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眾妖錄 - 第2回︰城寨之晨（下）

太陽下山了，城寨的天空被染成薄薄的橙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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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陪著添叔收攤，順手幫忙整理雞籠。街角的收音機正在播放《尋找家明》的廣播劇，添叔關上鐵閘，添嬸在陽台打掃，兩人吵吵鬧鬧，卻恩愛得像新婚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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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飄著油煙與飯香混合的氣味，她抬頭，看見天台有人在晾衣服，也有人蹲在屋角煮茶。城市像在喘氣，整座城寨都在微微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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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們的生活在這狹小的天地裡輪迴，一天又一天。晞月看著這些畫面，突然有點恍惚⋯⋯自己一個人生活久了，好像已經不記得怎麼與另一個人分享快樂，有時她也會渴望能擁有一個自己的歸屬——一個溫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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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除妖師，卻總是替妖說話；她想守護城寨的人，也想保護這裡的妖。可有時她也會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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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到底算哪一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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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只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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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若有心，人若無情，誰善誰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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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傘是母親留下的，取名「護靈」，就是要她保護所有善良的靈——不管他是人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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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跳上她的肩頭，尾巴在她臉旁輕輕掃過，像在替她把煩惱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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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小灰，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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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動身之際，她卻聽到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金屬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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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感人啊⋯⋯嗚嗚！晞月你不要當除妖師了，不如轉行做妖界社工吧！噢不，應該當妖界教師⋯⋯給予小妖們愛～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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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煩人的調侃聲音從後面的公用電話亭傳出。晞月轉過頭，只見牆邊一個公用電話的話筒自己晃了晃。鐵殼電話轉盤在微微抖動，從聽筒裡傳出含糊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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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怪！你又在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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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沒偷聽，只是……聲音剛好傳到公用電話的話筒，而電話線又剛好接到我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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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怪的聲音帶著一種永遠未接通的沙沙雜音。他的外型像一個由無數電話線與舊話筒纏成的人形，胸口還掛著一個亮著紅燈的撥號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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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狡辯了！你就是個竊聽狂！」晞月故作生氣，伸手去抓電話怪身上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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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怪連忙溜走，邊發出「嘟嘟——」笑聲，身上的話筒還鏗鏗作響，咔啦咔啦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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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妳需要消息時，還不是要乖乖打電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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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電話給你？我看不用了。反正只要對著附近的電話說話，你就能聽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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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儘管試試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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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我還要忙著打電話，不陪你玩了！3-3-2-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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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怪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於黑暗的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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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電話怪嘴裡不饒人的！我看牠是很崇拜你，才會一直留意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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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滿身貼著報紙的身影暗暗自一旁的紙皮堆走出來——那是紙皮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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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由一層層發黃的報紙組成，紙上密密麻麻都是舊日的新聞標題。每走一步，紙張就發出「刷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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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又救了一條命。」他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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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沒有做甚麼。」晞月回答，「我只是覺得⋯⋯無論是人或是妖，都應該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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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皮怪將一張紙撕下，筆尖一劃，記下了剛剛今天晞月所做的事情。他抬起頭說：「總要有人記下這些，我會在《城寨日報》為你寫一篇專題報道，標題就叫……『不除妖的除妖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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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看著那張報紙，笑了笑：「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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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皮怪點了點頭，把報紙貼回身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離去。只是，代表他當天心情的天窗位置換成了「好好活著」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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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回到家時，天色已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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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家在城寨中段的一條小巷裡，是個只有二百多平方呎的小單位。單位雖然殘舊，卻被她打理得整齊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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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也沒有太多東西可以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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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獨立的淋浴間，單位的臥區和那個稱不上是「廚房」的空間是相通的。裡面只有一個座地的石油氣煮食爐連鋅盤和碗櫥、一個雪櫃、一個衣櫃、一台電話和一張單人床。唯一具有一點娛樂功能的電器，就只有角落那台收音錄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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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新買的音樂卡式錄音帶放進錄音機，按下「播放」按鈕。那是一個剛推出第二張專輯的新晉歌手，叫張國榮。她很喜歡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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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繼續吹不忍遠離

心裡亦有淚不願流淚望著妳

過去多少快樂記憶

何妨與妳一起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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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雪櫃，拿出一樽可樂。樽蓋打開那一瞬間，氣泡嘶嘶地冒出。

地板下傳來輕微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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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出來吧，我知道妳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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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從床下底鑽出，尾巴長得像捲成一圈的蚊香。牠抬頭望著晞月，眼睛像兩顆黑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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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甚麼呢？」晞月一邊喝可樂，一邊伸手揉牠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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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除妖師日誌，記錄今天的個案處理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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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再接七個委託，就應該符合投考乙二級的經驗條件了……」她一邊寫著報告，一邊對著小灰喃喃道，「如果考上了，從除妖師公會支取的薪資應該可以租一個好一點的單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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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得好好鍛鍊才成，不然靈力考試恐怕過不了關……」說罷合上日誌，然後伸了個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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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嘰嘰」地叫了兩聲，轉頭看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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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跟著牠的視線，窗外正有一縷水光經過。那是水靈的氣息——冰冷、流動、卻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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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水靈又在城寨的排水道裡巡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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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輕聲說：「謝謝你，水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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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只有水聲沿著排水管緩緩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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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靠在窗邊，靜靜望著那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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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樣的寧靜能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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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今天，她還能喝一口甜的可樂，還能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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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她能給自己的最好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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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錄音機裡的音樂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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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房間陷入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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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抬頭，燈光也在同一瞬間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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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停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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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窗邊往外看，卻發現不止她一戶——整座城寨的燈，正一排一排地暗下去。那黑暗像是有生命，沿著巷道蔓延，彷彿在勾勒出一條通往深處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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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忽然變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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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嘶——」地叫了一聲，尾巴豎起，全身的毛仿如尖刺。晞月也感覺到了——那股妖氣，濃得像要壓碎一切的妖氣！絕不是小毛球那種低階的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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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拿起護靈傘，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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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小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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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外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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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那條由黑暗鋪成的路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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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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