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社區的巡守員老吳,這幾天心裡總覺得毛毛的。
他是土生土長的金山人,六十多歲,退伍後就在社區當巡守員,一做二十年。這片山腳下的聚落,哪戶人家養幾條狗、哪條巷子路燈容易壞、哪家兒子媳婦不孝順,他都一清二楚。陳家那棟荒廢多年的洋樓,在他記憶裡就像山壁上的一塊黴斑,大家繞著走,小孩們拿來打賭壯膽,但也僅止於此——直到三天前,陳家的人回來了。
老吳第一次看到陳文軒一家時,心裡就打了個突。那男人臉色灰敗得像連熬了十天夜,眼裡有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恐懼。女人失魂落魄,緊緊抓著女兒的手,那女孩更是臉色蒼白得像鬼,眼神飄忽,不敢與人對視。他們坐的計程車司機事後跟雜貨店老闆娘嘀咕,說那一家子「氣氛詭異得緊」,像剛從墳場爬出來。
老吳本著職責,昨天白天去陳家洋樓外轉了一圈,想打聲招呼,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鐵門緊閉,喊了幾聲沒人應。倒是有股若有似無的怪味從宅子裡飄出來——不是霉味,是種甜膩膩、又帶著腐朽感的香料味,聞久了讓人心裡發悶。他看見二樓一扇爬滿藤蔓的窗後,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但動作僵硬得不像活人。
當晚,他就做了怪夢。夢裡自己在陳家後院那口古井邊打水,井裡浮上來的不是水,是一綑綑濕漉漉、纏成死結的麻繩。井底深處,有細細的、不成調的童謠哼唱聲傳上來,聽不清詞,只覺得那調子哀傷得讓人心臟發緊。
夢醒後,老吳後背全是冷汗。他想起了小女兒阿雪。
阿雪要是還活著,今年該三十了。但她在五歲那年,一場急病沒的。那麼小,那麼軟的一個孩子,早上還拉著他的手指說爸爸買糖,晚上就沒了氣息。葬在社區後山的小墓園,快三十年了。老吳每年清明、忌日都去,帶上她愛吃的牛奶糖和一朵野薑花。時間久了,痛鈍了,成了心裡一塊碰不得、卻也忘不了的舊傷。
但這幾晚,阿雪的臉在夢裡特別清晰。醒來後,屋裡彷彿還有她身上那股奶娃娃的淡淡香味。
「老吳啊,你就是想太多。」他對自己說,點起一根菸,在社區巡守隊的小值班室裡踱步。牆上掛著泛黃的班表和老舊的錦旗,桌上擺著那部黑色轉盤式電話。窗外夜色濃重,遠處陳家洋樓的輪廓在山坡上,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可是……陳家那女孩,年紀跟阿雪走的時候差不多大吧?
「不對……年紀對不上。陳家那女孩少說也十五了,比阿雪走的時候大上快十歲呢。是這幾年日子過糊塗了,還是這宅子裡的煙,燻得人連歲數都分不清了?」
一股莫名的不安驅使他。晚上十點,他提著充電式的大手電筒,決定再去陳家附近繞繞。「就看看,」他自言自語,「確保沒事就好。畢竟是社區一份子……」
夜裡的山路不好走。手電筒光柱切割著濃稠的黑暗,照出路邊張牙舞爪的樹影。越靠近陳家,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香料味似乎越明顯,還混進了另一種味道——像是線香燒過頭,焦苦中帶著詭異的腥氣。萬籟俱寂,連夏夜常有的蟲鳴都消失了。
他從側邊靠近洋樓,那邊的雜草較少,有一扇窗戶的窗簾沒拉嚴實,漏出一線光。不是電燈的光,更昏黃、更跳動,像是燭火。
老吳嚥了口口水,心臟怦怦跳。他告訴自己這不對,偷窺不好,但腳卻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步挪到窗下,踮起腳尖,瞇著眼從那條窗簾縫隙往裡看——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就像瞬間凍結了。
陳家寬敞卻陰森的正廳裡,正在舉行一場「宴會」。
沒有餐桌,沒有佳餚。廳中央站著七、八個人。不,那能算「人」嗎?
他們穿著清末民初的服飾——長衫馬褂、舊式旗袍,布料顏色晦暗,式樣古老。每個人都直挺挺地站著,雙手垂在身側,頭微微低著。他們的臉……
老吳的胃一陣痙攣。
那些臉孔慘白得像塗了厚厚的粉,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青灰。五官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水霧,但每張臉上都凝固著一種極其詭異的表情——麻木的平靜底下,翻湧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狂喜的痛苦。嘴角似笑非笑地扭曲著,眼珠呆滯地定在某個方向。
而每個人的脖頸上,都套著一個粗糙的、深褐色的麻繩圈。繩圈在上方隱入天花板濃厚的陰影裡,使這些「賓客」的腳尖離地約莫一寸,虛虛懸著。每個繩結處,都深深楔入一枚東西——老吳眯眼細看,是銅錢。古舊的泰國銅錢,邊緣鏽蝕,顏色暗沉如血痂,死死卡在繩結中。
廳堂主位原本該擺神桌的地方,現在擺著一張鋪著污漬斑斑暗紅布的供桌。桌上,端坐著一尊約三十公分高的木雕。
老吳看不清木雕細節,只看到它乾瘦異常的輪廓,和懷中一團不斷滲出黑色液體的襁褓狀物體。木雕眼窩處,兩點暗紅色的光幽幽燃燒。
一個僕役打扮的、面色同樣慘白模糊的影子,正手持一個木托盤,接住從襁褓滴落的濃稠黑液。然後,他動作僵硬地走到每位「賓客」面前,為他們面前空無一物的青瓷杯「斟滿」那黑色液體。
賓客們動作整齊劃一地舉杯——手臂抬起的角度、速度,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線操縱的木偶。他們將空杯湊到唇邊,做出飲啜的動作。然後,放下杯子。
緊接著,最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所有「賓客」,開始同步地、以完全相同的幅度和頻率,左右輕輕晃動起來。
不是風吹的那種晃,是像鐘擺,又像掛在鉤子上的肉,被無形的手推了一下,然後規律地、持續地擺盪。他們懸空的腳尖隨著晃動微微劃過地板,臉上那種痛苦與狂喜混合的表情,在晃動中變得更加扭曲鮮明。
老吳腿軟得幾乎站不住,牙關咯咯作響。他想移開視線,卻像被釘住了。
就在這時。
供桌上那尊木雕,頭部毫無預兆地、精準地轉了過來。
它沒有脖子轉動的過程,就是整個頭顱「喀」地一聲,對準了老吳所在的窗戶方向。
老吳明明看不清木雕的五官,但在那一瞬間,他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兩點暗紅的光,鎖定了他。一股冰冷刺骨、充滿惡意的「視線」,穿透玻璃、穿透窗簾縫隙,牢牢釘在他身上,刺入他的靈魂深處。
他甚至「聽」到了。
不是耳朵聽見,是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的一聲輕哼。帶著濃濃的嘲弄,與一絲……歡迎?
『又來一位。』
「呃!」老吳喉嚨裡擠出受驚動物般的哀鳴,猛地向後跌坐在地,手電筒滾落草叢,光滅了。他連滾帶爬,手腳並用,瘋了似地往山下衝去,荊棘劃破褲管皮肉也渾然不覺,腦海裡只剩下那些晃動的慘白人影、頸上的繩圈、還有那兩點猩紅的注視。
他衝回社區邊緣的巡守值班室,砰地甩上門,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劇烈喘息,冷汗浸透制服。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燈透進的微弱光線。
他殺人了嗎?看到不該看的了?那是什麼?陳家在搞什麼邪教儀式?還是……他撞鬼了?
那些晃動的人影……阿雪如果在那裡,是不是也會那樣晃著?像個壞掉的娃娃……
不!他在想什麼!
老吳掙扎著爬起來,顫抖著手想倒杯水,卻打翻了杯子。他需要跟人說說話,需要確認自己還活在正常的世界裡。他目光落在值班室桌上那部老式黑色轉盤電話上。
打給誰?警察?說他看到陳家有人在集體扮演殭屍?誰會信?打給里長?這麼晚了……
就在他腦中一片混亂時,電話突然炸響!
「鈴鈴鈴——!!!」
尖銳刺耳的鈴聲在死寂的值班室裡瘋狂迴蕩,嚇得老吳整個人彈跳起來,心臟差點從嘴裡蹦出來。他瞪著那部響個不停的電話,喉結上下滾動。這麼晚了,會是誰?
社區緊急事件?還是……
鈴聲持續嘶吼,彷彿他不接就不會停止。老吳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冰涼,握住了聽筒。
他緩緩將聽筒湊到耳邊。
「……喂?」聲音乾澀得不像是自己的。
電話那頭,先是幾秒鐘絕對的寂靜,只有輕微的、彷彿線路空曠的沙沙聲。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了。
脆生生的。童稚的。帶著一點點撒嬌的鼻音。
「爸爸……」
老吳如遭雷擊,全身瞬間僵直。
這聲音……這聲音他死也不會認錯!是阿雪!是他那個五歲就夭折的小女兒阿雪的聲音!
「阿……阿雪?」他從喉嚨深處擠出氣音,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混合著無邊的恐懼與洶湧而出的思念。「是……是妳嗎?妳在哪裡?」
「爸爸,」阿雪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清晰得可怕,卻也平板得有些不自然,每個字的間隔太過均勻。「這裡好好玩哦……有好多好多人,在玩『吊繩繩』,晃來晃去的,像盪鞦韆一樣……好好玩……」
老吳的血液再次凍結。吊繩繩……晃來晃去……
「阿雪!不要!那裡不好!妳聽爸爸說,妳在哪裡?爸爸去找妳——」他語無倫次,理智告訴他這不對勁,這可能是幻覺、是惡作劇、是更可怕的東西,但那是阿雪的聲音啊!他思念了三十年的女兒!
「爸爸也來玩嘛,」阿雪的聲音打斷他,依舊帶著孩童的天真,卻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好好玩的……我先去幫你佔好位子了哦……繩子都準備好了……」
背景音裡,老吳聽到了一些聲音。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
是那首扭曲、慢速的童謠哼唱。還有……許多繩索輕輕摩擦的窸窣聲,像是很多東西在同時緩慢擺盪,繩子與橫樑或什麼東西細微的摩擦。
「不……阿雪,不要佔位子!爸爸不要玩那個!」老吳對著話筒嘶喊,淚流滿面,「妳回來!妳回來爸爸身邊!」
「爸爸,快來呀,」阿雪的聲音似乎遠了一點,帶著笑意,卻冰冷無比。「大家都在等你呢……快點哦……不然位子要被別人坐走了……」
「喀嚓。」
電話掛斷了。只剩空洞的忙音。
「阿雪!阿雪!」老吳對著話筒瘋狂叫喊,但沒有任何回應。他顫抖著手,想轉動撥號盤回撥,卻發現根本沒有來電顯示,剛才那通電話,彷彿是直接從虛空中接進來的。
他癱坐在椅子上,聽筒從手中滑落,懸在半空晃盪,撞擊著桌腳,發出單調的「叩、叩」聲。
值班室裡死一般寂靜。窗外,夜色濃黑如墨。
老吳呆呆地坐著,臉上的淚痕乾了。阿雪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吊繩繩」……「佔位子」……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茫然地掃過值班室。然後,定格在天花板那根裸露的、漆成白色的橫樑上。
橫樑很結實。足夠掛住一個人的重量。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桌上那部黑色電話上。電話線是一捲老式的、灰黑色螺旋狀塑膠線,長長的,垂到地面。
阿雪說……幫他佔好位子了。
繩子……都準備好了。
一個念頭,冰冷而清晰,從他混亂恐懼的腦海深處浮起,帶著詭異的誘惑力:如果去了,是不是就能見到阿雪了?是不是就能結束這三十年的思念之苦?不用再每年對著冰冷的墓碑說話?不用在夢裡追著永遠抓不住的小小背影?
可是……那是吊死啊!是上吊啊!會痛苦,會窒息,會死!
但阿雪在那邊……她一個人在那邊,會不會很寂寞?她說「好好玩」,是不是其實在哭著說「爸爸我好怕」?她需要爸爸去陪她嗎?
去吧。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說,輕柔得像阿雪小時候央求他抱抱的語氣。
去吧,爸爸。來陪我嘛。繩子都準備好了。不痛的,一下子就過去了。過來,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再也不用分開。
老吳的眼神漸漸渙散,臉上的掙扎與恐懼,一點一點被某種空洞的平靜取代。他慢慢地、動作有些僵硬地站了起來,走到電話旁,伸出雙手,開始一圈一圈,仔細地、專注地,將那捲灰黑色的電話線從電話機上解下來。
塑膠線很長,很結實。
他拉過值班室那張木頭椅子,踩了上去。手有些顫,但動作很穩。他將電話線的一端,拋過橫樑,拉下來,兩端在手裡併攏。他不會打太複雜的繩結,只打了個簡單卻牢固的死結,形成一個套索。
他低下頭,看著懸在胸前的灰黑色塑膠套索。圓環在從窗戶透進的微光下,泛著冷漠的光澤。
阿雪……爸爸來了。
他將套索緩緩套上自己的脖頸,調整了一下位置,讓繩結抵在左耳下方。塑膠線冰涼粗糙的觸感貼著皮膚。
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世界,看了一眼桌上阿雪小時候唯一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然後,踢開了腳下的椅子。
「呃——!」
窒息的痛苦瞬間襲來!喉嚨被緊緊勒住,氣管閉塞,血液衝向頭部。他本能地掙扎,雙腳在空中亂蹬,雙手想去抓脖子上的繩索,但意識很快模糊。
在最後的瀕死昏沉中,他彷彿又聽到了阿雪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笑:
「爸爸,歡迎來玩。」
然後,他感到自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緩慢地旋轉起來。
一圈。又一圈。
像他今晚在陳家窗縫裡看到的,那些「賓客」一樣,規律地、安靜地,擺盪旋轉。
翌日清晨,接班的巡守員發現了老吳。
他懸在值班室的橫樑下,臉色紫黑,雙眼圓睜,瞳孔擴散,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近乎解脫的平靜笑意。身體微微前後旋轉,彷彿還沉浸在某种节奏中。
灰黑色的電話線深深勒進他的脖頸皮肉裡,繩結打得簡單卻死緊。
警方很快到場。初步研判是自殺。但當法醫和警員試圖將屍體放下時,發現了異樣。
老吳的左手緊緊握拳,死後僵硬,費了好大勁才扳開。
掌心血肉模糊——他用指甲,在斷氣前,生生在自己掌心摳刻出了歪歪扭扭的字跡:
「我先去佔位子了…陳先生,快來…」
而更讓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脊背發涼的是,當他們解開老吳頸上的電話線時,發現勒痕最深處的皮肉裡,竟然緊緊嵌著一枚邊緣鋒利、顏色漆黑如焦炭的古泰銖。
那枚銅錢,彷彿原本就是繩結的一部分,隨著繩索收緊,生生「咬」進了老吳的喉嚨裡。
一名年輕警員忍不住當場乾嘔起來。
老資格的刑警隊長面色鐵青,看著那枚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詭異銅錢,又抬頭看了看橫樑上懸掛過的痕跡,最後目光落到窗外遠處山坡上,那棟被藤蔓吞噬的陳家洋樓。
他想起昨晚深夜,值班室接到的唯一一通「報案電話」——錄音裡只有沙沙的雜訊,和一段極其微弱、扭曲的童謠哼唱聲,以及一個小女孩平板地重複:「爸爸,快來呀……」
隊長點起一根菸,手卻微微發抖。
這不是自殺。
這是一場……精確的、充滿惡意儀式感的處刑。
而訊息,已經透過老吳血肉模糊的掌心,清晰地傳遞出去了。
陳先生,快來。
位子,已經有人先替你佔好了。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3OeJm5V9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