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鎮警察局的氣氛,這幾天一直緊繃得像拉過頭的橡皮筋。
老吳吊死在巡守隊值班室,脖子裡嵌著一枚古泰銖。鍾明遠道士用自己捉鬼的法索上吊,神像背對,牆上寫著血字。二年三班七個學生集體中邪,黑板現血字,全校都聽見那首詭異的泰國童謠。
這些事像一層層厚重的烏雲,壓在小鎮上空。局裡的老刑警們交換眼神時都帶著諱莫如深的表情,抽菸時話變少了,下班後不再約喝酒,而是早早回家,關緊門窗。有些人家甚至悄悄在門楣上貼了新的符咒,或是從廟裡求來更粗的香,日夜點著。
但總要有人處理。
所以,當那份薄薄的、寫著「陳文軒」名字的調查通知遞到王志雄桌上時,這個二十七歲的年輕警員只是撇了撇嘴,隨手將通知單對折,塞進上衣口袋。
「雄哥,真要去找陳家那個?」搭檔李正義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神裡有掩不住的緊張。他比王志雄小兩歲,娃娃臉,膽子也不大。
「不然呢?上頭派的。」王志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腰帶,金屬扣發出清脆的響聲。「老吳的案子總要有個說法,陳家是當事人之一,總得問問話。再說了,」他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你不會真信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吧?什麼詛咒、邪神,拜託,我們是警察,講證據的。」
「可是鍾道士他——」
「老李,」王志雄打斷他,拍了拍搭檔的肩膀,力道有點重,「你最近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集體歇斯底里加上巧合,就這樣。走吧,早去早回。」
李正義嚥了口口水,沒再說話,默默跟了上去。
午後兩點,太陽正烈,但通往陳家祖宅的山路卻莫名陰涼。兩旁樹木過於茂密,陽光只能從葉縫裡漏下一些破碎的光斑,照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空氣中有股揮之不去的濕氣,混著植物腐敗的氣味。
越靠近那棟爬滿藤蔓的洋樓,那股氣味就越明顯——不,不止是腐葉味,還混進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怪味,像是陳年香料和什麼東西壞掉後的混合體。王志雄皺了皺眉,李正義則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鐵門沒鎖,虛掩著。推開時,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院子裡的荒草幾乎齊腰深,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低語。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主屋門前,王志雄抬手敲門。
門開了。
開門的是陳文軒。不過幾天不見,這個原本還算體面的中年男人像是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眼珠佈滿血絲,看人時眼神有些渙散,又帶著某種驚弓之鳥般的警惕。
「警察。」王志雄亮出證件,語氣公事公辦,「關於巡守員吳明義先生的不幸事件,有些問題需要向陳先生和家人了解一下。」
陳文軒的目光在兩名警員臉上掃過,尤其在王志雄那張年輕、帶著些許不耐煩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側身讓開:「……請進。」
屋內的景象讓王志雄挑了挑眉。
與外觀的破敗截然不同,大廳異常整潔,甚至可說是乾淨得詭異。木地板光可鑑人,紅木家具一塵不染,在從爬滿藤蔓的窗戶透進的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過度擦拭後的光澤。空氣中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更加濃烈,還混雜著濃重的樟腦丸和某種線香的焦苦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坐。」陳文軒指了指沙發,自己卻沒坐,而是站在廳中央,身體有些僵硬。
王志雄和李正義在沙發上坐下。皮革冰涼,觸感怪異地滑膩。李正義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陳先生,」王志雄拿出筆記本,語氣隨意,「吳先生死亡前幾天,有沒有來過府上?或者,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
陳文軒沉默了幾秒,聲音乾澀:「他……來過一次。白天。就在外面看了看,沒進來。」
「哦?為什麼沒進來?」
「我不知道。」陳文軒的眼神飄向窗外,「也許他……感覺到了什麼。」
王志雄筆尖頓了頓,抬起頭:「感覺到什麼?」
陳文軒轉回頭,直視著王志雄,那眼神裡的東西讓年輕警員莫名地有些不舒服——那不是心虛或隱瞞,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憐憫?
「王警官,」陳文軒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有些東西……不是你們該碰的。問完話,就走吧。忘了這裡,對你們都好。」
王志雄嗤笑一聲,合上筆記本。「陳先生,你這話聽起來挺玄乎啊。我們是警察,查案就是我們的職責。危險?我們哪天不面對危險?」
他站起身,開始在廳裡隨意走動,目光掃過那些古舊的擺設,帶著職業性的審視,底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裝神弄鬼,他想,這種老宅子,加上精神壓力大的一家人,難怪會產出這麼多怪力亂神的傳聞。
他的目光掠過廳角一個不起眼的木製神龕。
神龕很舊,黑漆斑駁,裡面沒供常見的神佛,只擺著幾樣東西:一個小小的、顏色暗沉的陶甕;一截枯黑的、像是某種植物的根莖;還有——
一個娃娃。
泰國風格的「帕拋」(鬼妻)娃娃,約莫手掌大小,手工粗糙,穿著褪色的泰式衣裙。娃娃的臉是陶土燒製的,表情詭異地介於哭泣與微笑之間,嘴角的弧度讓人看了心裡發毛。最引人注目的是,娃娃身上纏滿了細細的、褪成暗色的五色絲線,那些絲線纏繞著娃娃的四肢、脖頸,甚至有一部分鑽進了陶土臉部的縫隙裡,像是從內部長出來的血管或根鬚。
王志雄對東南亞民俗了解不多,但這娃娃透著一股邪氣。不是珍貴古董,就是粗製濫造的工藝品,偏偏被鄭重其事地放在這裡。
就在他盯著娃娃看的時候,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極其細微。分不清男女。語調平直,卻帶著一種黏膩的、彷彿帶著鉤子的誘惑力。
『拿走它……』
王志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皺眉,左右看了看。李正義正專心聽著陳文軒艱難地回答另一個問題,陳文軒背對著他。沒人說話。
幻聽?壓力太大了?
『……它該是你的……』聲音繼續,像耳語,又像直接從顱骨內部震動產生,『不值錢……但能證明……他們搞迷信……妨礙調查……證據……』
對。證據。王志雄的眼神閃動了一下。這家人肯定有問題。老吳的死、鍾道士的死、學校的事……都跟這棟宅子、跟這些詭異的習俗脫不了干係。這個娃娃,這種邪門的東西,不就是他們搞迷信、甚至可能進行某種有害儀式的物證嗎?帶回去,說不定能打開突破口。反正不值錢,他們可能自己都不記得有這個東西。
鬼使神差地,他趁陳文軒轉身去倒水(手抖得厲害,水壺磕碰杯沿發出輕響)、李正義低頭記錄的瞬間,迅速上前一步,伸手探入神龕。
指尖觸碰到娃娃的瞬間,一股冰寒刺骨的涼意順著手指竄上來!那不像陶土該有的溫度,倒像是摸到了一塊在陰暗處放了很久的冰。娃娃身上的絲線似乎動了一下,輕輕勾住了他的指尖,帶來一絲微弱的、像是被細小生物觸碰的癢感。
他動作極快,一把抓起娃娃,塞進自己警服褲子的側袋。布料掩蓋了娃娃的輪廓。冰涼的觸感隔著褲子貼在大腿外側,那股寒意卻頑固地持續滲透。
『……做得好……』腦中的聲音低語,帶著一絲滿意的意味,然後消失了。
王志雄的心跳有點快,但臉上不動聲色。他走回沙發邊,重新坐下,繼續問話,語氣甚至比剛才更輕鬆了一些。陳文軒似乎完全沒察覺,只是更加蒼白,回答愈發簡短含糊。李正義則一直有些心神不寧,不時偷偷打量這棟過於安靜和整潔的屋子。
調查(如果這能算調查的話)很快結束。陳文軒幾乎一問三不知,或者說,他給出的答案都指向某種「超自然」方向,這在王志雄看來毫無價值。
「今天就到這裡吧,陳先生,如果想起什麼,隨時聯繫我們。」王志雄站起身,公式化地說。
陳文軒點點頭,送他們到門口。他的目光在王志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明,最後只是低聲重複:「走吧……快走。別再回來了。」
就在兩人轉身準備離開時,一直安靜地坐在客廳角落陰影裡、像是隱形人般的李雅娟,突然動了。
她動作很快,甚至有些突兀,直直地朝著王志雄走來。
王志雄停下腳步,皺眉看著這個臉色慘白、眼神渙散的女人。她看起來比陳文軒更糟,頭髮有些凌亂,身上的衣服似乎也不太合身,左手一直緊緊地攥著拳頭。
李雅娟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得有些不合禮節。王志雄能聞到她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與宅子裡同源的甜膩腐臭味。
她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王志雄的手腕!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個精神恍惚的女人該有的。王志雄吃了一驚,下意識想掙脫,卻發現她的手像鐵箍一樣緊。
「陳太太,你——」
話沒說完,李雅娟已經將一個東西塞進了他手心裡。那是一個用褪色發暗的紅布緊緊包裹起來的小包,約手指粗細,硬硬的,觸手有些黏膩的涼意。
「這個……給你……」李雅娟的聲音急促、低微,語調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熱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志雄,瞳孔卻沒有焦距,彷彿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隨身帶著……千萬……千萬別離身……能……能保平安。真的……」
她說完,不等王志雄反應,便猛地鬆開手,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後退,重新縮回客廳的陰影裡,低下頭,恢復了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王志雄看著手裡那個來路不明的紅布包,一股強烈的厭惡和荒謬感湧了上來。保平安?就憑這個?這家人果然都不正常,一個比一個瘋得厲害。
他懶得多問,隨手將紅布包塞進上衣胸前的口袋,對陳文軒點點頭(後者臉色更加難看,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便轉身大步離開了陳家。
李正義連忙跟上,走出鐵門好一段路後,才小聲問:「雄哥,剛才陳太太給你什麼了?」
「誰知道,瘋婆子的東西。」王志雄不耐煩地掏出那個紅布包,在手上掂了掂,沒打開,又塞了回去。「估計是什麼符啊灰的,神神叨叨。趕緊回去寫報告,這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他沒注意到,褲子側袋裡,那個帕拋娃娃貼著皮膚的地方,寒意越來越重。而上衣口袋裡,紅布包裹下的硬物,也隱隱散發出一絲極淡的、與陳宅同源的甜腥氣味。
回到鎮上,夕陽已經西斜。局裡氣氛依然沉悶。王志雄寫了份語焉不詳的報告,將陳家的「不配合」和「精神狀態不穩定」作為重點,對那個娃娃隻字未提。李正義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夜班。
鎮子小,夜間沒什麼大事。值班室裡只有王志雄和李正義兩人,燈光慘白,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收音機開著,播放著沙沙的夜間節目,主持人的聲音時斷時續。
王志雄坐在桌前,百無聊賴地翻著舊案卷。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嘴唇有些發乾,發麻。起初以為是喝水少了,但喝了幾口水後,那種麻痺感非但沒減輕,反而越來越明顯,從嘴唇邊緣向中間蔓延。
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觸感有些遲鈍。
「雄哥,你嘴怎麼了?」李正義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聲音裡帶著驚訝。
「什麼怎麼了?」王志雄皺眉,走到牆上掛著的一面小鏡子前。
鏡子裡映出他的臉。然後,他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下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不是普通的紅腫,而是變成了一種深暗的、近乎紫黑的顏色,像是嚴重的瘀傷,又像是……壞死。皮膚表面失去光澤,變得緊繃、暗沉,邊緣甚至開始出現細小的、龜裂般的紋路。
麻痺感變成了灼熱的刺痛,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同時扎刺他的嘴唇。
「這……這是怎麼回事?!」王志雄驚駭地用手指碰了碰下唇,觸感冰冷、堅硬,幾乎不像自己的皮肉。沒有流血,但那種顏色的變化極度不祥。
李正義也站了起來,臉色發白:「雄哥,你是不是吃了什麼東西?過敏?」
「我什麼都沒——」王志雄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值班桌上的警用無線電,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刺耳的電流噪音!
「嘰——————!!!」
噪音瞬間充斥整個房間,震得人耳膜生疼。桌上的紙張被無形的震動激起,水杯裡的水面泛起劇烈漣漪。燈光瘋狂閃爍。
王志雄和李正義同時摀住耳朵,痛苦地彎下腰。
電流噪音持續了約五秒,然後驟然停止。
一片死寂中,一個聲音從無線電的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那不是人類播音員的聲音。它混合了嚴重的電子失真、某種非人的冰冷腔調,以及……另一個重疊的、乾澀尖細的、帶著濃重泰語口音的嗓音。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用緩慢、清晰、不容置疑的語調,同時以泰語和中文宣佈:
「警員。王志雄。」
王志雄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瞪大眼睛看向無線電。
「罪一:心生貪念,竊取契約聖物。」
「罪二:心懷輕蔑,褻瀆血脈儀軌。」
「罰:公開絞刑,永緘其口,以儆效尤。」
話音剛落,王志雄感到嘴唇的紫黑色壞死區域猛地向內收縮、塌陷!彷彿有無形的手狠狠捏住了他的上下唇,將它們死死壓在一起,黏合、封閉!他想張嘴尖叫,卻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喉嚨被自己的恐懼扼住,呼吸開始困難。
「不……不!」他驚恐萬狀地用手去掰自己的嘴唇,指甲劃破了變色的皮膚,流出的卻不是鮮紅的血,而是濃稠的、散發惡臭的黑色黏液。
與此同時,旁邊的李正義突然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整個人從椅子上摔倒在地,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
「啊——!聲音!好多聲音在我腦袋裡重複!『拿走它……不值錢……』——是雄哥你當時想的!它們在學!在笑!停下來!停下來啊!」李正義瘋狂地抓撓自己的頭皮,臉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恐懼而扭曲變形,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他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瞳孔中倒映著某種不斷閃爍、重複的詭異畫面——正是白天王志雄偷娃娃時,腦海中閃過的念頭和畫面的碎片,此刻被無數倍放大、加速、重疊,伴隨著扭曲的笑聲,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無線電裡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地追加判決:
「警員。李正義。」
「罪:聞褻瀆貪念,未斥未阻,默許共罪。」
「罰:縊刑,永聆此聲。」
「不——!」李正義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哀嚎,隨即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無形的手掐斷了喉嚨。他躺在地上,雙眼圓睜,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耳朵裡緩緩滲出暗紅色的血,身體仍在不自主地痙攣,嘴巴無聲地開合,彷彿還在承受那無盡重複的耳語折磨。
王志雄想逃,想呼救,但被封死的嘴唇讓他只能發出絕望的「嗬嗬」聲。他感到脖子後面傳來清晰的、被粗糙繩索套住的緊縛感和刺癢。視野開始模糊,黑暗從邊緣侵蝕而來。在意識徹底沉入深淵前,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值班室窗戶玻璃上,映出一個倒吊的、乾瘦的孩童黑影,懷抱著不斷滴落黑水的襁褓,正對著他,緩緩勾動著漆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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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鎮公所的清潔工老林像往常一樣,騎著腳踏車來到公所前的小廣場,準備打掃。晨霧還未散盡,空氣濕冷。
他抬起頭,習慣性地看向廣場中央那根高高的旗桿——這是他的工作之一,確保旗桿乾淨,國旗按時升降。
然後,他看到了。
旗桿頂端,升旗用的滑輪和繩索上,懸掛著一個東西。
不,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像一面畸形的、破敗的旗幟,被懸掛在旗桿頂端,隨著清晨微弱的風,極緩慢地、僵硬地旋轉著。
老林手中的掃帚「啪嗒」掉在地上。他張大嘴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氣音,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尖叫聲引來了更多人。
警察很快趕到。場面一片混亂。有人找來長梯,顫抖著爬上旗桿。當他們靠近那具屍體時,更恐怖的細節暴露無遺。
那是王志雄。
他的臉因窒息和血液積聚而腫脹發紫,但最駭人的是他的嘴——上下嘴唇緊緊黏合在一起,顏色紫黑壞死,表面龜裂,像是被某種強力膠或更可怕的東西永久封死了。他的眼睛驚恐地圓睜著,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絕望。
而他的脖頸上,纏繞的並非普通繩索。
那是一條由人的頭髮(長而枯黑,明顯屬於女性)和褪色的五色絲線混合編織而成的「繩索」,編織手法粗糙卻異常牢固,深深勒進了他的皮肉裡。在繩結處,他們發現了一些陶土的碎屑——來自一個被拆解、碾碎的帕拋娃娃。
他的胸前,用圖釘釘著一張從筆記本撕下的紙,上面是用某種暗褐色顏料(後來證實是混合了血的硃砂)寫的字跡:
「褻瀆竊盜者,此為榜樣。」
而當救援人員試圖將屍體放下時,發現王志雄的口鼻被塞滿了東西——是一些灰黑色的香灰和撕碎的符紙殘渣,被一個褪色的紅布小包裹著,強行塞進了他因窒息而微張的牙關縫隙和鼻孔中。紅布的花紋,與昨天李雅娟塞給他的那個「平安符」包裹布,一模一樣。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隊警察接到了報案,趕往李正義的家。
李正義住在鎮邊一棟老舊的公寓二樓。房門從內反鎖,警方破門而入。
李正義吊死在自家客廳的門後。
他用一截老舊的、外皮破損露出銅絲的電線,打結套在門後上方的掛鉤上,然後將自己懸掛了上去。死狀相對「平靜」,只是臉上殘留著極度痛苦與瘋狂的神情,耳朵周圍有乾涸的血跡。
而在他的手邊地上,那台警用對講機開著,紅色的電源燈早已熄滅——電池耗盡了。
一名資深刑警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按下對講機的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後,聲音傳了出來。
不是人聲。是無數細碎、模糊、重疊的耳語聲,夾雜著詭異的、非人的輕笑。那些耳語不斷重複著零碎的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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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走它……」
「……不值錢……」
「……證據……」
「……我的……」
「……該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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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音扭曲、變調,時而加速,時而拉長,伴隨著類似金屬刮擦和水泡破裂的雜音,形成了某種精神污染的循環。播放了足足十幾分鐘,內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重複的折磨感透過喇叭滲出來,讓在場的警察都感到頭皮發麻,心生惡寒。
法醫初步檢查後,低聲對帶隊的隊長說:「死者耳膜有嚴重損傷,內耳出血……但外部沒有明顯撞擊傷。更像是……某種極高分貝或特定頻率的聲音從內部造成的傷害。而且,他死前應該聽了很長時間這個。」他指了指那台對講機。
隊長臉色鐵青,看著李正義臨死前痛苦扭曲的臉,又想起旗桿上王志雄那被封死的嘴和詭異的「絞索」。
公開處刑。罪罰對應。永緘其口。永聆此聲。
這不是兇殺。這是……宣判和執行。
消息再也壓不住了。
兩名警察一夜之間以如此詭異、恐怖、充滿儀式感的方式慘死,其中一人甚至被像旗幟一樣公開懸掛在鎮公所前。恐慌如同海嘯,瞬間吞噬了整個金山鎮。
人們終於徹底明白,陳家祖宅裡的東西,不僅會殺人,還會按照一套冰冷、殘酷、帶有強烈象徵意味的規則來殺人。它會利用你的貪念、你的輕蔑、你一絲一毫的軟弱。它會將你心中最隱秘的念頭變成折磨你的刑具。它不僅要你的命,還要你在死前承受最大的痛苦和羞辱,並以此警示所有人。
介入即參與。
知情即有罪。
罪罰必對應。
沒有人再敢提「調查」二字。陳家祖宅方圓數百米,成了真正的無人區,連鳥雀似乎都繞飛。鎮長緊急召開會議,聲音發抖地要求「尋求更高層級的專業協助」,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連鍾道士那樣的人都落得那般下場,還有誰敢稱「專業」?還有哪個「更高層級」願意來觸碰這明顯超越了常識的恐怖?
陳家被徹底遺棄在那座山坡上。
而「皮帕蓬」的規則,透過兩名警察極具展示性的死亡,完成了新一輪的、更加深入人心的——宣告與威懾。
宴席的座位,正在以這種方式,一個個被填滿。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RCZMAOnd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