔，巧奪天工已不足以形容這無名匠人的技藝，倒像是從真龍身上剝離的兩顆眼珠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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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請王上替玉龍點睛！」小太監尖著嗓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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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景燁緩緩走下石梯，原本坐著的龍椅和眼前這座玉龍椅比較起來簡直如同兒戲，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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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軍，無名玉，管氏馬，南村器……他姬景燁已得其二，毀其一，誰能奈何的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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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走向玉龍椅，雙眼只剩那尾桀驁不馴的龍。短短的幾步之中，他像是在和那尾龍進行了一場精神上的博弈。那龍原本噴著熱氣，齜牙咧嘴低吼著，最後只能黯然被他征服，合該成為他座下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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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匠人被破布塞滿了嘴，頭壓在滾燙的石子地上，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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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真捨不得殺你了。」姬景燁輕描淡寫的說，輕撫著龍珠。珠子觸手沁涼，紋理細膩。

太監們交換疑惑的眼神，不知待會是否真要下死手；而王的那群心腹們卻眉眼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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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景燁從不心慈手軟。那一些憐憫之詞，不過是他玩弄垂死獵物的惡趣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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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將一顆龍珠鑲進玉龍凹陷的右眼窩。一分不差。黝黑而關節分明的指頭，牢牢地定住了龍眼，像是捏住了龍的命脈。

如同馴狗，昭示主人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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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龍威猛霸氣的樣子又更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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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的近的太監不由得被震懾的後退一步，隨即在腦海裡嘲笑自己—

不過是把椅子！怕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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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拿起第二顆龍珠，不偏不倚的放入左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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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賦王權，萬民所歸，吾王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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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齊宏亮的聲音伴隨著眾人跪地如萬丈波濤般一浪一浪，響徹萬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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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賦王權，萬民所歸，吾王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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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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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轉向眾人，右手微抬：「眾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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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壓壓的烏雲如巨鷹展翅，轉瞬間掩蓋了萬壽殿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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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身後的玉龍，狡猾的眨了眨已然是血紅色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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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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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下首的眾人激起一陣尖叫驚呼！

姬景燁繡著日月星辰的玄色冕服身後，陰影如鬼魅而至—

地面微微震動，隆隆作響，空氣為之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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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景燁回頭，久居戰場的他已經敏捷的拔出覆蓋在下裳的九紋龍劍，擋住咆嘯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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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尾金龍竟活了過來，正朝著他噴著焦臭的熱氣！

牠低吼著，爪子不安分的踏過椅子，吱嘎的在椅子上留下粗大的爪痕。被撕開金箔覆蓋的龍椅，露出底下深色的金絲楠木，遠看像是椅子正在汨汨的流血。

一雙血紅猛獸的眼充斥憤怒，像是下一刻撲上前來將眼前之人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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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要掩蓋接下來的惡行，天空狠狠地劈下一道驚雷，一團火焰「轟」地一聲囂張從萬壽殿高大的城牆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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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尖叫聲劃破天際，底下跪著的人驚恐的往萬壽殿的大門奔去，被一樣恐懼卻本能以王為尊的玄狼軍攔下，已然瘋狂不從者誅殺，象徵王權的萬壽殿頓時血濺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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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叫，推擠，昏厥，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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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中，在龍身後低低笑著，亦或啜泣著，是那倒臥在血泊中的木玉匠，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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