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五十一章汝為利劍

後面的儀式，便這樣順風順水的過了。

祭品在聖主的示意下接受悉心治療，服下忘憂散後擇日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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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白如蘭一人佇立於祈神台上，出了神般地望著滿天星斗。星河如緞，夜幕如綢。

燕殊穿著一身麻衣到來時，眼前看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天地蒼茫，唯有一白袍書生立於天地之間，非明非暗。文人雅士強詞說賦的詩灑脫，但那人的背影卻透著幾分無人能解的孤單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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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一會兒也有些懵了，眼前此人，身負仇恨，以才智為劍，籌謀為刃。

他一路從八歲這樣走來，要不是有極其堅韌的心智和決心，權衡利弊得失，又要怎麼活到現在成為一國之主，一盟之長？

若他在百花鎮、忘憂莊秉持君子之道，早就被吃得連渣都不剩了。

他身邊有溫婉善解人意的巧玉，天真保有童稚之心的傻妞，統領千軍的肖仲，手握僅次於天下第一閣的情報網，自己不過一帶著幾分小聰明的江湖兒女，未曾背負白如蘭肩上重擔，沒有目睹賊人弒父，沒有允諾垂死的摯友一國復興之責，卻要教訓他做人之道，到底是教他，還是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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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燕殊承襲了其父燕笑塵既古怪又瀟灑爽朗的性子，從不會為這小兒女之事煩惱過久。

她很快露出坦然一笑，原是萍水相逢，相識一場。合則並肩而行，不合則揮手告別，天地之大，總有能忘懷過往情誼之所。

她無求於白如蘭，白如蘭也無愧於她。如此乾淨俐落，最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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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便單刀直入地開口了：「老狐狸，瞧你發什麼楞呢？」

白如蘭仍然背對著她，淡淡說道：「不過在等一隻埋伏的黃雀罷了。」

「還是氣我阻撓你？」

「不氣。」

「可我不高興。你為何不告訴我，你要以木炭殺死那些不服之人？為何不告訴我，你的目的從不只單純的救出我和傻妞，而是想將綻華教整盤端走，成了自個的囊中之物？」

她向前一步，倔強的出自己最擔憂之事：「為何，最後要殺了張赫勇？」

「……綻華教勢力龐大，若能收為己用，安稜國復國絕非空話。此教結構複雜，能將首領取而代之，便是最簡單的法子。而那些不服之人，終成後患，不如先下手為強。」

「張赫勇知曉這一切秘密，也知道祈神台只是騙局。我怎能相信他會效忠於我？」

燕殊插口道：「可他是傻妞的朋友！」

「所以蠶室之中，我讓傻妞將『渙神香』的解藥吐了出來。她不會知道是我殺了張赫勇。怎麼，覺得我是陰險小人？覺得我喪心病狂？我從來沒說過我是什麼正人君子。現下妳性命無虞，我也對燕大俠有了交代。要走要留，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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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女子一聽這話，肯定又氣又腦，踱地怒罵，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走了。

可燕殊不是平凡女子。

她沉吟一會，說：「你就是故意試探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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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仍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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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其實莫名恐慌，恐懼到自己都站不穩了。

兩人的隔閡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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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點，燕殊和其餘人又不同了。

巧玉原就是混入鳳吟樓當間諜之人，她完全能揉入白如蘭的黑暗面。甚至她便是自己的影子。兩人在忘憂莊內，一瞎一啞，勉力相扶，設下千軍萬馬的毒計。巧玉毫不猶豫的同意對綻華教不服的餘黨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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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妞就是自己的好妹妹。他會盡其所能不讓那些汙穢的事情沾惹到她。就如同管府之役，他讓傻妞隱身於巷子內，而不需看到管府內的刀光血影；此次的大典，他讓她沉浸在渙神香中，而不能清醒地看到這種種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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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燕殊不同。她太過狡黠，太過耀眼。

在小事上她能耍得自己團團轉，但在大是大非上燕殊從不含糊。

她的武功路子是燕笑塵的逍遙拳，醉心劍，打的是一個豪邁不羈，坦坦蕩蕩的路子。

而自己學的最好的卻是萬念一指，命懸劍，時時暗算敵人，同歸於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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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女華」羅恬溫室長大，被嚴密呵護的天真。她曾臨人心的深淵，卻選擇了一樣的擇善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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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初次見面，燕殊便不悅他對管氏的馬下毒，好好以言語奚落一頓。她是光明正大殺入管家，與南村三株正面迎戰南風六俠和蟲人的那位；而他是潛入管府，慫恿蟲女更迭，坐享漁翁之利的那位。

與其推心置腹後，再發現水火不容，倒不如在兩人情誼漸深之際便一刀兩斷，往後落個體面，還是點頭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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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腳步聲漸遠，白如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終歸是全須全尾的將燕笑塵的愛女送了回去。

想到燕笑塵那一臉苦瓜，他想笑，卻感到一陣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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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終於消散，祈神台又回歸一片星夜圍繞的死寂。

白如蘭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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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身後「呼」的一聲，一個暗器破風而來！

他警覺的一側身，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用兩指夾住那暗器，否則那暗器非得命中他的後腦勺不可！

「誰！」他厲聲喊道！

卻立刻感覺到那兩指之間，是一個圓潤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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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氣呼呼地走上前來，一顆、兩顆，將一拳頭的石頭呼呼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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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心病狂、蠢的跟豬一樣、醜八怪、弱雞仔、奸詐小人……。」一句一句地罵著，一顆一顆的射著。

白如蘭啞然失笑，一顆顆地將石頭攏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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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趕姑奶奶走？你還少了幾百年的道行！天生百相，一物剋一物！你自栩小人，我便盯著你不做虧心事；你失足跌入深淵，我便拉你一把，了不起一起摔個粉身碎骨！怎麼，覺得自己是綻華教教主，安稜國之君，得意了？告訴你，天下第一劍『熾茫』也需要劍鞘以免誤傷人！爾後，你就算成了那天下第一劍，我就是那柄護著你的劍鞘，隨時像今天這樣拉你一把，免得你做了什麼懊悔終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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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眼角酸澀，一時間只覺得萬物之間，俱為空茫；肩上重擔，輕於鴻毛。

天地之廣，竟只剩他與燕殊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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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強笑著說：「若終有一日我得了『熾茫』，便為妳尋來『青鳴』，這間的事都了了，便一同行俠仗義，看誰不痛快打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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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笑了，如百花生媚，萬蝶于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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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遠處，一個拄著拐杖，沉重的腳步聲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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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啷、鏗啷、鏗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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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啷、鏗啷、鏗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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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祈神台一側。他面目模糊不清，拄著一把長長的杖，披頭散髮，跛著一條腿，衣服破爛。

只是隱藏在長髮下的一雙瞳孔鑲在黃濁的眼窩裡，銳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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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輩拜見晴雨師。」白如蘭朗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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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祈神台海市蜃樓的人，便是你嗎？」一聲蒼老如刮沙的聲音冷冷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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