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劃破夜空,喚醒了殿內其他僕役,當兩名老僕趕到臥房,目瞪口呆地看著失魂落魄跪坐在地的公爵夫人時,瑪羅莎才注意到在臥房的某個陰暗角落,燭光與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啜泣聲。
她端起燭台走向角落,只見喬莉縮在那裡,面色慘白,眼神迷茫,整個身子不斷打顫,牙齒發出激烈的咯咯聲。
「喬莉,妳看到什麼了?」
沒有回應。
瑪羅莎蹲下來扶著年輕女僕的肩,仔細端詳她的臉,留意到她嘴角滲出些許暗紫色的不明液體,散發一股刺鼻的腐朽味。
一定是赫芙莉娜⋯⋯一定是那個臭婊子。她在心中咒罵。要冷靜,必須冷靜。
她腦袋亂成一團,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切,平復自己的心情,想辦法反擊。
她抬起頭,面如霜雪。
「你們看到的一切都要埋在心裡,不准洩漏半點。現在,帶她下去,泡壺素方花茶,磨碎一片阿羅曼草葉加進去,慢慢讓她喝下。」她仔細地命令兩名老僕。「沒有我的指示,任何人都不能靠近這裡。」
待兩名老僕離去後,瑪羅莎又獨自在寂靜黑夜中沉浸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審視凌亂的現場。
當她拎起那塊連著黑色毛皮、血肉模糊的物事時,她的嘴唇在顫抖,眼眶又泛起了淚,但她逼迫自己把心凍結,只要欺騙自己,這不過就是一隻尋常野貓罷了,也許這樣會暫時好過一些,至於哀悼⋯⋯以後會有大把時間哀悼,到那時,她可以把心的空間全用悲傷塞滿,但那不是現在該做的事。
她用毯子小心翼翼地將貓屍包裹住,小心翼翼地不去看那雙冰冷卻依舊飽滿的肉掌,小心翼翼地不去想她們在夜影之墓度過的無數夜晚,小心翼翼地試圖忘記另一個從她體內滑出、不久後同樣失去溫度的小東西⋯⋯關於失去⋯⋯她失去太多,得到太少,總是如此,就像火焰終究會燃盡,死水終究會乾涸。她恨自己為何經歷這麼多次,卻始終無法習慣,始終抱著虛無的希望,然後再次失望。
柔軟的羽絨床墊上,謝爾達睡容安詳、呼吸平穩,胸口保持固定規律上下起伏,就像熟睡的嬰兒般。
有那麼一瞬間,瑪羅莎又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反擊與否又如何?當所有盼望都支離破碎,就沒有什麼無法失去的。她拿起枕頭,看著眼前男人的面容,心裡浮現出他在枕頭下徒勞掙扎後斷氣的畫面。
他有力氣掙扎嗎?
高大挺拔的公爵經過連日病痛折磨,瑪羅莎不禁懷疑他有做出任何反應的能力。接著,她看到了他無名指上的戒環,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上也戴著與之相配的另一只,那是在赴塔洛葛斯爵士的晚餐邀約之前戴上的,為了營造美滿婚姻的形象。
赫芙莉娜,妳不知道我費了多少心思才能維持這樣美好的生活。她走到窗邊,雙手交握,對著窗外的清冷月光暗暗發誓。以幽暗之主厄特格里安之名,我不會獨自倒下,就算妳要毀了我,我也會拖著妳一起跌進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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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之夜,窗外的空氣異常冰冷,白日裡鬆軟溼潤的泥土在漫漫長夜之下結了一層霜,即使旭日東昇之後,冰晶仍未化去,套著毛呢便鞋的雙足走在其上,備感步履維艱。
花園裡,瑪羅莎在冰晶上來回跺著緩慢的步伐,時不時望向千紅殿的大門,等待著期望的人出現,等待著自己被救贖的時刻,即使那幾乎也代表著一切都將會崩塌。
幾個小時前,她在窗前就著月色寫了兩張信箋,一張寫給瓦爾林,一張寫給布倫特斯,信的內容表明她已經知曉謝爾達公爵生病的秘密,以及是誰下的手,讓他們儘速前來千紅殿,陰謀的面紗將會在他們面前被揭開。
她把信箋折好,蓋上迪南家的蠟封,待天色矇矇亮時,便吩咐一名老僕前去送信,並叮囑他無論如何必須親自送到對方手上,不可讓旁人發現他在送信,也絕不能託其他人代送。
赫芙莉娜一定知道我已經發現阿維坦的屍體。瑪羅莎心想。但千紅殿外沒有士兵,沒有掌炬人,代表她還沒洩漏我的身分,我必須搶先揭發她的詭計。
她走進喬莉所在的僕人房,想問清她究竟看到了什麼,但被嚇壞的女孩幾乎不記得任何事,只記得聽見臥房內有聲響,開門進入查看時,在黑暗中挾持,餵食了不明藥劑,此後便像是不斷做著最令人絕望的惡夢,直到天亮才漸漸恢復平靜。
「夫人,都是我不好。」喬莉眼角帶淚,面目猙獰地說,肩膀仍不住顫抖。「我沒有看顧好謝爾達大人,也沒有看清是誰做出這種事⋯⋯」
瑪羅莎握住女孩的手。
「是聖解教的惡徒,全卡斯塔乃至全王國的敵人,這不是妳的錯,喬莉,換作誰都可能遭遇他們的毒手。」公爵夫人儘量將語氣放緩,伸手輕輕地將女孩蓬亂的棕髮撫順。
現在只能祈禱總管及公爵之子儘快到來,她會設法說服他們抓住赫芙莉娜,而赫芙莉娜也一定會在某個時刻指控她,但那又何妨?事到如今,原有的安逸人生註定會煙消雲散,只是時間早晚問題,但如果能把赫芙莉娜一起拖入深淵,那麼她便不會帶著悔恨、孤身一人穿越席兒法娜的帷幕,只要這樣就夠了。
瑪羅莎持續在冰晶上踱步,一片雪花飄至她手上,然後是更多片,片片雪花落在中央庭院的噴泉裡,與泉水融為一體;落在庭院裡各種奇花異草的枝葉上,無論是狼舌花、燒果藤或星葉柳,每種植物都漸漸承載著越來越多雪花。她知道若霜雪不停,很快地無論多麼鮮豔燦爛的花卉都將被雪染成一片白,彼此之間再無分別,而大地也會失去色彩,成為完全只有黑與白的世界。
她的家鄉——荒土原南部的那片山丘沒有雪,沒有人想過萬物會有被剝奪色彩的時刻,但在泰倫提亞,她年復一年地看著冬日白雪吞噬色彩,彷彿要把所有的生命力從世上抹除。
不知過了多久,瑪羅莎才留意到霜雪已蓋滿她的黑髮,正當伸手撥弄時,不遠處傳來咿呀聲響,她順著聲響望過去,千紅殿的雕花大門被推開,老僕領著瓦爾林走了進來。
「布倫特斯呢?」瑪羅莎詢問老僕,但未待老僕回答,總管已率先出聲。
「布倫特斯大人昨晚去軍部同海利安.多爾爵士研討城防之事,時間晚了便在那留宿,尚未歸來。」瓦爾林微笑道並揉了揉肩膀。「我在那兒睡不習慣,趁夜裡先回來了。」
「夫人,我去過布倫特斯大人的臥房,確實沒有人在。」老僕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夫人,我按照妳的吩咐,帶了一隊衛兵,他們就在殿外守候。我必須再確認一次,信上說的事可有依據?」瓦爾林沉著聲問道。「這件事會在城裡引起軒然大波,可不能有差錯。」
「所以才需要借助你的智慧,瓦爾林。」公爵夫人說道。「我會讓你看,由你來定奪。讓衛兵們嚴格把守千紅殿大門,除了布倫特斯以外,所有人都不許靠近這裡,聽著,是所有人!再來——」她看向老僕。「去北望堡大門等待,一見到布倫特斯就立刻帶他到我的臥房,不用通報,直接帶過來。」
老僕應聲後隨即轉身走出雕花大門,穿過聚集在門外的衛兵們,消失在瑪羅莎視線中。
與此同時,瓦爾林也已向衛兵隊長轉達了公爵夫人的命令,隨後他對著瑪羅莎輕輕點頭,示意她帶路。
雖然布倫特斯沒有到場確實有些出乎瑪羅莎意料,但即使只有瓦爾林也足夠了,若能讓他相信謝爾達的病與赫芙莉娜有一定關聯,那麼也會起到一樣的效果,赫芙莉娜將無法全身而退。
「瑪羅莎夫人,昨天的審判結果直接影響了整個局面。」當他們穿越千紅殿的長廊時,總管開口說道,語氣很輕,像怕摔碎某種脆弱的東西。「布倫特斯宣讀那個判決後,我已可預見在未來幾週內,聖解教必定會有大舉動,他們不會容許挑釁,也不會容許汙辱。我必須老實說,那不是一個好的決定,但那是代理領主的決定,他必須想辦法承擔後果。」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長廊上迴響,瑪羅莎看著牆上燭火跟隨腳步聲規律地晃動,光影也在總管臉上閃爍,不禁琢磨這番話是否也在暗指著她,畢竟在布倫特斯宣讀之前,是她的一番演說決定了最終走向,而這個走向顯然與瓦爾林所預期的不同,她清楚記得當下他的手搭在公爵之子肩上,提醒著果斷與魯莽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現在她讓瓦爾林來到千紅殿,準備見證接下來的事情,這是果斷,還是魯莽?瑪羅莎不清楚,但她相信只要瓦爾林有一絲絲理性,以及對於公理與正義的操守,他就會暫時拋下意見分歧,做出正確的事——抓住叛徒赫芙莉娜!
「聖解教的狡猾很可能超乎我們的預期。」瑪羅莎回想昨天下午,赫芙莉娜給出那似是而非的承諾,以及阿維坦血肉模糊的殘軀,悲痛毫無聲息地刺著她的心。「如果司炬沒有說錯,他們信上只答應釋放術印之子後,公爵就會甦醒,但可沒說會痊癒,要是甦醒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呢?」
「妳把事情看得很通透,夫人,這很了不起。」瓦爾林沉吟道,表情十分認真。「遺憾的是絕大多數百姓可沒有這個能力,我們也已經沒有機會去驗證這是不是真的。當戰亂四起、家園遭毀之際,人們的熱情會褪去,怨恨會燃起,到時候他們會開始責怪所有能責怪的對象,這時若想再挽回也早已來不及。」
「或許吧。」瑪羅莎說,她已不想再繼續這場索然無味的爭辯。「但木已成舟,我們只能抓住船緣,順著時間長河前進。現在不妨專注在還來得及改變的事情上,把陷害謝利的兇手抓起來,給人民一個交待,這才是請你來的目的。」
「再同意不過了。」總管答道。
瑪羅莎刻意不讓僕人們靠近二樓的臥房,也刻意不善後,公爵依舊如死亡般以極其微弱的呼吸昏迷在床上,他胸前被褥上依舊攤著黑貓的軀體。床鋪周圍,構成混亂之神祭儀法陣的黑色羽翼依舊令人怵目驚心。她要讓瓦爾林直接目睹聖解教的狂妄與殘忍,要讓他明白北望堡一點也不安全,只要那個幕後黑手不落網,城堡內的人就永遠也不能安心。
瓦爾林的神色異常鎮定,紫色眼眸冷冷地掃過整間臥房,瑪羅莎很難看出他對眼前的景象抱持何種心情,空氣一瞬間又硬又冰,如鋼鐵一般。
「公爵沒事,就像過往幾天,他始終昏迷,也許對這一切都毫無感知。」瑪羅莎說,好似她篤定瓦爾林會詢問似的。「但那個人既然能做到這些,也就代表能輕而易舉了結他。」她轉過身與瓦爾林對視,刻意緊握拳頭至全身顫抖,並用微弱如氣音般的語氣接著說。「危險原來這麼近,近到超乎想像,但你能終結這一切,『我們』能終結這一切!」
她醞釀的情緒湧上心頭,淚腺如同回應一般開始分泌淚液,充盈眼眶。
「我知道我一個異國女子在這座城堡內總顯得格格不入,所以我用千紅殿當作堡壘,以高冷的形象當作盾牌。」她繼續說。「但荒土原人和你們泰倫提亞人沒有兩樣,我們會愛、會害怕、會悲傷。聖解教做的事已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所以瓦爾林,請你幫助我,幫助你的領主,把這股不安趕出北望堡。」
理智上她認為瓦爾林不可能置他的領主及夫人於不顧,但為確保萬無一失,她仍無法停止示弱,畢竟即將揭露的幕後黑手是他平日緊密合作的夥伴。
「妳是怎麼發現的?」瓦爾林走到床頭,低頭看著昏迷的領主。
「你還記得那天,你帶著赫芙莉娜來替他檢測秘能嗎?當時司炬肯定沒有秘能跡象。」瑪羅莎走到床頭另一側,謝爾達戴著戒環的那隻手旁邊。「我想問你,她檢測失誤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是司炬,不會出錯的。」總管淡淡地說。
瑪羅莎掀開被褥,舉起謝爾達的手,讓手指上的戒環展示在瓦爾林面前。現在,她只要試圖把戒環摘下,那天晚上的情景就會重演,丈夫圓睜的雙眼透出痛苦、恐懼、掙扎,驚慌失措的眼神像極了逃離獵人追趕的兔子,那就像是人在絕望時刻拚命想抓點什麼,否則下一刻就會跌入永無止盡的黑暗深淵中。
那一瞬間,瑪羅莎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勇氣再看一次同樣的畫面。
她逼自己直視謝爾達的臉,一手抬起他的手臂,另一隻手將他虛握的拳頭攤平,食指與拇指夾住那只金色戒環,慢慢褪下。
謝爾達的反應就如瑪羅莎所預料,與前幾晚無異,他雙目圓睜,鼻孔張縮如鼓動的心臟,嘴唇微張,喉間發出奇異的咯咯聲,半下心跳後,自公爵臉上的所有孔洞中冒出濃烈黑霧,伴隨著令人作嘔的嗆鼻味。
公爵全身冒著冷汗,彷彿用盡全身力量好讓自己不被吸入深淵的血盆大口,他伸出如同被撥動的琴弦般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妻子的手腕,看著她好一陣後,才像是突然發現瓦爾林似的轉頭望過去。
瑪羅莎目不轉睛,逼自己凝視這駭人的景象,她覺得手腕似乎被一條細鐵鍊箍住,越拉越緊、越來越緊⋯⋯她感到血管閉塞,溫熱的血液堵在腕部,逐漸積累,一點一滴地膨脹,不到幾下呼吸,她竟覺手掌開始發白、發麻。她想掰開謝爾達的手指,讓手掌恢復知覺,但理智告訴她這個舉動不恰當,瓦爾林就在旁邊,她必須表現出與丈夫共同承擔苦難的一面,掰開手指只會顯得她有多自私。
她忍住逐漸失去手掌的痛楚,一邊用眼角餘光窺視總管的反應。瓦爾林也像她一樣靜靜地看著公爵在臥床上無聲掙扎,從那張宛如木雕的臉上,很難看出他究竟對眼前一切有什麼感受。她想要等到瓦爾林至少給出一些回應再罷手,但隨著時間過去,他始終沒有絲毫動靜。她不禁開始懷疑是否這個畫面太過震撼,就連一向運籌帷幄、沉著多謀的總管一時之間也亂了方寸。
等到謝爾達開始全身抽搐,額間冒出冷汗,生命力像從某個看不見的破口不斷流出,瑪羅莎別無選擇,只能將戒環推回原位,隨著手腕壓力解除,血液流通,她的手掌才逐漸恢復知覺。
「看到了嗎?秘能。」瑪羅莎勉強吐露出言語,在字句間抓緊空隙喘氣。「上頭似乎有某種禁制阻止我取下它。赫芙莉娜當時沒有指出上面的秘能,若不是因為她太過無能,就是這件事肯定與她有關,而她既然能當上掌炬人司炬,我相信絕不會是前面那個原因。」
瑪羅莎看著另一邊床頭的瓦爾林,等待他開口提議下令抓住赫芙莉娜。他肯定會這麼做的,赫芙莉娜的罪已然顯而易見,任何頭腦清晰的人都會這麼做。
「夫人——」
她看向瓦爾林,正期待他會說什麼,而後才意識到聲音是從臥房門口傳來的,是她先前吩咐要在城堡門口守候的那名老僕。這樣更好,布倫特斯一旦到來,事情會更加容易。
「布倫特斯到了嗎?快讓他進來。」
「不,布倫特斯大人尚未回來,是掌炬人司炬⋯⋯」
話音未落,只見老僕像斷線木偶般面朝地倒下,背上對應心臟的部位正汩汩冒出鮮血。接著踏入房門的赫然是赫芙莉娜,司炬手上握著一把刀刃染血的匕首。
「妳⋯⋯我明明命令那些衛兵不准放任何人進來!」瑪羅莎大惑不解地轉頭看著瓦爾林。赫芙莉娜身手再怎麼矯健,也不可能帶著老僕翻過千紅殿高聳的白色圍牆,而不引起任何注意。
「妳是下了命令,」總管說。「但傳達命令給衛兵的是我,我讓他們等著掌炬人司炬到來,因為我們即將在此揭發必須為公爵病情負責的人。」
蠢蛋,瓦爾林你這個蠢蛋。直到這一刻前,她從未把精明的總管與「蠢」這個字聯想在一起過,但就在這個念頭過後,她才為時已晚地驚覺到蠢的人其實是她自己,而總管的下一個舉動證實了這個想法。
瓦爾林俯身伸手越過熟睡的公爵及黑貓的殘軀,舉起公爵戴著戒環的那隻手,口中喃喃念著瑪羅莎聽不懂的詞句,彷彿某種古老神秘的魔咒。隨著低沉的話語從他口中流淌出來,戒環冒出金光,瓦爾林隨即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戒環取下,公爵雖未立即甦醒,但原本緊繃痛苦的面容漸漸舒緩下來。
「術印之子。」瑪羅莎僵在原地,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個詞。「你是他們的一員。但⋯⋯為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腦內思緒紛亂,無數念頭在裡頭胡亂飛舞,如同纏在一起的針線球,努力想理順卻纏得更緊更死。
「首先我必須澄清,寫那些信給你的人不是我,是他。」赫芙莉娜正用衣襬擦去匕首上的血,同時用下巴朝瓦爾林點了一下。「我可寫不出那種文謅謅的東西。」
「很可惜,瑪羅莎.薩勒曼.穆哈德。」瓦爾林手中上下拋擲那枚戒環,毫無禮數地稱呼公爵夫人的舊全名。「若妳老老實實依照我給妳的指示做,妳就還可以好好當妳的公爵夫人⋯⋯至少還能維持一陣子,但很顯然妳的錯誤自信給妳帶來了截然不同的命運,包含提議讓傑姆斯.羅德瑞陪凱夏去金石坡。我本來還在思考要怎麼擺脫那煩人的老傢伙,妳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所以你們都是聖解教的一員。」瑪羅莎兀自驚魂未定,但她不動聲色地持續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越是危急時刻就越需要穩住。「謝爾達的病,辛克哈,埃爾加蘭主教的死,六名教徒的審判,還有現在,全都是你們搞出來的?」
「值得讚賞,直到這一刻妳終於搞清楚了。」瓦爾林揚起嘴角,像在誇讚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我教正日漸壯大,但我不會盲目地說聖解教已有足夠實力掀起戰爭,為了招攬信徒,我們必須打擊公爵的威望。」
「而因為我的推波助瀾,讓布倫特斯宣布處死六名術印之子,這件事阻礙到了你們。」瑪羅莎說,她感到一直包裹住內心的硬殼正逐塊崩解。「但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做出這種事⋯⋯把阿維坦⋯⋯」
當最後一塊硬殼脫落時,一顆淚珠從她眼角滑落。要忍住,她暗自提醒自己。
此時此刻,黑貓的生死與否已是與大局最無關的枝微末節,但在情感上她還遠遠不能釋懷,這個小小又溫暖的生物是無辜的,是世界上最純粹又無害的存在,為何牠要受到政治及宗教陰謀牽連而喪失性命?瑪羅莎無法說服自己,她知曉即使得到了瓦爾林的回答也無濟於事,但她還是無法控制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有些事情是不得不為。」回答的是赫芙莉娜,匕首已擦拭乾淨收回鞘中。「為了追求或守護更珍視的人事物,就必須有所犧牲,這就是人類一直以來都會做的,不是嗎?」
看著赫芙莉娜故作憐憫的臉,瑪羅莎一股怒氣湧上心頭。「省省吧,妳是最沒資格講大道理的人!妳身為掌炬人,向阿加洛爾和迪南家宣誓過,如今卻背棄誓言,轉而投向墮落之神的羽翼之下。至於你,」她指著瓦爾林。「我還記得你來到北望堡的那一天,那時我剛和謝利成婚不到一年。你在我倆面前單膝跪地,誓言將永遠用你的智慧及建言讓迪南家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噢,承認吧,你們都他媽的極度卑劣!」
「夫人,妳也曾向謝爾達大人宣誓過會對他永遠誠實、毫無保留。大人有時候會跟我提起那場婚禮上的事情。」瓦爾林說,眼神飄向瑪羅莎的左腰側,那是她身上秘紋的所在。「但妳有嗎?妳不也為了一己之私隱瞞了妳是術印之子的事實?」
「但我從來沒有害過他,連想都沒想過。」她試圖辯解,但不知什麼原因,似乎連自己也說服不了。
接著,她反覆看著眼前二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場遊戲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聖解教正在與阿加洛爾教會及卡斯塔的領主對弈,瓦爾林——或許還有赫芙莉娜或其他人——是棋手,而自己確確實實只是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這場棋局,領主這方看似已居於下風,但無論現在風向如何,都無法改變對手接下來的那步棋:她,瑪羅莎——卡斯塔的公爵夫人、隱藏的凱奧瑟遺毒、術印之子——即將成為那枚棄子。
她假裝因情緒激動而腳步不穩,緩緩地退向窗邊,窗是關著的,但那不影響,她有的是方法打開窗,只要在掌炬人司炬來得及阻止之前。
「讓我猜猜,」瑪羅莎冷笑一聲,對著瓦爾林說。「你告訴衛兵,今日來此是為了揭發要為公爵病情負責的人,想必那人就是『我』吧?一個異邦來的女子,隱瞞身上的印記,潛伏在公爵身邊多年,為同胞找尋反動的契機,而讓公爵生病只是她的第一步⋯⋯這個故事十分可信,可信得讓人感到可怕。」與此同時她的背已貼上窗櫺,暗中驅動體內秘能,逐漸積聚。「既然我的命運已定,你們應該不會介意告訴我,為什麼要選我吧?要殺死埃爾加蘭、讓謝爾達昏迷不醒、左右審判結果,要做這些事一定有比我更好的人選,為何要選擇一個難以控制的局外人?」
「因為妳不是局外人。」瓦爾林沉聲道,他的紫色眼眸緊緊盯著瑪羅莎,眼中竟疑似透露出些許憐憫,彷彿像要給予救贖。「妳是凱奧瑟的寶貴遺贈之一,也是我們的一份子,身為術印之子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兩條路,若不隱瞞身分,想盡辦法苟活,便是被人發現那所謂的汙穢之印,死在火刑台上。妳身而為人的價值就跟妳死前的呼喊聲一樣,只是風中的一縷煙,轉瞬即逝,連塵埃都不如。」
瓦爾林繞過床尾走到臥房中央,這個位置使他和瑪羅莎之間除去了阻礙,但仍與她保持著幾個踏步的距離,未再靠近。
「現在還來得及,」他向公爵夫人伸出手,眼神轉趨溫和。「加入我們,為了妳身而為人的價值,為了能自由地走在格雷斯登的大地上,為了所有術印之子的生命及尊嚴⋯⋯做出正確的選擇,很快,妳就不用再依附於他人,妳就是妳,瑪羅莎.薩勒曼.穆哈德。」
瑪羅莎試著讓臉色和緩下來,緊繃的身軀也漸漸放鬆⋯⋯就在此時,她驅使秘能在一瞬間將整扇窗迸裂成雪花般的碎片,接著整個身體向後一倒向外翻去。
她能聽見瓦爾林和赫芙莉娜趕到窗邊的腳步聲,以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聲音。當她即將跌在一樓的庭院裡時,她以秘能之力擊向積了厚厚一層雪的地面,藉以緩衝,而後安然落地。
此時大雪紛飛,雪花不停飄落在瑪羅莎僅有的單薄外衣上、臉上及頭髮上,身體碰觸到雪的部位本應寒冷無比,但此刻的體內秘能運轉,肌膚隱隱透出一層血一般的淡紅色,雪花飄在其上瞬即消融。
曾經賦予她溫柔庇護的千紅殿就在身後,那座以荒土原風格構築而成的宮殿、裝飾、花草、雕刻及繪畫,多年來護佑著她,就好似從未離開過家鄉,但她清楚明瞭,自己這一生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邁開步伐朝大門奔去,門外的衛兵聽聞聲響紛紛跑進來,見到公爵夫人時均一陣愕然不知所措。
「瑪羅莎.迪南公爵夫人,真實身分是術印之子,凱奧瑟的遺毒,抓住她!」赫芙莉娜站她身後大喊,司炬不知何時已越過窗台,沿著雕花梁柱落到庭院內。
衛兵聞言紛紛抽出兵器,組成一道人牆擋在瑪羅莎面前。
瑪羅莎雙掌向前平舉,鼓動秘能把四名衛兵震得老遠,還有幾名未直接受衝擊的衛兵抵受不住餘波,向後坐倒在地。
接著又有兩名衛兵舉劍向她砍來,她雙手比出幾個手勢,衛兵立即長劍脫手,腳步虛浮撲倒。
大門就在眼前,只要能出去,我就可以用秘能暫時封住大門,他們需要一段時間破解,如果外面其他人不知情的話,就有機會逃走。瑪羅莎暗忖。她的秘能已所剩無幾,接下來不容許有任何失誤。
隨後,她聽到了鎖鏈的聲音,就在幾步之外,那是赫芙莉娜的焰縛鎖!她明知此刻不能猶豫,但恐懼的本能驅使她回頭看。
只見赫芙莉娜左手垂著剛解下的鎖鏈,鏈條吸吮著方才因為她施展秘能而殘留的能量,此刻正微微發出藍光。
不⋯⋯瑪羅莎在心中吶喊,但很顯然是徒勞的。
鎖鏈吸收秘術能量後變得宛如銀蛇般靈動,隨著司炬手臂一甩,焰縛鎖直向她襲來,她鼓動秘能試圖攔阻,但體內僅餘的微弱能量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火炬形狀的鎖頭擊中背心,將她擊倒在地,最後一絲秘能也已絲毫不剩,重新站起的衛兵見狀立即衝過來將她團團包圍。
當她的臉貼在雪地上那一刻,她才突然意識到,由水凝結而成的冰冷雪花,握在手中竟不是融化成滋潤的雪水,反倒是無比的熾熱、乾燥、粗糙,只不過幾下呼吸的時間,臉上及手掌心便被灼得發熱通紅,像火燒。
一念及此,她竟無法自拔地大笑,無法自拔地流下眼淚。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UgHILA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