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七世血縛，宴盡方休 - 第七章：來自邪神的死亡引導

午後的雨，已經連著下了三天。

雨水敲打著陳家祖宅斑駁的屋瓦和爬滿藤蔓的窗玻璃，發出單調而潮濕的聲響。宅子裡的光線總是昏沉，即使是在白晝，也需要開著燈。那股甜膩的腐臭味，似乎因為濕氣而變得更加纏綿，像看不見的絲線，縈繞在每一個房間，鑽進布料、木頭、甚至食物裡，揮之不去。

李雅娟坐在主臥室窗邊的一張舊藤椅上，膝上放著一件未織完的毛衣——那是她原本想給曉雨織的，回到台灣後，在鎮上唯一一家雜貨店買的毛線。針腳起初還算平整，但這幾日越來越凌亂、歪斜，漏針、錯針頻頻出現。她的手指時常無故僵硬，或是突然失去力氣，織針會從指間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她的精神像是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裂。夜裡幾乎無法入睡，一閉上眼，不是夢見那口滲著黑水的古井，就是夢見自己掌心那個暗紅色的「債」字像活物般蠕動、擴散，爬滿整隻手臂。耳邊總有極其細微的、類似金屬鈴鐺和水泡聲的混響，時遠時近，讓她分不清是幻聽還是宅子本身的聲音。

丈夫陳文軒這幾日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把自己關在書房，翻看那些從密室找出的、令人絕望的祖先手札。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看向她和曉雨時，總帶著一種深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愧疚與無力。曉雨則終日待在二樓自己的房間，幾乎不下樓，送上去的飯食也常常原封不動。這個家，正在從內部一點點地、無聲地腐朽。

李雅娟放下織到一半、糾結成一團的毛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倦意像潮水般湧上，夾雜著那股無處不在的精神緊繃感。她決定躺一下，哪怕只是閉目養神片刻。

她躺到床上，拉過被子。枕頭是舊式的蕎麥殼枕，硬硬的，帶著濃重的樟腦味。她側過身，臉頰貼著涼滑的枕套，閉上眼睛。

就在她即將陷入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時，左側臉頰下的枕頭，傳來一種極其輕微的、異樣的觸感。

不是蕎麥殼的顆粒感。是某種……扁平、光滑、邊緣略硬的東西，藏在枕套與枕芯之間。

她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幾分，但身體依舊疲憊，不想動彈。也許是之前不小心夾進去的什麼紙片？她迷迷糊糊地想著，伸手探入枕套與枕頭的縫隙。

指尖觸碰到了。

是一個信封。

李雅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睜開眼睛，慢慢坐起身，將那個東西從枕頭下抽了出來。

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白色長方形信封，沒有任何郵票、郵戳、寄件人信息。封口用普通的膠水黏著，摸上去乾燥平整，像是已經封好了一段時間。

是誰放的？文軒？曉雨？還是……

她環顧寂靜的臥室，只有雨聲敲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封信出現的方式太過詭異。她睡前整理床鋪時，明明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手指有些發抖，她撕開了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對折的、泛黃脆弱的紙片。抽出來展開，發現那是一張剪報——從某種地方小報上剪下來的，邊緣粗糙。印刷質量很差，字體模糊，但標題和內容依稀可辨：

《婦人夢遊窒息意外家屬悲痛》

內文簡短，描述一名中年婦女夜間「夢遊」，用枕頭覆蓋自己面部導致窒息，被家人發現時已回天乏術。警方排除他殺，研判為罕見的睡眠行為異常所致。報導旁邊附了一張極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只能看到一個蓋著白布的擔架輪廓。

剪報旁，還附著另一張白紙。紙質普通，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上面用一種暗褐色、類似乾涸血漬或鐵鏽水的顏料，以工整卻異常僵硬的字跡，寫著幾行字：

「練習一：以枕覆面，緊壓，心中默數至三十。體驗氣息漸絕之感。此為基礎。」

「——導師筆」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日期。只有這簡短冷酷的「教學內容」，和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署名。

「導師」。

李雅娟的呼吸驟然停止，拿著紙張的手劇烈顫抖起來。那暗褐色的字跡彷彿帶著溫度，灼燒她的視線。耳邊，那總是縈繞不去的細微鈴鐺與水泡聲，突然變得清晰了一些，節奏緩慢，帶著某種耐心的、等待的意味。

與此同時，她左手掌心的那個「債」字烙印，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

不是隱隱發燙，是清晰的、如同被燒紅的細針刺入皮膚深處的痛感。她痛呼一聲，下意識地鬆開手，紙張飄落在地。

刺痛感持續了幾秒，然後漸漸消退，變成持續的、令人不安的溫熱。掌心的印記顏色似乎……比剛才更深了一點點？

她彎腰撿起那張紙，目光死死盯著「以枕覆面，緊壓」那幾個字。一股難以抗拒的、混合著恐懼與詭異好奇的衝動，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滋生出來。

試試看？

一個細微的聲音，不像來自外界，更像從她自己的腦海深處響起。冰冷，平靜，帶著誘導性。

只是體驗。數到三十就停止。很簡單。

這是課程。學習，才能理解。

理解了，才不會那麼害怕。

李雅娟的眼神開始渙散。連日來的精神折磨、無處不在的恐懼壓力、對未來的絕望，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荒謬的出口。如果……如果照著做，是不是就能明白「它」想要什麼？是不是就能找到一點點……規律？甚至……緩解？

她緩緩地、動作有些遲滯地，拿起了自己剛才枕著的蕎麥殼枕頭。

枕頭很沉。布料粗糙。

她躺回床上，雙眼望著天花板上潮濕形成的污漬陰影。然後，她將枕頭舉起，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覆蓋在自己的臉上。

視線被黑暗吞沒。

粗糙的布料緊貼口鼻，蕎麥殼堅硬的觸感隔著布壓在皮膚上。起初只是有些悶，但當她開始依照指示，雙手用力向下壓時——

窒息感瞬間襲來！

空氣被阻隔。肺部本能地想要擴張吸氣，卻只吸到布料纖維和塵蟎的氣味。缺氧的感覺像一隻冰冷的手，迅速攥緊了她的胸腔和喉嚨。心跳開始狂野地撞擊耳膜，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二、三……

她在心中默數。意識的某個部分在尖叫著讓她停下，但另一個部分卻像被催眠般，固執地執行著「導師」的指令。掌心的烙印持續傳來溫熱，彷彿在為她計時，又彷彿在給予某種扭曲的「鼓勵」。

……十五、十六、十七……

眼前開始出現缺氧造成的細小光斑，在黑暗中跳動。耳朵裡的嗡鳴聲越來越大，蓋過了雨聲。身體開始輕微地抽搐，求生本能試圖讓她的手鬆開，但她的意志（或者說，那股外來的引導力）卻將手指扣得更緊。

……二十五、二十六……

極致的痛苦中，竟然詭異地摻雜著一絲……解脫感？彷彿所有的恐懼、焦慮、對未來的絕望，都在這窒息的邊緣變得模糊、遙遠。只剩下身體最原始的反應，和那個簡單的倒數任務。

……二十九……三十。

數到三十的瞬間，她雙手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枕頭從她臉上滑落，掉在床邊。

「咳！咳咳咳——！！」

大量的空氣猛然灌入肺部，引發劇烈的咳嗽。她蜷縮起身體，像離開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息，淚水因生理反應湧出眼眶。喉嚨和胸腔火辣辣地疼。

但同時，一股荒謬的、虛脫般的「完成感」，伴隨著後怕的戰慄，席捲了她。她做到了。她完成了「第一課」。

掌心的灼熱感緩緩平息，只剩下一點餘溫。耳邊那誘導般的低語消失了，鈴鐺水泡聲也恢復了原本若有若無的狀態。

她癱軟在床上，許久無法動彈，只有胸口的劇烈起伏證明她還活著。窗外雨聲依舊，室內光線昏暗。剛才那瘋狂的幾十秒，像是一個脫離現實的噩夢片段。

直到臥室門被猛地推開。

「雅娟？！」

陳文軒衝了進來，臉色驚恐。他剛才在書房似乎聽到壓抑的咳嗽和奇怪的動靜。「妳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李雅娟撐起身體，眼神還有些空洞。「沒……沒什麼。做了個噩夢，嗆到了。」

陳文軒狐疑地看著她凌亂的頭髮、潮紅的臉頰、以及床邊那個位置不太對勁的枕頭。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最終落在她緊握的左手上——指縫間，似乎露出了一小角泛黃的紙張。

「妳手裡拿的是什麼？」他走過去。

李雅娟像受驚般將手縮到身後。「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她的反應過於激烈，聲音尖銳。

陳文軒心中疑慮更甚，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給我看看！」

拉扯間，那張剪報和附紙從李雅娟手中飄落。

陳文軒撿起來，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迅速讀完那簡短的「教學內容」，抬頭看向妻子，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憤怒。

「這是哪來的？！誰給妳的？！」他低吼。

「我不知道……它就在我枕頭下面……」李雅娟顫聲說，眼淚終於流了下來，這次是因為恐懼和委屈。

陳文軒將紙張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指節發白。「邪術……這是邪術！它在操控妳的心智！雅娟，妳絕對不能照著上面寫的做！聽到沒有？！」

李雅娟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啜泣。她無法解釋剛才自己為什麼會真的照做，那種被無形力量牽引的感覺，讓她感到無比的羞恥和恐懼。

陳文軒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壁爐邊（雖然從未使用過），拿出火柴，將那團紙點燃。火焰吞噬了剪報和那可怕的「課程」，化作一小堆蜷曲的黑灰，散發出焦臭。

「沒事了，燒掉了。」他走回床邊，試圖擁抱妻子，卻發現她的身體僵硬冰冷。「聽著，我們會想到辦法的。一定會的。」

李雅娟靠在他懷裡，眼神卻越過他的肩膀，空洞地望向房間角落的陰影。

真的……燒掉了嗎？

「導師」……會只準備一份教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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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事件後，陳文軒更加警惕。他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李雅娟，晚上也睡得很淺，一有動靜就立刻驚醒。李雅娟表面恢復了些許平靜，但陳文軒注意到，她時常會不自覺地撫摸自己的脖頸，眼神發直，或是對著空氣喃喃低語，像在聆聽什麼。

那股甜膩的腐臭味，在宅子裡某些角落變得更濃了，尤其是樓梯下方和通往後院的走廊。曉雨有一次說，她半夜起來喝水，看到母親靜靜地站在廚房門口，面對著黑暗的後院方向，一動不動站了十幾分鐘，叫她也沒反應。

恐懼在沉默中發酵。

三天後的一個下午，陳文軒不得不去鎮上一趟——家裡的食物和日用品幾乎耗盡，雖然鎮上的人避之唯恐不及，但總得試著採買。他囑咐曉雨看好母親，匆匆離去。

李雅娟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自己日益憔悴的容顏。梳妝台是老式的實木家具，橢圓形鏡面邊緣的水銀有些剝落，讓映出的影像微微扭曲。抽屜裡放著她從美國帶回來的少量化妝品和首飾，大多很久沒用過了。

她拉開中間最大的抽屜，想找一把梳子。

梳子沒找到，指尖卻觸碰到一個冰涼的、不屬於這裡的硬物。

她的動作僵住了。

緩緩地，她將那樣東西拿了出來。

又是一個白色信封。和上次一樣，沒有標記。

但這次，信封是鼓的，裡面明顯裝了不止紙張。

李雅娟的心跳如擂鼓。她應該立刻叫曉雨，或者等文軒回來。但她沒有。某種隱秘的、彷彿成癮般的好奇與服從感，驅使著她撕開了封口。

裡面有兩樣東西。

首先是一張和上次同樣質地的白紙，上面是同樣暗褐色、僵硬工整的字跡：

「練習二：懸樑之姿。請熟悉繩圈套頸之觸感，與足下虛空之暈眩。輔助教材隨信附上。」

「進度良好，勉之。」

「——導師筆」

「進度良好」這四個字，像冰錐刺進李雅娟的心臟。它意味著「導師」知道她完成了第一課。它在監視，在評估。

她顫抖著看向信封裡的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截繩索。

約莫二十公分長，小指粗細。材質粗糙，是未經細緻處理的麻繩，顏色是一種不自然的深褐色，表面浸滿了某種油膏，觸手陰冷滑膩，散發出濃烈刺鼻的氣味——正是那甜膩腐臭的屍油味，混合著辛辣香料。更詭異的是，繩體表面天然生長著（或後天刻蝕著？）細密的、暗紅色的扭曲紋路，與她之前在古井邊收到的襁褓中那捆麻繩上的咒文一模一樣，只是縮小了許多。

這截小繩像是從那捆大繩上切下來的「樣品」。

李雅娟捏著這截冰冷滑膩的繩索，彷彿捏著一條死去的毒蛇。繩體似乎在微微搏動，如同有極其微弱的心跳。

就在這時，她左手掌心的烙印再次傳來灼痛，比上次更加強烈！與此同時，那截小繩上的暗紅咒文，似乎也隨著她掌心的溫度，隱隱亮了一瞬。

「啊……」她輕呼一聲，差點將繩子丟掉。但某種更強大的意念阻止了她。

拿著它。感受它。

這是你的工具。未來的一部分。

習慣它的觸感，它的氣味。

它將是你最後的倚靠。

那冰冷平靜的「導師」聲音，再次直接在她意識深處響起。

鬼使神差地，李雅娟握緊了那截繩索。陰冷滑膩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她抬起頭，看向梳妝台的鏡子。

鏡中的女人臉色慘白，眼神迷離，右手緊緊握著一截不祥的繩索。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抬起來，撫摸著自己的脖頸，從下顎緩緩滑到喉嚨，再到側頸的動脈處。指尖下，皮膚的觸感溫熱柔軟，與右手那截繩索的冰冷粗糙形成鮮明對比。

套上去試試。

只是感受。不收紧。

體驗那種環繞的觸感。

聲音誘導著。

李雅娟的右手緩緩抬起，將那截短繩的兩端捏在一起，形成一個小小的、無法真正套入頭顱的繩圈。她將這個小繩圈貼近自己頸側的皮膚。

冰寒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冷顫。

但更可怕的是，在繩圈貼近皮膚的瞬間，她眼前猛地閃過一個短暫卻清晰的幻象——不是鏡中的自己，而是一個視角向上的畫面：粗糙的房梁，一條完整的、打著死結的麻繩垂掛下來，繩圈在眼前微微晃動。腳下，是距離地面彷彿無比遙遠的地板，一張翻倒的椅子。

強烈的暈眩感襲來！她感到腳下一空，彷彿真的站在高處，即將墜落。

「唔！」她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梳妝台上，瓶瓶罐罐叮噹作響。幻象消失，她仍然站在房間裡，但心悸和暈眩感久久不散。

「媽？！」曉雨聽到聲音，推門進來，看到母親臉色青白、靠在梳妝台邊喘氣，右手還緊緊捏著一截奇怪的繩子。「妳怎麼了？那是什麼？」

李雅娟像做壞事被抓到的孩子，慌忙將繩子藏到身後。「沒……沒什麼……撿到的舊繩子……」

曉雨的目光落在母親頸側——那裡，剛剛被繩圈貼過的皮膚，竟然留下了一道極淡的、環狀的紅痕，像是被輕輕勒過，又像是過敏。

「媽，妳脖子……」曉雨的聲音發顫。

李雅娟連忙摀住脖子，眼神閃躲。「不小心劃到的。我沒事，妳出去吧。」

曉雨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異常的神情和那明顯在隱藏什麼的動作，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她想起父親離開前的叮囑，猶豫著要不要強行留下。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開門聲和腳步聲——陳文軒回來了，比預期早。

陳文軒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他快步上樓，看到曉雨站在主臥室門口，裡面的雅娟神色慌張。

「怎麼了？」他問，目光銳利地掃視房間。

「爸，媽她好像不太舒服，而且她手裡……」曉雨話未說完，李雅娟突然激動地打斷。

「我沒事！你們都出去！讓我一個人靜靜！」

陳文軒沒有出去，反而走進房間。他看到了妻子藏在身後、卻露出一截的深褐色繩索，也看到了她頸側那淡淡的環狀紅痕。

「雅娟，」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恐懼，「把東西給我。」

「不！這是我的！是『導師』給我的教材！我得學！學好了你們才能選個痛快！」李雅娟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淚水奔湧，卻說出了讓陳文軒和曉雨血液凍結的話，「學不好……學不好全家都要被『皮帕蓬』的繩子慢慢絞足七天七夜！你們不懂嗎？！它在教啊！它在給我們機會啊！」

這是她第一次，清晰而絕望地喊出那個邪神的名字——皮帕蓬。

陳文軒如遭雷擊，呆立當場。曉雨摀住了嘴。

李雅娟趁他們發愣，將那截小繩死死攥在手心，轉身撲到床上，將臉埋進被子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陳文軒緩緩走到床邊，看著妻子劇烈顫抖的肩膀，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他轉頭看向女兒，曉雨眼中是同樣的絕望。

規則第三條：恐懼驚惶，乃宴之醍醐。爾等愈懼，吾等愈歡。

而「導師」的課程，正是系統地、精準地，放大和引導這種恐懼，並將之轉化為對死亡儀式的熟悉與……病態的順從。

夜，再次降臨。

陳文軒不敢沉睡，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房間裡有極輕微的、不屬於他和妻子的呼吸聲。直到後半夜，實在疲憊不堪，才迷迷糊糊淺眠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聲音驚醒。

不是巨大的聲響，而是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

金屬輕碰的「叮鈴」聲。以及，細滑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聲音來自門外的走廊。

陳文軒瞬間完全清醒，心臟狂跳。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妻子——床的另一側是空的。

雅娟呢？

他輕輕起身，沒有開燈，赤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

聲音更清晰了。叮鈴……窸窣……叮鈴……窸窣……節奏緩慢，帶著一種奇異的、斷續的韻律，不像行走，更像……某種遲滯的舞蹈步點？

還有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哼唱聲。變調的，扭曲的，是那首泰語童謠。

陳文軒的手按在門把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他極緩慢地、無聲地轉動把手，將門推開一道縫隙。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盡頭那扇面對後院的拱形窗戶，透進些許慘淡的月光。月光在地上投出一方模糊的光斑。

而光斑的邊緣，站著一個人影。

李雅娟。

陳文軒的呼吸驟然停止。

她不是穿著睡衣。她穿著那套完整的、深紫色近乎黑色的泰國指甲舞服。

絲絨上衣緊貼身軀，在微光下流瀉著幽暗的光澤，金線刺繡的紋路隱約可見。筒裙裹住雙腿。而她的雙手十指上，赫然套著那些沉重、尖銳的金屬指套，指尖在月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她靜靜地站立著，背對著陳文軒的方向，面對著窗外的黑暗。她的頭微微仰起，頸線繃直，姿態有一種不自然的僵硬，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的儀式感。

她的雙眼是睜著的，但空洞無神，瞳孔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漆黑，彷彿沒有焦距，只是凝視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或是倒影之後的某個更深、更遠的維度。

然後，她開始動了。

首先是手臂。

以一種極其緩慢、彷彿被無形絲線艱難牽引的速度，她的右臂緩緩抬起。金屬指套隨著動作相互輕碰，發出細微的「叮鈴」聲。手臂抬到與肩同高，然後向外伸展，指套的尖端顫抖著，劃過空氣，勾勒出一個僵硬卻又帶著古老韻律的弧線。

接著是左臂，同樣緩慢地抬起，與右臂形成一個對稱卻不自然的姿勢。

她的腳步開始挪移。

不是走路，而是極輕的、帶著遲滯頓挫的滑步。腳掌幾乎不離地，貼著地板緩緩拖行，發出布料與木地板摩擦的窸窣聲。身體隨著腳步極輕微地搖晃，腰肢以一種不連貫的、彷彿關節生鏽般的節奏，極緩慢地扭動。

整個過程寂靜得可怕。除了那偶爾的金屬輕碰和布料摩擦，再無其他聲音。連她的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但陳文軒能聽到，從她喉嚨深處，溢出極其輕微的、變調的泰語童謠哼唱。斷斷續續，氣若游絲，卻頑固地持續著，與她動作的節奏隱隱相合。

這舞蹈毫無美感可言。它充滿了一種獻祭般的虔誠，與被操控的木偶般的精準。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拆解、被放慢、被賦予了某種沉重意義的儀式步驟。她不是在跳舞取悅觀眾，她是在進行一場單向的、奉獻的、與某個不可見存在溝通的儀式。

月光下，她華麗陰森的舞衣，她蒼白如紙的臉，她空洞的眼神，她沉重冰冷的金屬指套，構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又悲傷至極的畫面。

陳文軒看得手腳冰涼，連上前阻止的勇氣都凝固了。他怕驚動她，怕打斷這儀式會引發更可怕的後果。他只能躲在門縫後，眼睜睜看著妻子像一個被邪神操控的華麗傀儡，在深夜無人的走廊上，孤獨地、絕望地，跳著這支獻祭之舞。

舞蹈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最後，李雅娟做出一個雙臂高舉、十指指套朝天、頭顱後仰、身體極致伸展的靜止姿勢，維持了約莫半分鐘。

然後，她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驟然鬆懈下來，身體一軟，眼看就要癱倒在地。

陳文軒終於衝了出去，在她倒地前扶住了她。

入手的身體冰冷、僵硬，且異常沉重。李雅娟雙眼緊閉，已經完全失去意識，呼吸微弱。那套舞衣觸手冰寒刺骨，金屬指套更是冷得像冰。

陳文軒艱難地將她抱回臥室床上，手忙腳亂地試圖脫下那套衣服和指套。指套卡得很緊，他費了好大力氣才一個個取下，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舞衣的絲絨面料又厚又緊，他不得不將一些接縫處勉強撕開，才將衣服從妻子身上褪下。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滿頭冷汗。

李雅娟在接觸到溫暖被褥後不久，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文軒……？」她的眼神起初茫然，隨即變得驚恐，「我……我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累？全身都好痛……」

她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的事。

陳文軒看著妻子驚惶困惑的臉，又看看地上那堆陰森華麗的舞衣和散落的金屬指套，一股深沉的無力與絕望將他淹沒。

他該怎麼解釋？說她被邪神附身跳舞？說她在無意識中進行獻祭儀式？

他只能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啞聲道：「沒什麼，妳……可能是夢遊了。睡吧，沒事了。」

李雅娟疲憊地點點頭，很快再次陷入昏睡。但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緊鎖著，身體不時會痙攣般顫抖一下。

陳文軒坐在床邊，守著妻子，直到天色微明。

他看著地上那套舞衣。即使被粗暴脫下、隨意扔在地上，它依然保持著某種詭異的「完整感」，深紫色的絲絨在晨光中泛著幽光，金線刺繡的咒文般的紋路彷彿在緩緩流動。

燒不掉。

丟不掉。

它會一次次回來，以各種方式，找到它的「穿著者」。

而穿著它跳舞，顯然是「皮帕蓬」所期待的儀式的一部分。是娛樂？是獻祭？還是某種加深聯繫、加速侵蝕的過程？

陳文軒不知道。他只知道，妻子的精神防線正在這系統性的「教學」與無意識的「儀式」中，一步步瓦解。

掌心的烙印。

「導師」的課程。

深夜的獻祭舞蹈。

這些都是繩索，無形的繩索，正在一點一點地套上他們的脖頸，慢慢收緊。

而他們能做的，似乎只有眼睜睜看著，等待最後那一下致命的勒扼。

晨光透過髒污的窗戶，照亮房間，卻驅不散那無處不在的陰冷與甜膩腐臭。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對陳家而言，每一天，都只是向那場「終宴」更靠近一步的、緩慢而絕望的倒數。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JY4Fkc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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