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眾妖錄 - 第34回︰兩個世界（下）

達利製衣廠位於長沙灣一棟工業大廈，是少數仍然堅持在香港設廠的製衣公司。在七十年代時，香港製衣業發展最蓬勃，那時候很多婦女與電話怪的媽媽一樣，都在這裡的製衣廠當車衣工幫補家計，但隨著近幾年生產北移和經濟轉型，這個行業似乎正慢慢步入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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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和一心尚未踏入工場，縫紉機急促而單調的聲響已從鐵閘後傳出。他們推開半掩的鐵閘，迎面而來的是一排排的車衣機，風扇在天花板緩慢轉動，卻沒有絲毫涼快的感覺。十幾名女工低頭踩着踏板，對二人進入工場全不在意，只有一名看起來是製衣廠老闆的中年男人從最內側的木桌後面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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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誰？」他語氣冷淡，目光在兩人身上略作打量，顯然對突然到訪的陌生人沒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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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走到老闆跟前，語氣誠懇地說：「我們在找一個失蹤人士，想查一個製衣廠舊員工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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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前的事，誰記得？」話還未說完，老闆隨即皺起眉頭，連連擺手：「況且我也不方便提供員工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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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態度明顯而直接︰不想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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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葉一心踏前一步，只是揚一揚衣料上的金色徽章，伸出手道︰「香港除妖師公會，葉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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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的神色變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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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個徽章看了半响，語氣隨即多了幾分尊敬：「你們是……除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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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正在追查一隻妖的行蹤。」葉一心刻意模糊了重點，「那妖物，可能與你們工廠某位舊員工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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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沉默片刻，終於站起身，示意兩人到一旁的辦公室。他拉開一個陳舊的鐵櫃，從最底層抽出一疊發黃的文件夾，動作顯得有些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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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年……」他翻動着紙頁，低聲自語，「你們要查哪位員工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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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若蘭。」晞月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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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戴上老花眼鏡，仔細核對名冊，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間滑動。數秒後，他停下來，點了點其中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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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說，「金若蘭，七一年十月入職，做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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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的心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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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於七六年十二月辭職。」老闆補充道，「沒有交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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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她嗎？」晞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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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想了想，然後搖頭：「不太有印象。不過……」他抬頭看向工場，「你們可以問一問群姐。她應該與金若蘭差不多時間進製衣廠，可能會比較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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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姐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瘦削，頭髮已夾雜白絲，手上的動作卻依然俐落。聽到金若蘭的名字，她先是一怔，隨即長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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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啊……」她放下手中的布料，眼神飄遠，「她真是個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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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訴他們，金若蘭年輕時被丈夫拋棄，一個人帶着兒子過活，白天在工廠做車衣，晚上則去酒樓做兼職。日子雖苦，卻從未聽她抱怨。每當休息時間，阿蘭必定會第一時間打電話回家，跟兒子聊聊天，看得出來很疼錫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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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打電話回家時的神情，總是洋溢著滿滿的幸福，連眼神都帶有笑意。她的兒子阿康，是她悲苦人生中唯一的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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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工廠休息間的那台老電話微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彷彿在哽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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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料到……老天爺連她的兒子也要奪去。」群姐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一個人連活著的指望都沒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樣挺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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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一心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應，乾咳了一聲，繼續問道︰「這件事發生後不久，阿蘭就辭職了，你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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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要去找出拐帶兒子的兇手，我怎麼勸也勸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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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兇手？可是……這宗案件不是早就破案了嗎？」晞月略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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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姐嘆了口氣說︰「警察當年拘捕的，很可能只是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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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一心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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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當年有多少宗兒童失蹤案嗎？」群姐看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神色凝重地說︰「阿康的失蹤案不是孤例，當年大量的兒童失蹤案，很可能是集團所為，不可能只是一個小混混做的。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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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姐壓低聲線，續道︰「而且警察很可能牽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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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與葉一心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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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姐說，金若蘭不相信官方的說法。官司完結後，她變得愈來愈沉默，終於在十二月辭職，賣掉家中僅有的一切，要去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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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她有查到甚麼嗎？」晞月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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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姐搖頭：「從那之後，我沒有再見過阿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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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製衣廠時，夕陽西下，街道被染成一片昏黃。晞月站在樓下，心裡隱隱感到電話怪的身世可能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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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一心本來對幫妖怪達成心願這種事情不以為然，但這件陳年舊案顯然引起了他的興趣。他認真思考了一會，提議道︰「如果當年曾發生大規模的兒童失蹤案，報紙應該會有報道的。我們不妨去圖書館查一查，說不定會有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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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晞月說道，「我們應該去找紙皮怪，他比圖書館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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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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