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一章木玉匠

「那日發生的事情，太過離奇，足以讓琅朝成為歷史上的笑柄。於是，暴虐的琅厲王將此事徹底從史書上抹去。」

「任何膽敢談論此事之人，不論官階，人頭落地。」

「只是，傳言如蒸騰的水氣，嚴厲的手段和帝王的龍顏震怒沒能擋住一具具被抬出的焦黑屍體，沒能擋住道路側目，沒能封住街頭巷弄的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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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成了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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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以後，無名玉消失在人間，卻成為琅厲王姬景燁至死不休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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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朝七百三十八年，以天子為首，諸侯分而治之的動盪局面迎來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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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殿廣場，諸侯卿大夫百官伏首跪地，鑲金線的玄端朝服和頭冠在艷陽下閃閃發光。

白髮斑斑的右相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珠。權重如他，卻不敢用寬大的衣袍擦拭，任由那滴汗漬眉梢落下，轉瞬沒入石子地。

他感到頭昏眼花，卻用力地咬了下唇、緊閉雙眼，不許身形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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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所有人都扶首噤聲，只有龍椅上的那人慢條斯理地用玉扳指輕敲著黃金把手上雕刻著的五爪金龍。偌大的廣場，百人朝拜，竟悄然無聲，如入無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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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伯姬景燁，以弱冠之年率玄狼軍退北荻，封為世子。

接著短短不到二十年內，聯魏滅安稜、降應侯、敗源軍，最後親手毀去殷魏聯盟，迅雷不及掩耳的併吞魏國，大有一統中原之勢。

雄才大略之能，配之以蓬勃的野心和專斷殘暴的手段，殷王景燁將「尊王」這塊遮羞布狠狠撕下砸在天子臉上，以九鼎祭祀，以六駕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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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自然不願將龍椅拱手讓人，聯房、驥國於華城一戰。

驍勇善戰的玄狼軍大敗疲軟的聯軍，屠華城，將聯軍將領，驥國大將首級吊掛在城牆之上曝曬。

消息一出，舉世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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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天子昭告，天下為公，選賢與能。殷伯姬景燁德行出眾，立下神武之績，當追腫堯舜，禪位於殷王。

這份禪讓昭書有幾分真心，不得而知。後人僅知天子從此被軟禁於平業，不見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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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即是殷王景燁的登基大典，改國號「琅」，是為琅朝元年。

燁，火光盛大之意。如同姬景燁的上位之路，處處戰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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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圖讖之文已明，人神之望已改，便該有上天垂象，展露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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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成王者，會確保神蹟必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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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講著，眉頭煞有其事的挑動，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唬得眼前這群的農家孩子，個個睜大了眼忘了呼吸。

其中一個八歲的孩子卻極不合時宜的插了嘴：「趙叔，怎麼又講這個？後面我都記得比你交代的功課還清楚了，有個厲害的木玉匠……。」

「小豆子你閉嘴！信不信我打你！」一個高壯的男孩粗聲粗氣的說道，另幾個孩子不高興故事被打了岔，也掄起拳頭叫校囂。

小豆子委屈地扁嘴，小胳膊緊緊的抱著膝蓋坐在角落，一雙大眼濕潤著似乎泫然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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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先是眼刀刮了大牛一眼，餘光瞄到小豆子被三言兩語奚落後，瑟縮在角落，心裡也是對這孩子的軟弱可欺有些氣惱，便故意晾著不爭氣的小豆子，繼續四平八穩的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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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與殷王征戰南北，著名的晴雨師「殘月」韓季仲擔任司巫一職，在萬壽殿右翼門廣場正焚香祭祀，鳴鐘擊鼓，使其祥雲圍繞，天晴和煦，朝陽燦燦。

「殘月」一名，除了彰顯他操控天象的本領外，更多是指他的面容—韓季仲的右臉近乎全毀，戴著黑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臉。倖存的左邊膚色白皙，在暗夜裡看起來就像一輪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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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香入體，陰陽恍恍」，神秘製香師姬姜以女官之職，和一群女眷低首斂眉立於王的左下首略遠處。

她一手調香出神入化，相傳曾使難纏的敵將淚目棄甲投降，曾使整個城壟罩於魑魅魍魎的幻境之中，更使玄狼軍在關鍵時刻彷彿聽到主將激昂鼓聲，眼眥因狂暴而發紅，殺敵殘暴勇猛。

她的貼身侍女喚香恭敬的服侍在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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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下兩側的是大司馬暨中軍將領張其壤，上將軍沂河，下將軍乞桑道，佝僂著背的，是幕僚之首上官不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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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位能站立著睥睨眾人的，自然是隨殷王出生入死的心腹。

張其壤原本是田間一糙漢子，因天生怪力而聞名於鄉里，後投入殷王麾下，在戰場上揮舞著百斤重的大刀，見神殺神，周遭的敵人疊成了小山丘，據傳殷紅的血漫天飛舞，如夕陽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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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軍師上官不泯，更多人知道的是他的外號「陰蜘蛛」，以及姬妾成群的風流事蹟。他心思縝密，擅長給敵方織起綿密的大網。待他要對付的人醒悟，早已身浸在毒液的陷阱中動彈不得。

如果張其壤是驍勇迎敵的雄獅，他就是陰溝裡的老鼠：擅長縱橫之術，遊走陰謀權術之間，將敵人一一擊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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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狡詐的傾危之士，卻能被殷王賦予重任。

有人說上官不泯是認定殷王乃是伯樂，也有人認為他是被殷王捏住了七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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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晴雨師？」一個大孩子滿是疑惑的問。這山澗裡的小村子，天高皇帝遠，外頭的一切都是新奇玩意兒。什麼旱災洪雨，都比不上村子裡哪戶人家醃了酸爽的漬菜來的牽動人心。

手握操控雲雨之力的晴雨師，自然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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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雨師就是能改變天氣的人。」趙叔耐心的解釋：「需要天賦異稟，修習占星、星象等陰陽之學。像是剛剛說的韓季仲，古籍記載他能呼雲喚雨，使殷王在戰場上奪得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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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什麼『姬姜』，真那麼厲害啊？我娘上次帶我去城裡，有個製香閣，好多線香、盤香阿，但娘說我都不准買。我看裏頭的製香師，斜眼睨人，可神氣了！那些製香師都好老了，姬姜也好老了嗎？」另一個紮著小辮的孩子滔滔不絕的說。

「這……。」趙叔一頓，說道：「年代久遠，多有訛傳。那姬姜後來成為殷王的侍妾之一，想必不太老吧！」趙叔說，似乎被這孩子吱喳的糊塗，有些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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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似懂非懂的點頭。大牛和幾個孩子聽得入迷，連連催促趙叔再繼續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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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十六名身穿禮服的太監抬著一尊巨大覆蓋著紅布的東西緩步踏入萬壽大門，沿著紅絨地毯一步步走向殷王跟前。

那紅布混著金絲線，隨著太監的腳步波浪般的起伏，像是殷紅的海面波光瀲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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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漫不經心的姬景燁直起身來，饒富興味地看著前方。

這是盛大的登基典禮中，他唯一感興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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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紅帳之後，是四名玄衣金繡線的侍衛押解著一名男子。

那男子穿著深衣，未戴頭冠，花白頭髮被整齊的束著，看起來被一番打理後才出現在萬壽廳。他手腳都戴著鐵鐐，在石地上拖磨著沙沙作響，在莊嚴的登基大典上顯得幾分諷刺的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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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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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小太監高聲唱著，一群人跪下，將巨大的紅色物體放置在被烈焰照射滾燙的石地上，那紅布還在兀自飄盪著，像是石地上炸開了一朵妖異的紅花。

那男子倔強的站立著，被侍衛朝膝窩子一踢，踉蹌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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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王銳利的眸子掃過那男子帶著污穢血痕的臉，悠悠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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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軍，無名玉，管氏馬，南村器。得此四者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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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將，驍勇無雙，佈兵擺陣玄妙無比。唯獨不願投於寡人麾下。一番酣戰後世上已再無傅家軍。不到千人的農家散兵，卻折損寡人三名大將，十萬玄狼軍。」

「管氏馬，早早投誠，玄狼兵之中精兵坐騎多出於管氏，果真能疾如閃電，日行千里。管氏一族因此富貴潑天。」

「據聞南村器，削鐵如泥，紗巾覆於刀面立斷。可惜寡人無緣相見。南村一帶十八年前付諸祝融，寡人帶兵前往救援，卻已斷簡殘垣，器械盡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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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之美者，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方成玉器。」王銳目掃過：「無名玉，號稱木玉雕像巧奪天工，非天命所歸之人不可得。」

「寡人從不自詡為君子，也不迷信鬼神之說。王命，是寡人自個掙來的。」

「要玉村所製祭祀六器於寡人，不過為安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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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身體前傾，低聲說道：「然，不過是要你全村呈上登基之禮，你們卻負嵎頑抗。所謂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很好。你怠惰一天，寡人便殺你村裡一人。」

「兩百八十六條人命，盡數因你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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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低著頭，但鐵鍊卻因微微地顫抖鏗鏘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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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卻恍若未聞。

他繼續說：「你的妻子已帶著孩子自縊，死狀悽慘。」

男人倏地抬起頭來，雙眼像是烈焰迸出，仇恨滔天。

他踉蹌起身，衝到王前，卻被下將軍乞桑道一記蛇鞭打翻在地，吐的血沫裡混著斷牙。

乞桑道以蛇鞭近戰聞名，帶著倒刺帶鈎的鞭梢數尺外可直取敵方將領首級。

只是乞桑道這一鞭留了心，以皮革包覆的鞭頭甩出，否則無名玉臉面必定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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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你這條爛命！莫污了主上墊席！」乞桑道喝道。

無名玉像殘破的蟲子一樣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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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可後悔未曾一開始便歸順於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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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喉嚨發出一股混沌不明的吼聲。他的舌頭已經在酷刑折磨中被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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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來！」王厲聲說道。

那男人緩緩抬起頭來，對上王凌厲的眼神。此刻無名眼底古井無波，形容枯槁。如垂垂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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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雕了極好的賀禮。」

「若這禮讓寡人滿意，倒是可以留你一個全屍，允你闔家同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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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喉嚨又低吼了一聲，這次無精打采，像是俯首稱臣。2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ZDkgBXX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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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殷王，簡直欺人太甚！」聽得忘我的大牛，忍不住跳起來，撩起袖子嗷嗷怪叫。

幾個孩子不悅的飛快瞪了大牛一眼，卻沒人敢吱聲。大牛塊頭太大了，沒人想當出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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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悄然離開了屋子。

他不愛聽這，不懂為何趙叔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講述這故事裡的每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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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目光轉向了紅簾幕。小太監會意，尖聲的高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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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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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紅布便有秩序地被揭開，像火紅的花瓣掉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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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屏息，剛毅醇厚，玉色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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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聲掩不住的驚呼，震撼的、崇慕的、讚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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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朵烏雲，不受控的悄然飄進萬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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