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羅莎全身劇烈顫抖,她這輩子從未如此憤怒過,強烈的怒意伴隨絕望、悔恨,像暴風巨浪般滾滾來襲,掀翻她孤獨無助的心之方舟。
若妳無法證明自己的價值,那麼妳的摯愛將會永遠離妳而去。
信箋上的字句牢牢地刻在她腦中,她明白「代價」遲早都會來臨的,但完全沒有預料到會來得這麼快——而且是以如此殘酷的方式。
就在當天上午,當布倫特斯宣讀最終判決後,淨火大廳內爆出歡呼如雷貫耳,所有人都高喊著瑪羅莎夫人及布倫特斯.迪南的名號,馬倫.塔洛葛斯爵士甚至想衝上前擁抱二人,但在潘恩.德瓦的怒目下悻悻然退了回去。
瑪羅莎明白這只是一時的勝利,但仍不由自主地徜徉在如春雨般的讚揚聲中。過去多年來——或幾乎可說是這一生之中——只有謝爾達給過她如此的關注與厚愛,她認為自己有資格享受這片刻的光彩。
赫芙莉娜命令那兩名掌炬人牽起捆縛術印之子的鎖鏈,向大廳後方走去,黎明聖錘司令官則命令武士們將他們圍繞起來,以確保術印之子不會在行刑前就死在狂熱的民眾手中。
直到此時,瑪羅莎才有機會一窺赫芙莉娜的面貌,她看上去只是專注於工作,完全沒有看向公爵夫人。
妳當真能這樣保持冷靜嗎?或只是故作鎮定?瑪羅莎暗自思索。
為了避免謝爾達在她回去前就遭遇不測,她早已下令加強北望堡的巡邏戒備——考量到審判帶來的緊張局勢,她認為這樣的安排完全合理——以及吩咐喬莉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允許任何人踏進千紅殿,她毫不懷疑喬莉能做到這一點。
她很年輕,但很固執,而且忠心。
喬莉面對公爵和瑪羅莎時總是十分恭敬,但對待其他人則無比強悍。瑪羅莎想起自己當年剛升格為公爵夫人時,喬莉只有十歲,或許九歲,是個在公爵用膳時負責斟酒的侍童。河谷地的卡梅爾.布隆男爵為祝賀謝爾達.迪南公爵再婚,捎來了幾大桶舉國知名的朗弗斯白葡萄酒,當木塞被拔開那一刻,醇厚酒香立即填滿整座宴會廳,在場眾人無不讚嘆。
瑪羅莎記得很清楚,當公爵及與會貴族酒酣耳熱之際,她留意到凱夏偷偷從桌子下摸到酒壺邊,正當他舉起酒壺將壺嘴對準大口時,喬莉手握湯勺,毫不留情地往公爵之子腦袋上招呼,痛得他哇哇大叫。
「不准偷喝酒,凱夏!」
女孩用稚氣口吻做出嚴厲指責,這一幕把所有人的目光從正在大廳中央表演的侏儒馬戲團身上奪走,逗得眾人笑開懷。
在那之後,瑪羅莎便選了喬莉作為貼身女侍,持續至今。如果她必須相信某個人能確保千紅殿不被外人擅闖,那麼這個人非喬莉莫屬,但也就是這份自信,讓她的內心堡壘在當天稍晚被徹底敲碎。
行刑比想像中還來得枯燥乏味。教會及掌炬人不願讓六名罪人像辛克哈那樣,在臨死前有機會妖言惑眾,引發不可收拾的混亂,而選擇在淨火大廳後院布置火刑堆,讓術印之子們站在層層堆疊的乾木柴中央,接著點燃木柴,觀望著大火熊熊燃燒,吞噬在其中模糊搖晃的身影。
瑪羅莎在故鄉時曾聽一位祭醫說過,無論再怎麼強悍的人,當烈火紋身之時一定會忍不住淒厲哭號,但這六名罪人直到最後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也未發出任何聲音,火焰就像在燃燒布團似地那樣寂靜無聲。
她思索良久才得出結論:她無法判斷哪一種解釋更合理。是祭醫說錯了,還是真有某種惡毒力量能將生而為人無可取代的價值——情緒——給徹底剝離。
「這個上午比所有其他的上午都還漫長,你不覺得嗎?」趁著鐵律教母戴娜絲領著鐵之修女們誦唸禱文時,瑪羅莎才逮到機會對布倫特斯說。
「比任何時段都漫長。你看他們,」布倫特斯低聲說,並用下巴朝六具焦屍點了點。「死了,穿越席兒法娜的帷幕後就此消逝。瓦爾林說領主不該有太多情感,但⋯⋯」
瑪羅莎有些意外,沒想到一向鋼鐵心腸的繼子竟也有如此一面。她揚眉示意他說下去,但公爵之子沒有如她所願。
「罪人伏法了,百姓獲得寬慰,但陰影還遠遠沒有散去。你認為聖解教真的會因此⋯⋯殺掉他嗎?」她只好說些什麼。
「坦白說,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布倫特斯聳聳肩。「瓦爾林說的有道理,但我不想放過任何凱奧瑟的孽種。妳認為呢?母親,這麼做真的對嗎?」布倫特斯與她對視。
這麼做真的對嗎?瑪羅莎在心裡重複問句,並隱約看見繼子眼神中透露出迷失,也或許那其實是來自瞳孔中反射的自己。
這個名義上的兒子其實只比自己小兩歲,如果可以,她此刻更希望眼前的他可以作為戰友,而非被身分的鴻溝橫亙在前。
「一位有智慧的修女曾告訴過我,」她想起琳恩修女。「我們能做的只有做出自己認為最好的選擇,堅信不移,並承擔隨之而來的後果。」
「像是琳恩修女會說的話。」
「就是琳恩修女。」瑪羅莎笑了,且發現布倫特斯好似也牽動了嘴角。她差點忘了修女十分年長,教導過所有仍在世的迪南,布倫特斯當然猜得到。
他們在鐵之修女們的祝禱聲中沉默良久,布倫特斯的視線才終於離開亡者,深吸一口帶焦味的空氣,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找回了平日那如同鐵鎚敲打般的冷硬。
「北望堡的守衛已全數動員,城堡的防禦會是前所未有的森嚴。海利安.多爾爵士也會擴大北地之門城內的巡邏、加派人手站崗。」布倫特斯說,餘燼星火在他眼中明滅。「而且我相信,父親比任何人都清楚剷除邪惡的代價,他一定早已做好準備。」
準備犧牲生命⋯⋯同時也斷送我的未來。瑪羅莎心下琢磨。在發表那段令群情激昂的演說之前,她早該想到未來的各種可能,也下定了決心,但當事情真的發生後,那股棉絮般細碎的不安感仍在她心中隱隱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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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或許正是下午那個魯莽的決定,直接導致了現在的悲劇。
瑪羅莎看著臥床上血跡斑斑,被褥上、枕頭上,甚至濺灑到厚重的地毯上⋯⋯血跡染在火鳥與石榴樹的圖案上,豔紅如火鳥的淚與石榴樹的果實。
她內心感到無比空洞,雙眼擠不出一滴眼淚,取而代之的是連自己也不知所謂的大笑。笑自己愚蠢吧,笑自己無知、可悲,還有那可憐又莫名的自信。
她不得不開始回想事情究竟是怎麼演變至此的。
用過午膳後,瑪羅莎回到臥房,卸下那襲深藍色鑲銀邊的長裙,換上另一件緋紅色的,那件絲絨長裙帶有高立領,厚重得幾乎要兩個人才拎得起。
當喬莉將領子的金屬排扣一顆顆扣到喉嚨處時,瑪羅莎感到一股近乎窒息的安定感,這身衣服將她包裹得緊密嚴實,像一只塗滿紅漆的骨灰匣,裝著一顆瘋狂跳動的心。她必須讓那個威脅她的人明白,公爵夫人並不是虛無的頭銜,而是擁有足以左右大局的力量。
她在頸部及耳後抹上最能襯托她氣質的胭脂——石棗與碎焚香那熟悉的刺鼻苦味總帶有一股異國神祕氛圍,最後在離開前,她戴上對戒中屬於自己的那只戒環,並走到床邊看著深陷昏迷中的丈夫,握住他也戴著戒環的那隻手。
當她抵達時,司炬已經在那兒等她了。
瑪羅莎差人傳話給赫芙莉娜,午後在北望堡主建築後方的一片白橡樹林會面,樹林中央地下有一座寬廣深邃的墓穴,裡頭葬著歷代迪南家族的人。謝爾達雖無下令禁止踏足這片樹林,但出於對先人的敬重,守衛及僕役們平日皆敬而遠之,以致樹林裡十分幽靜,四下只聽得見冷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在這裡會面很安全。當瑪羅莎走向赫芙莉娜時,假裝不經意地望了望四週,守衛的巡邏路線雖遠,但仍是喊叫聲可及之處。她不會蠢到在這裡跟我起衝突。
「司炬,謝謝妳百忙之中抽空赴約。」瑪羅莎用公爵夫人的口吻說話,她明白眼前的掌炬人司炬實則是幕後陰謀的推手,她不能示弱。「我很抱歉最終判決沒有如妳所願,妳要知道,迪南家把榮譽看得比什麼都重。」她作勢苦笑。「有那個焚村者的消息嗎?他燒了羅加特地區的村莊後就消蹤匿跡了,這次的審判結果對聖解教來說是一大打擊,說不定會再次把他引出來。」
「掌炬人會做好掌炬人的工作,夫人。」赫芙莉娜的表情冰冷剛硬,像一座冰窖。
「我毫不懷疑妳擔任司炬的資格。」瑪羅莎低頭望向地上的泥土與樹枝,思考著接下來的話。「但焚村事件過後已將近一個月,兇手仍沒被抓到,不只是我,百姓也會開始質疑掌炬人是否真有能力保護他們。」
「如果夫人對於淨火大廳的行動有所指示,不妨在明早的政務會議中提出,與布倫特斯和瓦爾林兩位大人共同研討。」
「我只是個市井出身的異國女人,能懂什麼?」瑪羅莎感到喉嚨被扼住,分不清究竟是來自對方的傲慢,還是連身長裙的高領排扣,她小心翼翼地深呼吸,避免發出聲音。「只是妳在淨火大廳拿出的那封信⋯⋯那是明目張膽的挑釁。謝利的病需要安靜休養,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些空穴來風的威脅。如果妳了解迪南家多麼重視榮譽,就該知道我會不計代價維持這座城堡的平靜,維護他的安危。」
瑪羅莎抬起頭,逼自己盯著赫芙莉娜冷冽得嚇人的眼眸,想要看出她究竟是否已意識到自己已不再居於幕後。
如果妳夠聰明,就會明白天秤正一點一點往我這傾斜。她暗忖。
「瑪羅莎夫人,妳可曾想過,當人太過渴望達成某個目的時,往往會忽略所付出的早就遠大於所擁有的?」司炬的言語如針,刺入瑪羅莎刻意不去設想的可能性。「聖解教的威脅從來不是空穴來風,如果妳覺得可以輕易對付他們,到頭來只會發現自己有多麼不堪一擊。」
「我幾乎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司炬,妳的意思是掌炬人對付不了那幫崇拜墮落之神的匪徒嗎?還是⋯⋯」她頓了頓,試著壓抑腹中怒火,同時思考該怎麼說才不至於太鋒利,但馬上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妳』對付不了?」
赫芙莉娜定定地看著她,不發一語,兩人所站之地似有一道無形高牆,將樹林中的鳥鳴聲及枝葉刮擦聲隔絕在外,牆內寂靜如無底深淵,瑪羅莎甚至能聽見心跳像鼓、血液如河流,在體內奏出極不和諧的怪誕樂章。
沉默也許只持續了一下呼吸,至多兩下呼吸,瑪羅莎卻覺得有一輩子之久,有那麼一瞬間,她認為就算現在立即被司炬左手上的焰縛鎖纏住、絞死也不意外,但那終究沒有發生。
「如果妳願意聽實話,」赫芙莉娜說。「我可以告訴妳,妳今天所做的一切事情沒有一件是明智的。」
這句話像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她維持尊嚴的薄紗,腹中怒火從破口迸出,將所有理智燃成灰燼。
「噢,得了吧!」她怒吼。「我們就別再假裝什麼事都沒有了!妳刻意忽略戒環上的秘能,對我和瓦爾林隱瞞公爵生病的原因,光這點就能要了妳的命!還有那兩封匿名信⋯⋯妳以為我真會像傀儡一樣任你擺布?我做得最明智的事,就是促成布倫特斯宣判那六個人的死亡!」
她本以為赫芙莉娜只少會有一些反應,好比眼神閃爍、呼吸急促、坐立難安,甚至同樣對她大吼,但司炬的褐色瞳孔如幽暗深夜寂靜無比,毫無波瀾,這令瑪羅莎更加惱火。
「妳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會有怎樣的後果。」司炬回應。
一股無力感籠罩住瑪羅莎全身,她只能笑,笑得連她自己都感到荒謬。
「我很清楚,沒有比今天更清楚的時候了。」她說。「我讓妳陷入了兩難局面,如果妳按照聖解教主子的意思,殺掉公爵,那麼掌炬人的名譽會一落千丈,妳也保不住司炬之位。如果謝利很安全,那就會讓妳的聖解教主子十分難堪。」
「妳以為妳贏了,是嗎?」赫芙莉娜說。「妳以為只要殺掉那六名術印之子,聖解教就沒法對付妳了嗎?」
「難道不是嗎?」瑪羅莎突然恍然大悟。「妳就繼續裝作冷冰冰的樣子,但我知道妳只不過是想掩飾那顆不安的心。」意識到這點後,她朝赫芙莉娜逼進一步,試圖在氣勢上壓倒對方。「既然我們之間不再有秘密,那告訴我吧,為何妳要放出假消息,說士兵凱格是術印之子,還殺了埃爾加蘭?」
這個問題暗示著她能夠識破對方的小把戲,她預期赫芙莉娜會自亂陣腳,卻沒想到換來的答案出乎意料。
「是為了保護妳。」
「保護我?」瑪羅莎搖搖頭,像是聽到世界上最離譜的一句話。
「即使我可以聲稱是辛克哈下的手,但淨火大廳對他做過詳盡研究,」赫芙莉娜轉頭望向別處,定睛不動,好似恰巧矗立在那的白橡樹幹上刻下了她要講的話。「那個男人體內的秘能十分平庸,或許能以火為媒介燒死兩個士兵,但絕不可能憑空殺死埃爾加蘭。」
司炬說的沒錯,瑪羅莎記得傑姆斯.羅德瑞爵士說過同樣的話。
「羅德瑞爵士就像獵犬一樣敏銳,謊言能騙過世人,騙不過他的鼻子。」赫芙莉娜繼續說。「我必須給他另一個更有說服力故事,否則妳現在不可能還站在這。而瓦爾林⋯⋯我們都知道北望堡的總管消息靈通。」
「別說得好像我該感謝妳似的,要不是妳,我現在根本不用擔心這些。」瑪羅莎喉嚨一緊,她忍住不去調整領口的鈕扣。「聽好了,赫芙莉娜,我知道妳在為聖解教做事,妳也握有我的秘密,我們兩個都該對迪南家忠誠,卻也某種程度上背叛了他們。我對你們之間卑劣的爭鬥一點興趣都沒有,也可以不過問妳背叛的原因,只要妳不對公爵下手、不危害到我的生活,我就不會把妳供出去,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我認同,這場交易是很公平。」赫芙莉娜低頭沉吟,像是在計算之後的棋步。「謝爾達公爵不會有事,我可以答應妳。」接著她向公爵夫人行了一個完整的禮儀——在這種氣氛下顯得十分突兀。「如果公爵夫人沒別的事,請允許我⋯⋯」
待瑪羅莎點頭後,司炬隨即步出橡樹林,消失在午後即將黯淡的日芒之下,只餘瑪羅莎獨對迪南墓穴那漆黑幽暗的入口。冷風灌入墓穴,龐然巨口發出的嗚咽聲擊在心口,她勝利了,也達到目的了,卻沒有預料到潛藏在暗礁下的浪潮還遠遠仍未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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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一名信使帶來一封來自馬倫.塔洛葛斯爵士的信,信中文情並茂地讚揚瑪羅莎白天在淨火大廳的那番演說,並感激她極力促成罪人伏誅,為表示恭敬的謝意,誠摯邀請她前往自己在北地之門西區的住所共進晚餐,也提到受邀的還有布倫特斯及梅莉安娜.莫梭夫人。
塔洛葛斯爵士是北地之門的內務官,城內各種大小物資進出都須經過他的手,對於貿易市場也有一定的影響力。雖然爵士無論在百姓及貴族之間不僅風評不佳,而且出了名地喜歡四處拈花惹草,但他畢竟是有權勢的人,多個盟友總沒有壞處。公爵夫人盤算著。
她本想帶上喬莉,但又對於赫芙莉娜給的承諾仍無法完全放下心,於是她讓喬莉留在千紅殿照看公爵,只帶了一個車夫和兩名衛兵護送自己前往赴約。
塔洛葛斯爵士一見到公爵夫人,便熱情地屈膝歡迎及親吻她的手,並連聲道歉表示由於布倫特斯仍在與海利安.多爾爵士討論軍團城防的事務不克前來,而莫梭夫人則在審判後便匆匆返回羅爾堡,以免只留孩子們在家出了亂子,所以很遺憾今晚只有他們二人。
這樣的男人瑪羅莎在獅吼港時並未少見過,那兒的男人會用各種手段及理由製造與女孩獨處的機會,再用意想不到的方式獻殷勤,只為一親芳澤。這些招數對情竇初開的少女或未經世事的大家閨女很有用,但瑪羅莎只覺得可笑,也十分懂得怎麼應付這些男人,既不讓他們討到便宜,也不會覺得面子掛不住。
陪他們笑,給他們一點希望,但又什麼也得不到就好了,最好要他們施點不痛不癢的小惠,男人付出後會對妳更加念念不忘。這是當時有一個年紀比她大得多的女人告訴她的,她在往後街頭巷尾謀生的日子裡覺得十分受用。但不管怎麼說,謝爾達還活著,你就試著勾搭你效忠的領主之妻,實在太異想天開了。
席間,她還見到了那個女僕朵洛莉絲,確實長得很標緻,也十分年輕,或許跟喬莉差不多歲數,小巧的鵝蛋臉及纖瘦如麥穗的腰桿子,與略顯福態又高大的塔洛葛斯爵士形成強烈對比,在替爵士添酒加食時,雙頰紅暈未曾消退,又時不時偷偷瞥向瑪羅莎,顯然內心在身為爵士情婦的驕傲感及擔心爵士移情別戀的不安感之間拉扯。
也罷,即使爵士得不到自己的青睞,晚上也有年輕女僕用緊緻的肉體替他暖被,他沒有什麼好失去的。
聊得盡興後,瑪羅莎以一番得體的言詞向爵士道別,並盛讚他的住所富麗堂皇、品味高雅,下回定當再來叨擾,令馬倫爵士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攏嘴。
儘管白晝的陽光尚稱溫暖,然而入夜後的寒風依舊冷冽,瑪羅莎坐在馬車內都感受得到那股寒意。
北地之門持續實施宵禁,以至於街道上冷清無比,她拉開馬車門簾窺探這座靜得出奇的城市,只偶爾見到幾名士兵從馬車旁經過,或騎馬或步行,有的投以好奇眼光,但見到馬車上迪南家的白橡樹紋章後便不多過問,一路上皆無人打擾。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高掛天際的月亮較以往更加飄忽朦朧,巡邏士兵的火把晃動,令她興起一股渴望溫暖的情緒,甚至有那麼一刻,她想著今晚說不定能久違地擁著謝爾達入眠。
馬車緩緩駛過北望堡的內庭,車輪壓過碎石的喀啦聲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刺耳。
當車駕在千紅殿的雕花大門與白牆前停下時,瑪羅莎拒絕了車伕的攙扶,自己提著那襲沉重的緋紅長裙步下馬車。深夜的冷風讓她稍微清醒了些,但晚餐時的葡萄酒在她體內順著血液擴散,酒液的溫暖與甘醇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著她的心。
這件裙子真重。她心想,並用手指順了順領口。得快點讓喬莉幫助我脫下來。
千紅殿內靜得出奇,火光影影綽綽,就如同她每次深夜歸來時的模樣,但今夜空氣裡飄盪著一絲詭譎的氛圍。
她穿過長廊,沿著階梯來到二樓,牆上的燭光忽明忽滅,拉扯著腳下的影子。她感到腳步有些虛浮,那雙精緻的緞面鞋踏在冰冷的石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急促的聲響。
「喬莉?」瑪羅莎沒有看到喬莉像往常那樣坐在臥房門口。
喬莉不可能擅離職守不找人交班,她從不會這樣。她感到事情不對勁,門竟然是虛掩的,一絲不安像冰冷的細蛇爬上她的脊椎。
推開房門,裡頭一片漆黑,緊緊拉上的窗簾阻擋了月光,未點燃壁爐的臥房內冷得刺骨,撲鼻而來的並非預期中的草藥味,而是一股黏稠、溫熱又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像是生命腐敗後的氣息。
她舉起手上的蠟燭,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慢慢往床鋪走去,隨著腳步接近,燭火微光漸漸攀附上它觸碰到的事物——花紋地毯、床腳、床尾欄杆、被褥——點點朱紅血斑像被車輪濺起的泥水般潑灑在上面⋯⋯接著是那塊黑色毛皮⋯⋯
「⋯⋯不。」
瑪羅莎的腦袋像士兵用來練習的木人那樣,被突如其來的景象敲得團團轉,她簡直不敢置信,不管再給她多少時間,她都想像不到命運會以這種手段嘲弄她。
「阿維坦⋯⋯阿維坦⋯⋯」她呼喚著黑貓的名字,聲音顫抖,蠟燭差點要跌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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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阿維坦、阿維坦⋯⋯這不可能是真的!阿維坦⋯⋯阿維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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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中繼續呼喊了無數遍,只見黑貓的軀體攤在蓋著謝爾達的羊毛軟被上,床的兩旁用牠的血和毛拼湊成好幾個混亂之神凱奥瑟的祭儀法陣,每個法陣都有一對黑色羽翼,翅膀之間以正三角形擺放三根蠟燭,燒焦的燭芯顯示出蠟燭皆已燒燃過又熄滅。
聖解教的鮮血祭祀。瑪羅莎在文獻上看過這個符文。
黑貓圓滾的肉掌已毫無聲息,綠色的眼珠也黯淡無光,牠的肚腹被人用刀由上而下直直剖開,一道血流蜿蜒而出,浸濕整片床單,沿床緣滴落地毯,正好染紅了地毯上織著的火鳥羽翼,並順著石榴樹的圖案擴散,彷彿那些乾枯的果實終於在今晚吸飽了養分,裂開並流出了紅色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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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的阿維坦⋯⋯我到底都做了什麼,竟然讓你以生命承擔我犯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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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喉嚨像被蘋果核哽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但內心擂鼓轟鳴那樣瘋狂吶喊著牠的名字,彷彿再喊上千萬遍也不夠,即使再喊上千萬遍,也喚不回已逝的生命,黑貓的靈魂已然蒙席兒法娜恩召穿越帷幕,前往星塵之界,再沒有回頭路。
瑪羅莎的心如死灰,眼裡也流不出任何一滴淚,她想狠狠怪罪羅維安,為何要賜予她一個能夠全心寄託的小生命,時間卻又那麼短暫;想怪罪席兒法娜,奪走生靈時是那樣地無情;想怪罪阿加洛爾,身為公理與正義之神,卻不公也不義,否則怎會讓一個無辜的小生命遭受如此摧殘?
然而,到頭來,她最想狠狠怪罪的是她自己,又傻又笨又蠢。當年那個從雙腿之間滑落的親生骨肉最終沒能存活下來,夜深人靜之時,嬰兒渾身發紫的畫面會闖入腦海,令她深陷自責與悔恨的泥淖,是羅維安讓她與這隻古靈精怪的小黑貓相遇,讓她在絕望之餘仍相信世界上存在著善與美。
她以早夭兒子的名字替小黑貓命名為阿維坦,將其視為羅維安的福報,在往後無數個孤獨難熬的夜晚,她總會來到夜影之墓呼喚牠的名字,並與這團毛茸茸的小物事相依相伴。
這樣的日子本該永無止盡地持續下去,卻沒有想到⋯⋯
瑪羅莎的眼神空洞無比,她看著那團黑色毛皮覆蓋在深陷昏迷的謝爾達胸口上,隨著公爵平穩的呼吸一起一伏,才突然想起威脅信的內容以及赫芙莉娜說過的話。
原來妳早就知道我的摯愛為何⋯⋯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妳承諾公爵不會有事⋯⋯
她無可救藥似地大笑起來,笑聲迴盪在陰冷漆黑的臥房內,迴盪在整座千紅殿的走廊上、大廳上、花園裡,迴盪在星羅棋布、遙遠、深邃的幽暗夜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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