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眾妖錄 - 第41回︰陳年往事（下）

紙皮怪的眼神看起來極度驚恐，沒有焦點，像看到某些非常恐怖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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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抱頭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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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他發出一下撕心裂肺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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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碎片從他身體上「撕啦」一聲掉下來，散落在地，像被人撕碎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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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嚇得面色發白：「紙皮怪！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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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一心沉聲道：「這是記憶性創傷反應⋯⋯似乎剛剛那個人的名字，勾起了他極度痛苦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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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記得我寫好了⋯⋯那篇稿⋯⋯然後，我親眼看到⋯⋯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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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說到一半，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粗暴地捏著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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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我聽到他們走上樓梯⋯⋯阿筠⋯⋯小貝⋯⋯」他邊說邊縮起身子，像重回當年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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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血⋯⋯好多好多血！」紙皮怪面容扭曲、不斷搖頭，明顯極度痛苦，「她們兩個都⋯⋯然後⋯⋯我就⋯⋯甚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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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握住他的腕：「是誰打你？紙皮怪，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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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不記得⋯⋯」他搖頭搖得快把脖子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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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皮怪忽然抓住葉一心的衣袖，雙眼充滿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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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稿⋯⋯那篇⋯⋯是我最後寫的⋯⋯裡面有真相！但他們，他們把稿子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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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一度尖銳得不像人聲，整個人被痛苦扯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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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心疼得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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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緊頭，眼淚混著紙屑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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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低聲說道：「你記起的⋯⋯是你被殺死前的情境⋯⋯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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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皮怪嘴唇顫了半天，最後慢慢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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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有妻子和女兒，都是被火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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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淚水沿著變皺的紙邊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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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已經不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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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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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皮怪緊握住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幾張焦黑的紙片，像是被火燒過後殘存的碎片，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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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只剩下紙皮怪的描泣聲。而晞月和一心可以做的，就只是靜靜地陪在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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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知多久，紙皮怪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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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稍整理好自己身上已凌亂不堪的紙張，這才站起身來，緩緩說道︰「我只知道⋯⋯我最後寫的那篇報道⋯⋯是關於石硤尾大火的真相。如果⋯⋯如果能找到那篇稿⋯⋯我可能⋯⋯可以記起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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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皮怪頓了頓，以一個懇切的眼神望向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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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拜託你們了⋯⋯請幫我找回那篇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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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皮怪，我答應你。」晞月握緊他的手，語氣堅定：「我們一定會幫你找回來。不論真相有多可怕——我都會陪你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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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一心此刻卻若有所思，事情愈來愈複雜，竟涉及陳華諾於七十年代經手的連串拐帶案，而紙皮怪一聽到陳華諾的名字便會如此恐懼，還提到三十年前的石硤尾大火，這背後到底隱藏著甚麼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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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晞月約了一心在老林麵家外的空地會合，打算再度前往地鐵站調查昨天的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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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昏暗灰濛的天空，使城寨的氣息顯得比往常更加壓抑。沿著巷弄前進的時候，晞月覺得街坊鄰里的氣氛古古怪怪的，比平常冷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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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要到達老林麵家的時候，她聽到前方隱隱約約傳來吵鬧和斥罵的聲音，連忙加快步伐，想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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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麵家外的空地上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居民，他們一邊探頭張望，一邊低聲議論，中間只見豬頭怪正與梁伯打作一團，蒼狗和水靈等護法則在一旁嘗試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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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豬頭怪，昨晚偷偷偷摸摸的在我家外面幹甚麼？是不是想吃了我家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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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甚麼了？明仔昨晚睡不好，找我下波子棋，怎麼扯到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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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才信你！三更半夜的拐走我的兒子，不就是想吃人嗎？我老早就叫明仔不要跟你這些妖怪混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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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老瘋子！我老豬甚麼時候吃過人了？我跟你們一起生活多少年了，你現在懷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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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懷疑你要懷疑誰？新聞紙都報道了，地鐵站的三宗命案都是妖怪做的，而且那只妖怪現在就躲在城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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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又是一陣竊竊私語。雖然沒有人宣之於口，但誰都知道大家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這些命案是城寨裡的妖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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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雖然骯髒逼仄，但在城靈管理下多年來人與妖相安無事。暴力、偷竊、械鬥都有過，但像這種——被撕咬、肢體殘缺、毫無人道可言的凶殺案，

是從未出現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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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單可能是意外。

兩單已經可疑。

第三單——不可能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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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像潮水一樣，把原本人與妖之間的脆弱平衡，一瞬間推向失序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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