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翠蔭的山谷,溪水傾瀉而下成了谷中湖。卷雲飄盪,決眥飛鳥。奇石怪岩,葳蕤花草,讓人升起一股悠然之意。
那醜惡陰森的毒障林的中心竟包裹著這樣的一個世外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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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公,這兒可真美。您二老在這過活,真正是只羨鴛鴦不羨仙了。」小豆子仍舊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和躺在樹上挺著個圓滾的肚子,翹著腿,拿著酒葫蘆的老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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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哼了一聲,敏捷的翻身下樹,看得出年輕時是有練些功夫的。他面孔不甚老,看上去約莫五十多歲,卻不知為何鬢髮蒼蒼,眉毛又長又白,垂在兩側。
他掃視兩人一眼,巧玉只覺得這人肯定心高氣傲的很,都是從鼻孔眼看人,像是在看甚麼蟲子一樣。
「我可警告你們,再怎麼餓,都別拔這兒的花草果子吃。這些都是那個死毒婆種的,寶貝的很。就算你們吃了沒中毒,她也不會放過你們。」那人聲音蒼老沙啞,聽來竟有八十歲之譜。
酒公倒是個嘴硬心軟的。小豆子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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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公,宋痞子說有三個考驗,我們通過第一個了。第二個,是什麼呢?」小豆子問。
「哼,通過毒障林不怎麼難,只代表你小子有帶點腦子,仔細觀察過。要生活在忘憂莊,有這點觀察力是基本的。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既名號酒公,平生是最酷愛酒的。如果你不能陪我月下飲酒,花前共酌,我要你這孩子來這有何用?是以,明日你就陪我喝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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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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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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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主子雖然身處青樓之中,基本的酒量是有的,但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喝多少?
照這酒公的說法,早也喝,晚也喝,主子身子都會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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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豆子只笑著點頭:「那極好,明天和酒公一同酒漿在手,美景於前。可惜小豆子不會賦詩作詞,彈琴焚香,只能鳥鳴蟲唱,吟詩行令,將就將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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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巧玉悄悄地問小豆子可要如鳳吟樓某些不擅酒的姑娘一樣,給他縫個暗袋塞毛巾,飲酒時以袖子掩面,以求個千杯不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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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泰然道:「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愛酒之人寧可賓客醉臥瑤台,解衣撈月,也不可辜負美酒。況且這酒公不是尋常好酒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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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酒公名叫白易先,父親是武道大家,他天資聰穎,於武道一派甚有造詣,卻醉心詩詞歌賦,曾是汴國一位前途無限的舉人。
只是入京考取進士幾次未果,某次醉酒後寫下埋怨朝政奸佞眾多,有權勢之士把持會考之詞。也不知在那小小的酒樓是怎麼傳出去的,竟一路傳到汴國國君耳裡。
幸好那國君也不算太過昏庸,只小懲大戒,剝奪了這位才華洋溢的舉人的俸祿及稱號,六年內不得再次參加考試。
本來依著這酒公的文才名氣,當個教書先生也是綽綽有餘。挨過六年,考取秀才不是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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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酒公卻日益沉迷酒鄉,行事漸漸變得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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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他某次月下獨酌,竟邀月起舞,打拳,高歌,稱有異世來的酒仙與他同樂。
只聽得酒公又哭又笑的唸著道:「……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
那飄逸絕倫的詩詞,竟是人間僅見,前所未聞。
酒醒後,他道那是異世酒仙在他耳旁吟誦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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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不知怎地,竟是一壺酒揣在懷裡,勘破名利,雲遊四海去了。
最後怎麼和毒婆一起,又怎麼定居在忘憂莊,則不為人知,想必又是一段曲曲繞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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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道:「巧玉,妳想想,這樣的人,會容許我把美酒偷倒入袖子裡嗎?」
巧玉擔心的說:「可是主子,你酒量肯定不如酒公。這樣一來,第二個考驗不就輸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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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笑著搖頭:「巧玉阿,明天不管我說了什麼,妳都別插嘴。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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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酒公果真拎了幾大壺酒前來。三人朝遊湖畔,午憩樹蔭下,晚則在涼亭擺開了一桌酒席小菜。小菜樣樣別緻,不輸百花鎮最大的酒樓濱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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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每壺酒各有各的工法與名堂。
首先是各地釀造春酒。綠蟻新醅的濁酒,淡而容易入口。接著是各式鵝兒黃、琥珀醅,味純色艷。第三輪,便是燒酒;梨花春、土窖清,乃至於皇家供品酃淥翠濤,任君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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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雖各壺酒小豆子都是淺嘗一殤,卻也已酒酣,兩頰酡紅。
巧玉雖有心掩護主子,但在小豆子的示意下,每盞都斟的和酒公一樣滿,小豆子再依著酒公的指示,有些直接一飲而盡,有些淺嘗後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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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朧,酒公以夜光杯呈上琳瑯滿目的異域果酒;葡萄酒,杏花酒,鬱金香。酒香四溢,果醇花濃,小豆子已是酩酊大醉,形態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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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薰柳,人倚逍遙竹。天南地北閒扯的酒公,卻在屋樑灑下的落月中,睜著清明的一雙眼,問出了最銳利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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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你為何自願來這人人聞之色變的忘憂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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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心一緊,正想著替主子找些世俗的理由時,小豆子卻呵呵笑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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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公,因為我恨阿。那些人欺我少年窮,殺我雙親,奪我家園,又殺了養育我的父親。我也想過,我去死就好了。可我不想。我想變得厲害一點,這樣我身邊的人才不會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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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的是顛三倒四,斷斷續續的,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盡是將老底都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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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公沉吟,還不及開口,小豆子醉醺醺地唱起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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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千盞,心事藏,龍困淺水齒髮蒼。
筆未歇,意未茫,落花流水不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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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公一怔愣,只覺胸口酸脹滿溢,兩行熱淚竟是不自覺的落下了。
有時人的鑽牛角尖就是如此,求神問卜,鑽天掘地的找個答案,卻自加諸多辯駁,覺得不合己意;卻在無意間聽聞一句話,一個景象,便矛盾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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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幼時自栩道出曦黃,才過屈宋,滿腹為國為民的壯志卻被澆頭冷水,之後寄情杯中物,自怨自艾。
他夢想著和酒仙一般,萬古流芳,卻遇著這毒婆,因著毒婆狠辣的行事風格,連帶沾著一身腥穢污名。他自以為瀟灑,卻總是有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憤慨。
於是,他更顯孤傲古怪,從憧憬的酒仙,成了酒怪。
唯有醉生夢死間,維持酒仙的一點傲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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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這只想著復仇的孩子,卻說年歲八十又如何?筆未歇,意未茫,不該悲秋傷春。
他能做的,就是把握當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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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鬱塞一開,思想便狂妄流暢起來。
過往如何?高不成低不就又如何?那都已經過往雲煙,不應掛念。
身在忘憂莊,意念卻無暢。他能書酒經,賦詩詞,誰又能阻擋他的筆桿了?
即使蓋棺定論又如何?身後事,本不該他管,那是閻王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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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怪感到雙頰火辣,像是被那孩子狠狠的打了一巴掌;那團火卻又旋即消散,化為一種荒謬的笑意。小豆子明知前方險峻,卻是一意為之;譬如闢山為地,卻還是一簣復一簣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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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是樂意助這孩子一力,又何妨?
酒仙,都該瀟灑的狂風當歌,乘雲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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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只見那酒怪老頭又哭又笑,形狀瘋癲,不由得站得離醉臥打鼾的小豆子近了幾步,唯恐酒怪對他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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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怪搖晃站起身來,哈哈大笑,將桌上酒壺一掃,美酒杯盞便框啷啷的撒了一地。
他吼道:「該死的,你這固執的孩子既然想手刃仇人,往後就別給我沾酒!才十二歲,給我學拳,學兵器,學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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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影沉沉,細雨檐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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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一臉驚異。雖然不知為何,她知道自家的主子,已安然通過第二個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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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巧玉伺候頭痛欲裂的小豆子梳洗,酒怪送來了一些草藥,有解酒的奇效。小豆子服用後一個時辰,頓感神清氣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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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你怎麼知道酒怪多年來,在這問題一直繞不開,還提前想好應對的詩?」巧玉問道。
小豆子說:「趙叔曾教過我,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當時的我不懂,只覺嗷口,趙叔卻要我把這話牢牢地記著,說是聖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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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酒怪真的在月下與酒仙頓悟了,便應只吟最後兩句: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東北流。但他卻念著仍要落筆震五嶽,詩成傲蒼洲。這表示他仍在追逐內心中的功成名就,卻自以為對外界的名利灑脫了。」
「我亦如是,對趙叔、我父母的死有執念。只是我知道我仍是『見山不是山』,所以我泰然處之,不為此困擾,只全力以赴。我只不過含蓄的告訴他,要麻徹底不再追尋,享受當下;或是認清自己尚未達到仙人的境界,甘願在這世間為目標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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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喜道:「主子真是極聰明。從鄉野傳說中就能臆測酒怪的性情。那主子又怎麼知道,第二個考驗必定是酒怪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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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人,至誠至真。他明明只要虛與委蛇,疏通一下關卡,或否認自己說過那些話,便能挽回功名。他卻不願。也不願再次應考,由此可見,心高氣傲。這樣一個人,怎能容忍收一個不情願待在忘憂莊的義子?我聽聞,毒婆雖然狠辣偏執,卻拗不過酒公。隱居忘憂莊當初也是酒公的意思。因此,毒婆非得確定這人選是酒公能接受的。因此,第二個考驗,必為酒公。」
「而酒公,要的就是義子對他坦誠以對,心甘情願的留在忘憂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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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道:「所謂酒後吐真言,所以主子你不讓我攔著,就是要取信酒公,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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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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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舒了一口氣說道:「有這樣一個曠世奇才的主子,巧玉幾個腦袋都不夠用的。主子必能留在忘憂莊,習得一身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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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笑道:「妳做的已經很好了。至於第三個考驗……。」他有些感傷的摸了摸自己的一雙大眼:「可就是一場豪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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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正要開口詢問,只聽得屋子外一個中年女子慈愛的聲音響起:「小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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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黑衫乍現,一頭青絲被綰在黑紗頭巾裡,簪著一支黑蝶釵。女子面容姣好,蛾眉淡掃,杏眼圓潤,帶著幾絲略深的皺紋。只可惜右臉卻有一條像蜈蚣般的傷痕,從右額延伸到右頰,疤痕處肉紅突起,乍看甚是可怖。
那女子站在門旁溫和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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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中年女子,卻是江湖用毒第一人,「三步封喉」毒婆阮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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