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檢驗報告的時間總是顯得漫長,特別是心裡早有答案的人更是難熬。
光月發覺自己居然有些水腫的狀態,原本稍微寬鬆的鞋子都變得緊繃,因此他減少喝水,並且開始仔細思考接下來的每一步該怎麼走。雖然食慾不振,但是他仍然逼著自己吃些東西;在宣判之前,他不會放棄。就算真的發生了,他也會勇然面對,只是他的心中有些人無法放下。
志仁也發現光月的不對勁,半夜醒來的時候,他總是會摸摸光月的耳垂,溫熱的耳垂代表光月仍然持續低燒;清晨醒來的時候,光月還是處於昏睡狀態,生理時鐘機制已經失效了,即使是手機鬧鐘的聲響也無法喚醒光月。不過在光月主動說出口之前,他能做的就是陪伴與照護,他不願意離開這個人。
終於到了回診的日子,志仁想要陪光月到醫院看報告,但是光月拒絕了。
這一次光月的姊姊堅持陪光月一起進入診療間,光月無法拒絕。一旦拒絕了,他知道他姊姊一定會立刻將這件事情告訴他媽媽。
光月的姊姊站在旁邊,她看著同事幫光月測量血壓;她看著血壓測量儀器顯示的數字,那個數字太低了……她皺緊眉頭,她不明白這副身體到底是拖了多久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醫生先是看著光月的血液檢驗報告,在聽完血壓的數字之後,接著拿起聽診器。「吸氣……憋氣……吐氣……」
「帶去做心臟超音波檢查,做急件處理。」醫生放下聽診器。
事情已經超出光月的預期,他轉頭看向他姊姊。
有那麼一瞬間,光月的姊姊不敢直視光月的眼睛,她不想在這裡流下眼淚,她也不能流下眼淚;她必須堅強,她也必須堅強。在光月放棄之前,她沒有理由放棄。「我會在外面等你。」
不到半小時的時間,光月和光月的姊姊再次進入診療間。
醫生將抽血檢驗報告攤開、指著數據,語調低沉平靜。「原本以為只有併發腎臟炎,但是量完血壓之後,我懷疑……」
「所以要你們做心臟超音波檢查,這份心臟超音波報告顯示免疫系統在攻擊心臟……」醫生指著心臟超音波報告的異常波形。
光月的姊姊摀住口鼻,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一旁的護理同事伸手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試圖幫助她儘快恢復鎮定。
光月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他只知道「腎臟」與「心臟」出問題了,但是當他看見他姊姊的反應,他知道事情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兩天……我還有事情沒有處理完。」
醫生只是冷冷地看著光月。「什麼兩天?你得立刻安排住院。」
光月沉默了一分鐘,他轉頭看向他姊姊。「兩天……我要回家和媽媽吃飯,我要簽切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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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光月還是得到他想要的時間,只是他必須在兩天之內完成他要做的事情。
到了這個時候,還管什麼悲傷五階段!?光月知道他已經沒有時間能夠否認、憤怒和討價還價,即使是沮喪,在搭計程車回公司的二十分鐘已經足夠了。
光月原先的計劃已經不適用,他等不到健康檢查報銷審核,從這一刻開始,他的第一步就是立刻離職。
光月堅定地敲了敲組長室的門板,接著走到雅栩的桌子前面。「我必須在今天完成離職手續、離開公司,志仁準備的交接文件也等同於我的交接文件。」
雅栩驚訝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讓光月急著離職。「也太急了吧!?怎麼不等……」
志仁也走進組長室,他聽見光月要離職的事情,這似乎比原先的計劃還要早。不過他沒有多想,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情──相信光月。「我也今天走。」
雅栩猛然拍了一下桌子、發出巨大的聲響,但是他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不該這麼做。他帶著尷尬的表情,緩慢地移到門邊,輕輕地關上組長室的門。
「我知道是公司虧待你們,但是你們不能這麼任性……」雅栩的聲音愈來愈小,他也是受害者之一,他實在不應該說出這種話,就連他也打算要離職了。
光月走到雅栩前面,他輕輕地抱住雅栩。「這幾年真的很感謝你對我的包容,趁現在新的專案才剛起步,我在這個時間點離開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困擾,這樣的安排對公司比較好。公司不會因為少了我就無法運轉,我等下就開始跑離職流程,你會送我一程對吧?」
雅栩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甚至沒辦法舉起手臂送別光月,他只是看一眼光月,再看向志仁。「用非自願離職證明書吧!至少讓公司給你們一些補償,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來處理。」
「謝謝你。」光月輕輕拍了拍雅栩的背,然後他和志仁走出組長室,回到座位上整理私人物品。
在光月和志仁踏出公司的那一刻,什麼小泉、小泉的哥哥或是其他同事,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經不重要了。他們會從彼此的人生退場,或許以後不再有見面的機會。至於那些流言蜚語雖然不會隨著他們離開就立刻消失,但是當那些人私下再提起時,他們會慢慢記不起主角們的長相、發生過什麼事,最後只記得曾經有那麼一件事。
志仁揹著他和光月的背包、摟著光月的腰,他沒有想要過問細節,他相信光月這麼做一定有原因,而且他看得出來光月像是終於得到了自由。「直接回家嗎?還是要先去吃東西慶祝?」
人生的下一步嗎?光月墊起腳尖、吻在志仁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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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月選擇搭計程車回家,他已經沒有足夠的體力搭捷運、步行回到他們同居的小窩。在回家的途中,他告訴志仁關於他的規劃。他要先帶志仁一起返回南部,並且親自把已經離職的事情告訴他媽媽,然後請志仁留在南部整理房間;趁志仁留在南部的時候,他回到北部整理一些行李,他打算透過托運寄回南部。
志仁點頭表示贊同,畢竟他們是要一起搬到南部,而且是和光月的媽媽一起住。即使春節連假期間已經有先和光月的媽媽提過這件事情,但是到了真的要準備搬家之前,他還是得先再次請求光月的媽媽同意這件事情。
回兩人同居的小窩之後,光月和志仁就趕緊收拾簡單的衣物,因為他們在今天就要搭高鐵回南部。
光月坐在床邊看著忙碌的志仁,他想起在去年耶誕節的時候,他曾經在心中認真做下一個決定──如果下一次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他一定會貫徹執行善意的謊言。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沒想到這件事情來得如此快。
「衣服都收好了,我們去搭車吧!」志仁揹著兩個人的背包,然後他扶起坐在床邊的光月,即使光月不說,他也知道他必須這麼做。他感覺得出現在的光月很虛弱,他猜不到光月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但是他一定要忍著不過問。
關上大門之前,光月朝屋內看了一眼。他已經在這裡住了兩、三年,會不會捨不得離開?他也不知道。這裡只是暫時的居所,在他剛搬進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不可能在這裡住一輩子。
住在這裡發生許多事情,阿清的出現、阿清的離開,以及阿清造成的傷害。那些不好的事情已經沒有提起的必要,重要的是志仁住進來了,這才是近半年來最重要的事情,同時也是最美好的回憶。
「在看什麼?」志仁順著光月的視線看向屋內,但是他沒有看出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光月搖頭。「沒有。」
「要是捨不得的話,我可以跟我阿姨說,請她把這邊留給我們住、不要租出去。以後我們回來台北,就來住在這邊。」志仁知道光月在這裡住一段時間了,所以他猜光月或多或少會有些捨不得。
「好。」光月沒有自我放棄,他還是想要為自己戰鬥。
這是光月努力為自己爭取的第一天,但是距離今天結束不到八個小時;光月的姊姊同意他的「兩天」不是四十八小時,而是今天與明天。他必須加快腳步,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
光月已經規劃好了,今天晚上會在南部度過,接著明天下午的這個時間,他會回到這裡收拾準備住院的衣物。他姊姊已經幫他安排好後天住院的相關事項,到時候他必須準時出現在醫院,否則他姊姊會直接把事情告訴他媽媽。再後來的規劃呢?目前的他完全沒有頭緒……
光月拿起手機撥電話給他媽媽,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聽見熟悉的聲音傳來。「媽──我和志仁晚點就要回南部,你要準備我和志仁的晚餐。你要是餓了,你就先吃一點東西,但是不要吃太飽。一定要等我和志仁一起吃晚餐,我們有事情告訴你。」
結束通話之後,光月看著志仁,在他蒼白的臉上浮現淡淡地微笑。「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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