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的路上,光月像是耗盡電量的玩偶安靜地靠在志仁的身上,他又陷入了昏睡狀態。等到志仁叫醒他的時候,他已經到達家門口。
光月深深吸一口氣,現在的他要做的就是讓所有人相信他,他做得到、他也必須做到。
「媽──我們回來了。」光月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光月帶著志仁走向他的房間,距離春節連假已經一段時間,他的房間依舊乾淨與整齊,看樣子他媽媽仍然定期進到房間內打掃,為的就是讓他在任何時候回家都有一個乾淨的房間能夠休息。
「我剛才已經先買好雙人床了,這一、兩天就會送來,等你再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一起在床上滾動。除了雙人床之外,我還買了一張搖椅;要是晚上睡不著又不想散步,我們就坐在搖椅上看月亮和星星。」志仁輕輕地撫摸光月的後腦勺與後頸之間的頭髮。
光月微微點頭,他發自內心地期待那天的到來,只是那些事情目前不在他的規劃裡面。
光月的媽媽走到房間門口。「東西放一放,手洗一洗,快來吃晚餐。」
光月的媽媽一眼就看出光月瘦了,臉色也變得蒼白。距離春節連假見面才快一個月,怎麼就變成這樣?
「回去台北都沒吃飯嗎?怎麼感覺瘦了。」光月的媽媽先是挾了肉,放到光月的碗裡,接著再挾了菜放進去。
光月緩慢地進食,即使沒有什麼食慾,不過為了維持身體的運作,他還是得逼迫自己吃下這些東西。他記得以前總是惦記著他媽媽煮的食物,巴不得一放假就回南部,結果現在居然吃不出那股味道了。
光月放下筷子,他得休息一下。「媽──我們有事要跟你說……」
光月的媽媽只是看了一眼光月、用眼神示意她正聽著,然後挾了一些菜放到志仁的碗裡。
「我和志仁離職了,就像上次回來說過的,要搬回來住一陣子。」光月沒有特別強調是他和志仁要搬回來住一陣子,沒有特別強調就不算說謊了吧?
「快搬回來!為了工作把身體搞壞太不值得了,我也一直跟你姊說回來南部找新的。」光月的媽媽邊笑邊說,一不小心還噴出飯粒。
光月看得出來他媽媽是真的開心,畢竟他和他姊姊在北部工作之後,這個家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有他媽媽一個人。
「你們回來住的話,想吃什麼就跟我說,我來負責煮。」光月的媽媽再挾一些肉和菜放到光月的碗裡,筷子晃了晃、示意要光月趕緊吃飯。
「志仁會先在家待幾天,整理房間。我們要把單人床換成雙人床,牆壁也會重新粉刷……」光月看著碗裡的食物,他真的吃不下,他把碗裡的食物挾到志仁的碗裡。
「換成雙人床的確比較好睡,而且這樣很剛好,我有報名進香團會有幾天不在家,志仁就幫忙顧家……你都變瘦了,還不多吃一點?」光月的媽媽看著光月把菜和肉挾到志仁的碗裡,她突然理解光月會變瘦的原因。
「我……好像暈車,所以現在吃不下東西,吃太多怕會想吐。」想吐是真的,光月不全然是說謊。
「賺到了!這麼多好吃的、吃不下都給我吃。」志仁大口大口地把飯和菜往嘴裡塞。
「吃慢點!你不要吃太飽,我還有切水果放在冰箱。」光月的媽媽笑得燦爛,她多了一個兒子,而且兒子們都會回來陪她住一陣子。
光月的媽媽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快要八點了。「你們慢慢吃,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處理一下。」
志仁看著光月的媽媽走向客廳,他大概知道光月的媽媽是要去看電視。「你也去休息,等著吃水果,這邊交給我來收拾。」
光月點點頭,然後走向客廳。
等到志仁收拾好走到客廳,他看見了睡著的光月;光月靜靜地靠著光月的媽媽,儘管電視的聲音吵雜,光月仍然緊閉雙眼、不受影響。
光月的媽媽笑著,她輕輕地招手、示意志仁將光月帶進房間休息。「從台北回來的路太遠了,你們趕快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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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月在隔天午後就獨自一人搭車返回北部。
為了預防陷入沉睡而錯過下車時機,光月還特地向鄰座的乘客確認是否同一個目的地,請求乘客務必叫醒他。
光月順利地回到他和志仁同居的小窩,這一趟回來是真的要告別了吧!?這裡承載了許多的回憶,只是現在的他選擇將回憶留在這裡,他要帶走的就只是幾件衣物。
簡單收拾好幾件衣物之後,光月站在全身鏡前面,他看著鏡子內的自己。可能是因為每天照鏡子,所以自動忽略細微的差異,直到最近他才發現自己的臉已經變得蒼白許多,身形的確消瘦地明顯,難怪他媽媽一見到他就知道他變瘦了。
光月的手伸向掛在頸間的月亮,他還記得在飾品店的店員說過那些的話,可惜在地球的人們終究是看不見月球的另外一面……就當做是為地球的人們留下一些懸念。
儘管再多的捨不得,光月仍然緩緩地解下項鍊。他明白這條項鍊是承諾,但是承諾太遙遠,他恐怕是到達不了。
這一切無須責怪任何人,也無法責怪任何人。如果真的要找一個人出來承擔一切,那麼就只能是光月;他知道自己太習慣忍耐,所以輕視忽略了身體發出的每一道警訊。等到他察覺不對勁的時候,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光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有太多的如果,如果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如果早一點關心身體,如果早一點遇見志仁……
在關上大門之前,光月再看了屋內一眼,他還記得志仁出現在這裡的那一刻,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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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台北的當天晚上,光月就依照他姊姊的安排住進了病房。他知道他有可能會陷入昏睡,甚至沒有甦醒的一天;如果那一天提前到來,請務必讓他繼續沉睡、不要急救。
光月在病房內沉睡的同時,病房外面的世界正在逐漸變得慌亂。
在南部的志仁沒有等到光月的訊息,他只能選擇相信光月有安全抵達台北,只是不小心睡著了,因此沒有回覆訊息。他清楚光月變得虛弱、需要好好地休息,所以他可以等待、可以等到天亮才打電話給光月。
在送別光月的媽媽之後,志仁接到電話通知,可惜這通電話是貨運人員要確認收件人是否在家;時間從不停留,志仁還是忍不住打電話給光月,不過最終的結果都是轉語音信箱,傳給光月的訊息也是顯示未讀;這是他和光月失去聯繫的第一天。
天又亮了,志仁仍然沒有等到光月的電話、沒有等到光月的訊息,他的腦海有些不好的念頭。幸好雙人床和搖椅陸續送來,他有事情做可以分心、減少擔憂,只是情況有些不對勁。
光月已經變得那麼虛弱,之前不應該讓光月獨自一人返回北部,這件事情已經困擾志仁一整天,他真的無法保持冷靜;這是他和光月失去聯繫的第二天,兩天了嗎?他決定打電話給光月的媽媽,他必須把這件事情告訴光月的媽媽才行。
「阿姨──我可能要先回北部一趟,光月已經兩天沒有回覆電話或訊息了。」志仁的聲音有點顫抖,這一刻的他已經積累太多負面的情緒和不好的念頭。
「蛤!?那你趕快回台北看看,我等下傳他姊姊的電話號碼給你,他姊姊也在北部。」光月的媽媽以為光月在鬧脾氣、搞消失,不過光月這時候搞這一齣戲也太突然了,她得叫光月的姊姊去勸一下才行。
在掛斷電話之後,光月的媽媽將一串電話號碼傳給志仁,接著她打電話給光月的姊姊。
不過是相隔幾秒……光月的姊姊站在病房門口看向在病房內沉睡的光月,她拿在手中的手機突然不斷地震動。她將目光轉移到手機螢幕顯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就在那一瞬間,她陷入猶豫不決的狀態。該接電話嗎?接起電話該說些什麼?不該接電話嗎?這是她和光月的媽媽呀!
「是不是在忙?還是我晚點再打?」光月的媽媽知道護理人員很辛苦、很忙碌,通常她都是被動等待電話,只是志仁說的話讓她有點擔心。
光月的姊姊先是深呼吸,接著轉身背對病房。「怎麼了?難得主動打電話給我。」
「確定可以講話?我講快一點,你弟不見了。我有把你的電話號碼傳給志仁,如果志仁打給你,你要接一下。」光月的媽媽儘可能地講重點,然後她要準備回家了。進香團很重要沒錯,但是她的孩子們更重要。
「你把我的電話號碼傳給誰?」光月的姊姊試著保持冷靜,看樣子她媽媽和另一個人在找光月,而且他們都不知道光月住院的事情。
「就是你弟的男朋友啦!你弟過年前有帶回來給我看過。」光月的媽媽才不管她旁邊還有其他人,反正這是她家的事情,其他人不准有任何意見。
光月的姊姊愣住了,光月什麼都沒告訴她,而且光月是打算瞞著其他人……這樣對嗎?這樣是對的嗎?
「媽──我要去忙一下,明天看怎樣再跟你說。」光月的姊姊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她不知道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憤怒。
掛掉電話之後,光月的姊姊轉過身看著病房內的光月,眼前的人躺在病床上已經將近一整天。她試著壓抑自己的情緒,不過她仍然無法諒解眼前的人種種作法。是打算讓其他人只能接到死訊嗎?是打算讓其他人只能見到遺容嗎?用這種方式告別情人、告別親人會不會太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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