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翻譯與金色總裁》 - 透明邊界

自從那句遲來的道歉後，韓天佑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留意起韓雨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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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荒謬，作為掌控數千人員工的集團總裁，他根本不需要、也不應該將注意力放在一個基層翻譯身上。可是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弔詭——越是無法得到的回應，越是讓人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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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晨會，雨星照例坐在長桌最遠端。今天她將淺綠色的長髮編成了一條鬆散的辮子，垂在左肩，露出白皙的側頸。她正低頭看著平板，指尖偶爾滑動，專注得彷彿整個會議室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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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轉向正在報告的市場部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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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星際幻旅》在日本的留存率經過本地化調整後，已經回升到百分之二十五，預計下月底可以達到我們設定的百分之三十五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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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韓天佑敲了敲桌面，「我要百分之四十。李維，你們部門還有什麼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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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化總監李維擦了擦額角的汗：「我們計劃邀請日本知名的聲優參與重要角色配音，同時翻譯組正在重製所有支線任務文本，增加更多符合日本玩家喜好的文化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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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韓天佑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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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比如在武士角色的劇情線中加入真實歷史的隱喻，或者將某些道具描述成經典動漫的致敬。」李維看向雨星的方向，「這個方案主要是雨星提出的，她對日本次文化非常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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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到會議室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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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抬起頭，發現眾人都在看她。她的視線掃過全場，唯獨在經過韓天佑時，沒有任何停留，就像掃過一件家具、一面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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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翻譯，」韓天佑開口，「能具體說明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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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點點頭，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今天她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176公分的身高讓她在站立時有種模特兒般的挺拔感，但她的姿態卻是收斂的，甚至有些過於恭敬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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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分析了日本玩家的遊戲習慣，發現他們對『發現感』特別重視。」她的聲音清晰平靜，打開了準備好的簡報，「傳統的本地化只做到語言轉換，但我們希望創造一種『這個遊戲原本就是為日本玩家設計』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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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開幾個範例：一把劍的描述從「鋒利的鋼劍」改為「如新選組刀劍般凜冽」；一個魔法藥水被命名為「浦島太郎的玉手箱」；甚至在某個不起眼的NPC對話中，隱藏了夏目漱石《我是貓》的經典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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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讚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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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修改不會影響非日本玩家的體驗，因為它們都基於遊戲原有的設定框架。」雨星補充道，「但對日本玩家來說，這些細節會大大增強沉浸感和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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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難度？」韓天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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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原劇情設計師的配合，確保彩蛋不破壞敘事一致性。」雨星回答，但仍然沒有看他，而是看向專案負責人，「我們已經和劇情組開了三次協調會，這是初步可行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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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遞出一份文件，繞過長桌，直接交給了李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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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第二次了——她在公開場合完全無視他的直接詢問，將回答轉交給她的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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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微妙的惱怒開始在他胸腔裡滋生，不是因為她的不敬（她的態度和語言無可挑剔），而是因為那種徹底的、系統性的透明化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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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他壓下情緒，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這個方向我同意。李維，本週五前我要看到完整方案和時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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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韓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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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時，韓天佑故意放慢收拾文件的速度。他看到雨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東西，和曉雯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一起離開會議室。她的步伐輕快，和剛才報告時的專業嚴謹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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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關上的前一秒，他聽到她說：「……那家新開的抹茶拿鐵真的很好喝，下班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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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快的笑意，是他已經兩週沒有聽到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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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忽然覺得三十七樓的風景，也沒有那麼讓人愉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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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韓天佑意外地出現在遊戲測試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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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慣常的巡視時間，測試組的主管明顯緊張起來：「韓總，有什麼指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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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看《星際幻旅》日本版的測試情況。」韓天佑隨口說道，目光卻在開放式辦公區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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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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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坐在測試區角落的座位上，戴著耳機，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她操作的是一個武士角色，此刻正在進行一段劇情對話。她的嘴唇無聲地動著，彷彿在同步默念螢幕上的日文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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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走近，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柱子旁。這個角度能看到她的側臉，也能看到螢幕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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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中，武士角色正站在虛擬的櫻花樹下，面對著一個NPC。對話氣泡裡的日文韓天佑看不懂，但他注意到雨星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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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暫停遊戲，快速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錄了什麼，然後切換到另一個視窗——那是翻譯軟體和劇情原文的對照表。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修改了幾行文字，又回到遊戲中重新載入那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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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的眉頭舒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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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對。」她忽然自言自語，摘下單邊耳機，轉身對旁邊的曉雯說，「『武士道』這個詞用得太刻意了，日本玩家反而會覺得造作。改成『劍客之心』會不會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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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劇情設定裡這個角色就是強調武士精神啊。」曉雯湊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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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可以體現，但不用直接說出來。」雨星點開角色設定檔案，「你看，他的行為模式、選擇邏輯，已經在體現武士道的『義、勇、仁、禮』了。台詞應該更含蓄，像『落櫻不掃』這種意境化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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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雯恍然大悟：「有道理！那你改吧，我覺得這個方向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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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點點頭，重新戴上耳機。就在她轉回身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了韓天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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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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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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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的眼神平靜無波，就像看到一個陌生人，一個路過的同事，一個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存在。然後她自然地移開視線，重新聚焦在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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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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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各種各樣的眼神——敬畏的、討好的、畏懼的、挑戰的。但從沒見過這種徹底的「無視」，這種將他從視網膜成像中直接過濾掉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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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總？」測試主管小心翼翼地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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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繼續。」韓天佑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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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杯咖啡，或者別的什麼，來沖淡胸口那種陌生的窒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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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中午，員工餐廳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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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和曉雯正在排隊取餐，討論著某個難翻譯的遊戲術語。輪到雨星時，她伸手去拿托盤，卻和另一隻從側面伸來的手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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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骨節分明，手腕上戴著一只簡約卻價值不菲的機械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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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抬頭，對上了韓天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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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她迅速抽回手，後退半步，將位置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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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韓天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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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韓總請。」雨星的聲音禮貌而疏離，然後她轉向旁邊的曉雯，「我們去另一邊看看今天有沒有蕎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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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雯有些尷尬地看看韓天佑，又看看雨星，最終還是被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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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站在原地，手裡拿著空托盤，看著那個淺綠色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餐廳裡不少員工目睹了這一幕，竊竊私語開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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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沒？雨星完全不理韓總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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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韓總之前說翻譯工作不重要，傷到人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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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韓總不是道歉了嗎？上週我還聽到他在辦公室跟李總監肯定雨星的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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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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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面無表情地取完餐，選擇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雨星坐在遙遠的另一個角落，正和曉雯有說有笑地吃著蕎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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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臉頰上露出淺淺的梨渦。這個笑容他見過幾次，在公司的團建活動上，在她完成一個難題時，在她和同事分享有趣的事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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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這個笑容永遠不會對他綻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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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戳著盤子裡的食物，忽然覺得毫無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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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意我坐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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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是研發部總監陳宇，公司少數敢和他平等對話的元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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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韓天佑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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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坐下，順著他剛才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瞭然地笑了笑：「碰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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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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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裝了，全公司都看出來了。」陳宇壓低聲音，「你把人家小姑娘的心傷透了，現在人家把你當空氣，感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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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皺眉：「我已經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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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啊，」陳宇搖搖頭，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說，「你二十五歲就坐上這個位置，習慣了每個人都重視你的每句話。但你有沒有想過，有些話的重量，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抵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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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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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雨星為了《星際幻旅》的翻譯，連續一個月每天只睡四小時。」陳宇繼續說，「她對這份工作的熱愛，幾乎是全公司都有目共睹的。然後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她熱愛的東西『無關痛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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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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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大，我知道。」陳宇打斷他，「但這不是理由。你以為你是誰？皇帝嗎？說錯話只要輕飄飄一句『朕錯了』就能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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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放下叉子：「那你說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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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陳宇聳肩，「但我可以告訴你，雨星這孩子看起來溫和，骨子裡卻驕傲得很。她不會耍手段，不會玩心機，她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你：你被驅逐出她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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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逐出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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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六個字像錘子一樣砸在韓天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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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跟我說這些？」他看向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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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認識你十年了，從你還是個脾氣暴躁的小鬼開始。」陳宇笑了，「也因為我覺得，偶爾踢到鐵板對你有好處。總裁大人，不是所有人都會圍著你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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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吃完飯離開了，留下韓天佑獨自坐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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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餐廳另一頭。雨星已經吃完，正在收拾托盤。她的動作輕快有序，將餐具分類放好，擦乾淨桌子，然後和曉雯一起離開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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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她沒有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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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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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班時間，韓天佑因為一個臨時國際會議，直到晚上九點才離開辦公室。整層樓幾乎都暗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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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專用電梯，卻在經過翻譯組區域時，看到了那盞熟悉的檯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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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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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著耳機，似乎在全神貫注地聽著什麼，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檯燈的光暈將她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溫柔而朦朧，淺綠色的長髮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貼在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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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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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直接離開，這是最妥當的選擇。但他沒有，他的雙腳像有自己的意志，帶著他走進了翻譯組的辦公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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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太過專注，直到他的影子落在她的筆記本上，她才意識到有人靠近。她抬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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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摘下耳機：「韓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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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加班？」韓天佑問，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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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日文版的配音樣本，確認台詞和語速的匹配度。」雨星簡短回答，然後重新戴上耳機，「韓總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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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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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明顯，如此不容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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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沒有走。他看著她桌面上攤開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註記、劃線、修改符號。旁邊還放著一本翻舊了的《日語情感表達辭典》，書頁邊緣貼滿了彩色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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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幫忙嗎？」他聽見自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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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如此愚蠢，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他能幫什麼？他又不懂日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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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星再次摘下耳機，這次她的眉頭微微皺起：「韓總，這些是翻譯組的專業工作，不勞您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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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韓天佑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任何資源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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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總監已經給了我們充分的支持。」雨星打斷他，語氣依舊禮貌，但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如果沒有其他事，我想繼續工作了。明天要交最終版本給配音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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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身，重新戴上了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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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如此決絕，就像在兩人之間拉下了一道無形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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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站在那裡，看著她重新投入工作的背影。她微微駝著背，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偶爾停下來思考，咬著下唇——那是她專注時的小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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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這個習慣。有一次部門聚餐，大家玩遊戲時輪到她解題，她也這樣咬著下唇思考，然後眼睛一亮說出答案，贏得滿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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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還會在贏了之後，朝他所在的方向露出一個小小的、得意的笑容，像是在說「看，我也很厲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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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的世界裡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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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終於轉身離開。電梯下行的過程中，他看著樓層數字一層層減少，忽然想起陳宇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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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驅逐出她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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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被驅逐的感覺，是這樣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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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糟糕的是，他開始意識到，在將她驅逐出自己的尊重範圍的那一天，他也同時失去了某種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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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孩曾經對他抱有的、純粹的信任和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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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站在透明邊界的這一側，看著另一側那個閃閃發光的世界，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進入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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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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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佑走進空無一人的大堂，玻璃門上映出他疲憊的倒影。金色短髮依舊一絲不苟，西裝依舊筆挺，但他卻覺得自己從未如此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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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火葬場的第二週，火焰已經開始灼燒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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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甚至還沒有找到滅火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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