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五十章獻祭

歌聲隨著聖火慢慢消散。最後，化為一縷輕煙，飄盪在永樂宮中。

起而代之的，是眾高階祭司從一開始的震驚啞口變為交頭私語。

「聖主更生了嗎？樊霽月已被剝離了聖寵嗎？」

「我們該向眼前這人下跪嗎？」

「他是篡奪教主的不軌之徒！」

「不，火神綻華已經展現了祂的旨意！樊霽月已然在聖火中自焚！」

「可是百年來，從未有如此的更生方式啊！」

「不可質疑你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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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位高階祭司則高聲怒罵—他們大多是樊霽月的男寵，信奉聖女更勝過於那虛無飄渺的火神戰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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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靜！」宛離勒令道，低沉的嗓音迴響在永樂宮中。

他率先跪下，道：「聖主英明！我綻華教千秋萬載，天下縱橫！」

張赫勇隨之跪下，宏亮道：「聖主英明！我綻華教千秋萬載，天下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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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主是誰，在宛離的心裡都不重要。

龐大的綻華教需要紀律。需要一個具有神格的領導之人。

任何人能在此框架脫穎而出的，便是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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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守此教條，今日大典便是圓滿結束。

質疑戒律，永樂宮今日便為浴血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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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的宛離說過，質疑聖女者該死。於此時，便是質疑聖主者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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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赫勇卻是心裡空蕩蕩的。祈神台果如白如蘭說的，只是一場精心布置的騙局。

那他這麼多年來虔誠信仰的火神戰華，是否也只是一場編織的笑話？

他原本將教內事物和盤托出，不過是為了救傻蛋。

雖明知自己此舉無異叛教，內心深處卻從未放棄對火神戰華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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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今日祈神台傳說被破，讓他不由得思忖—命運果如浮萍，他被救，入顛雲山，遇傻蛋，背叛亦母亦主的樊霽月，也是一場隨機的亂點譜？

如果這世上真沒有神，那他又該相信什麼呢？

難道人如同畜牲，只是來這世間盲目地走一遭，沒有任何目的嗎？

他眼角噙著淚，卻不是為了自焚的聖女，而是為了那股突如其來的迷惘，感到無邊恐懼。

然而此刻他無法提出、也不知該向誰詢問心中的質疑。

要救傻妞，只能麻木跪下，臣服於白如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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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三分之一的高階祭司隨著宛離和張赫勇跪下了，另外三分之一，在躊躇許久後，也跪下了。卻有一部分人，臉帶不悅質疑之色，斜眼睨視著那台上的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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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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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離沉穩的代替已然愕然的司儀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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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心一緊，喝道：「今年不必獻祭。從我以後，獻祭將永遠廢止。」

只見宛離淡漠抬起頭來道：「聖主大人，已擬下的祭典程序不可廢。祭品不死，何以服眾？」

一排高階祭司齊刷刷抬起頭來看向白如蘭，眼中帶上幾分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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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便將保祭品不死！」白如蘭道。

「聖主之力，無邊無際。自可保祭品平安。但這程序，卻是省略不得。」宛離恭敬說道。

原已宣誓效忠的祭司們又開始鼓譟，張赫勇臉色慘白，卻是沒有插嘴的餘地。

白如蘭心想果然如此，便道：「不服嗎？那就嶄露我聖主之能，讓你們心悅誠服！獻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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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主英明！我綻華教千秋萬載，天下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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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赫勇微微發抖，牽起首祭燕殊之手，輕輕一帶，燕殊步入熊熊烈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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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的心如擂鼓，手心沁出汗來，他心裡默念道：「小殊，小殊……。」

只見一身艷麗長袍，眉心貼著花鈿，頭上著蝶紋木簪的燕殊，發出一陣格格笑聲後，毫髮無聲地從火堆的另一端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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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舒了一口氣，微笑地想起小殊在蠶室裡跟他說濱江城的雜耍。

小殊搖頭晃腦地說道：「濱江城的雜耍，最好看的便是郭氏戲班子整出來的戲碼。裡邊有好多不可思議的事。其中一招，便是『過火橋』！」

「怎麼個神奇法？」

「走在燒紅的木炭上，卻一點也不覺得熱！他們還會讓現場打賞的人上去走一遭呢，我就走過！打赤足，真的一點兒也不燙！」

「這……這該如何辦到？」白如蘭大感驚奇道。

「我可抓著一件你這老狐狸也不知道的事啦！郭氏戲班子幾年才來一次濱江城，我纏著他們好久都不告訴我，結果纏了幾天，有一個莽漢要非禮他們當紅的女旦，被我打出去了，他們才透漏這其中的機妙，要我怎樣都不能說出去，否則他們就沒飯吃啦！」

「行了，妳少賣幾個關子，快說吧。」

「火炭燒紅後，得撒上大量的鹽！如此一來時，迅速通過不會感到熱！」

白如蘭笑道：「這倒是能辦到。」

「可是又有一點無法做到。」燕殊皺眉道。

「說來聽聽。」

「那木炭的火不能太大。但要獻祭的火，必然是燃燒的正炙熱的大火吧？」

沒想到白如蘭一聽，輕輕一笑道：「這倒不難。你忘了，巧玉是安稜國遺民，幻術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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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許多祭司卻不可能懂得這環節，再加以巧玉幻術得宜，在他們眼中看來便是如猛虎的滔天烈火！祭司們驚叫出聲，而外邊的信徒被高階祭司遮擋住，看不清發生了什麼是，以為是讚嘆之聲，又齊聲唱起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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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之神將燃盡一切不潔。

信祂者將不畏死亡，並將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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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讚揚你，你是偉大的神。

聖女將背負你的旨意，帶領綻華教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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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蹟！」

「不可能！不可能！」

「我主火神戰華！」

高階祭司們情緒激動，有幾位甚至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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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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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所有七十七個祭品，都毫髮無傷地通過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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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服從的祭司們個個臉露驚惶之色，有人強自鎮定，卻也有人癱軟跪地，臣服於新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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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主英明！我綻華教千秋萬載，天下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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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階祭司們宏亮的讚詠不絕於耳，廳外的人們也再次鼓動，呼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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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離仍然低著頭，波瀾不驚。他內心更多是淡淡的歡喜。這位聖主，更能維持絕對的秩序。

而另一邊的張赫勇，則是渾身冷汗涔涔，腳步虛軟，幾乎虛脫在地。

傻蛋進去的那一刻，他多想尖叫的將傻蛋護在自己的羽翼下，但身為禮司，自己卻得親自將傻蛋推入火坑……這短短的一瞬間，不亞於小時他躲在米缸中聽到村人被屠殺慘叫的衝擊。

甚至更有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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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仍有一小群高階祭司鼓譟道：「那火必定是假的！」

「大夥小心！今日台上的是偽神，是邪神的使者！千萬不可喪失信仰！」

「假的！今日的一切都是那偽神事先準備好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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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祈神台上的白如蘭怒聲喝道，一個輕盈翻身，已到了祈神台之下。

眾祭司連忙跪下，臉貼著地，不敢直視發怒的聖主，深怕觸怒火神戰華遭來神罰。

一波一波的人跪下，從永樂宮的大廳到外邊的信徒，如潮水般的跪伏在地，口中喊到：

「聖主息怒！聖主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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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仍然有近百位高階祭司昂然挺立，不服於白如蘭。

「跪下！」白如蘭又再一次沉聲喝道。

「不跪又怎樣？難道你這偽神，還能造出甚麼天譴的假象嗎？」一位年輕的祭司反唇相譏。

「就是啊！」

「你把我們都殺了，教內也永遠不會誠心歸順於你！」

「偽神！」

「你施詭計殺了聖女，又弄了假火，把大夥耍得團團轉！」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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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白如蘭沉下臉來，半晌後微微一笑道：「那也讓你們嚐嚐這被假火燃燒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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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飛身，將火堆燃燒中的碳踢起來，瞬間漫天火花紛飛！

借了「萬念一指」的巧勁，白如蘭在空中將火紅的木炭一一踢向那群不服的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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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燒紅的木炭觸碰到祭司的袍子，便如火蛇一樣兇猛的翻騰而上，瞬間大火吞沒了一人！

隨著白如蘭不斷的踢擊木炭，一個又一個祭司在大火中哭嚎，倒下，瞬間成了一具焦屍！

其餘跪地的祭司心驚膽戰，耳邊是那群祭司的尖叫求饒，最終聲消命損！

他們不敢抬起頭來看，只得心中默念：「聖主息怒！聖主息怒！」

慘劇足足維持了數十分鐘，直到最後一位不歸順的祭司被燒成灰燼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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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的祭司都已經身體抖得像篩子，大汗淋漓，此時對新聖主只剩下恐懼和敬畏揉合而成的絕對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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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以為聖主的怒火，正在燃燒那膽敢忤逆他旨意之人，是故受庇佑的祭品絲毫未傷，挑釁的祭司卻慘遭火吻。

卻不知這又是白如蘭布下的計謀。每一件高階祭司的禮服，都和聖女禮袍相同，已被浸泡過。雖然有微微的氣味，但各人見互相的衣服都有，誤以為是新麻的氣味，又進了永樂宮後各種氣味夾雜，便不以為意了。

而白如蘭踢開灑鹽堆的木炭，將火燒得正旺的截面往那些祭司踢去，自然是如星火燎原，瞬間吞噬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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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白如蘭微微低頭，目光掃過眾人，視線停滯在一個匍匐跪著的身影—

他踢起一塊木炭，卻是往那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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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個身影飛出，格格笑著如傻子捉螢火蟲一般用手擋下那塊燒得火紅的木炭！

那木炭一觸手，便發出肉燒焦的氣味。那人雖迅速地打落木炭，手卻還是燒的一塊黑紅，那人痛的齜牙咧嘴的—

卻是首祭，燕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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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堆著佯裝空洞的笑容，眼神卻和白如蘭在空中交會。

那警覺的雙眼，如同燕殊緊抓著白如蘭的手，低聲說：「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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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深深地看進她的眼睛，再稍稍往下看到她燒的紅腫的手掌，她堅定的站在那人面前，彷彿要靠一己之力，擋下白如蘭心中的那頭蠢蠢欲動的惡獸。

為什麼要讓她跟著自己呢？只會拖累復仇的腳步。一部分的自己嫌惡道。

幸好有小殊。否則你這輩子都將被這一刻景象折磨。另一部分的自己慶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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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都已說了讓自己偷拐搶騙，不必做那正人君子。

……可是正是趙叔信守承諾，才護得自己這竹花鎮的棄嬰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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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幾乎漫長的，精神上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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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白如蘭幾不可見的點點頭，燕殊這才又故作癡傻地回到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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