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並未帶來希望,只照亮了空氣中無所不在的灰塵。
曉雨坐在二年三班靠窗的位置,掌心抵著冰涼的木製桌面。那灼熱感又來了——不是持續的,而是一陣陣的、隨著心跳搏動的隱痛,從左手生命線與智慧線交匯處傳來。她不用看也知道,那個淡紅色的繩圈印記,顏色又比昨天深了一分,邊緣的皮膚微微凸起,像有細小的根鬚正在皮下生長。
她試著集中精神,盯著歷史課本上關於清代連坐法的段落。「……凡謀反及大逆,共謀者,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異姓……」那些字在紙面上輕微地浮動、扭曲,筆劃末端彷彿沾著暗紅色的汙漬。她閉上眼,再睜開,字跡恢復正常。
是幻覺。或者,是詛咒讓她看到的東西。
教室裡悶熱得令人窒息。老舊的吊扇在頭頂慢吞吞地旋轉,發出規律的「咿呀——咿呀——」聲,那聲音今天聽起來格外清晰,像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耐心地……摩擦。
坐在斜前方的男生阿宏忽然聳了聳鼻子,轉頭對同桌低聲說:「你聞到沒?一股怪味。」
「什麼味?」
「說不上來……甜甜的,又好像什麼東西爛掉了。」
曉雨的身體僵住了。她低下頭,把左手藏到課桌下。那氣味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嗎?還是從她書包裡?從她每一寸皮膚底下滲出來的?這兩天,這股甜膩腐臭的氣味變得越來越難以掩蓋,像是已經滲進了她的血肉,變成她的一部分。她用肥皂用力搓洗,換了乾淨衣服,但氣味總在不久後重新浮現,縈繞不散。
她能感覺到周圍同學的目光。不是直視,而是眼角餘光的掃視,竊竊私語時的瞥望。轉學生。鬼屋陳家的女兒。身上有怪味的女孩。這些標籤像無形的牆,把她隔離在教室這個空間裡,自成一座孤島。
歷史老師林老師背對著學生,用粉筆在黑板上抄寫法條。粉筆劃過墨綠色黑板的「唧唧」聲單調而刺耳。
「……其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給付功臣之家為奴……」
聲音裡混進了別的東西。
很細微。濕潤的,黏膩的摩擦聲,像是沾滿黏液的物體在粗糙表面拖行。噗咻……噗咻……
不只曉雨聽到了。
前排的班長抬起頭,眉頭微皺。阿宏停止低語,側耳傾聽。幾個學生交換了困惑的眼神。
聲音在變大。不只從黑板方向,也從教室後方的鐵櫃深處,從天花板的縫隙,從每個人的抽屜裡……細細碎碎地滲出來,像無數濕冷的舌頭在舔舐。
「老師,」班長怯生生地舉手,「什麼聲音?」
林老師的粉筆停在半空。他轉過身,扶了扶金邊眼鏡,臉上也露出困惑。「什麼聲音?我沒——」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黑板上的字,開始動了。
起初只是邊緣模糊,像被水暈開。但很快,那些白色的粉筆字跡——不僅僅是今天寫的,連同之前殘留的、沒擦乾淨的淡淡痕跡——都開始軟化、膨脹,如同吸飽了水的蛞蝓,在墨綠色的板面上蠕動、爬行。
「啊!」第一排的女生林雅婷尖叫出聲,摀住了嘴。
粉筆字脫離了原本的位置,像一條條肥白的軟體動物般交錯、打散、重組。粉筆灰沒有落下,反而懸浮在空中,形成一團團混濁的白色霧氣,緩緩盤旋。霧氣中,有極細微的顆粒在掙扎,像無數細小的蟲卵。
林老師手中的粉筆「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三截。其中一截滾到講台邊緣,斷面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散發出鐵鏽般的腥氣。
變化在加速。
蠕動的白色筆劃開始改變顏色——從粉筆白,漸漸染上一層淡紅,然後加深為暗沉的、彷彿凝血般的暗紅色。整個過程伴隨著細不可聞的啜吸聲,像有無數張小嘴在吞嚥。
暗紅色的痕跡匯聚、扭曲、交織。
如同有無形的筆,蘸著溫熱黏稠的血,在黑板上書寫。
字體尖銳潦草,筆劃末端常有黏稠的、拉絲的痕跡緩緩向下流淌,在黑板下緣積成一小灘暗紅,卻沒有滴落,只是懸在那裡,不斷地匯聚、拉長、顫動。
文字混合了中文與扭曲古怪的符號——後者類似泰文,但線條更加猙獰,充滿勾點與旋繞,看久了讓人頭暈目眩,視線彷彿被那些符號抓住、拖進去。
核心的訊息,是用中文寫的,巨大、刺眼,佔據了黑板中央:
「陳氏第七代血裔 陳曉雨」
這行字最大,每個字都有巴掌大小,紅得發黑,像是用未乾的血反覆描摹而成。「陳曉雨」三個字的每一筆劃真的在緩緩向下「流淌」,拖出黏稠的暗紅色痕跡,一直延伸到黑板下緣。
在這行名字下方,是兩行稍小、但同樣觸目驚心的字:
「竊居陽世 債留子孫」
「若再泄天機 妄求外援」
而在黑板最下方,用最大的力道、最深的顏色,刻寫著四個字:
「立誅九族 縊盡方休」
「縊」字的那一豎拉得極長,像一條垂掛的繩索,末端還畫著一個粗糙的繩圈圖樣。那繩圈圖案在眾人注視下,輕輕地左右晃動了一下。
全班死寂了整整五秒。
然後,尖叫聲炸開。
「血!是血啊!」林雅婷從椅子上彈起來,後退時撞倒了桌椅。
「鬼!有鬼啊!」
「老師!救我們!」
恐慌瞬間蔓延。學生們從座位上跳起來,椅子翻倒,書本散落,驚叫和哭喊混成一片。大部分人本能地朝教室前後門湧去,但第一個衝到門邊的男生用力拉門,門卻紋絲不動。
「門打不開!」
「窗戶!開窗!」
窗戶同樣緊閉,任憑怎麼推拉都毫無反應。教室成了一個密閉的囚籠。
林老師臉色慘白,額頭冒汗,扶著講桌的手指節發白。「安靜!大家冷靜!不要慌——」但他的聲音被徹底淹沒。
就在這極度混亂的時刻,教室牆角高處那台老舊的方形廣播擴音器,爆出一陣刺耳至極的電流嘯叫!
「嘰——————!!!」
尖銳的音波彷彿實質的針,刺穿耳膜。許多人痛苦地摀住耳朵蹲下。嘯叫聲持續了十秒,教室的燈光隨之明滅不定。
然後,嘯叫聲戛然而止。
絕對的死寂。
緊接著,音樂響起了。
那不是正常的廣播音樂。
音質粗糙至極,充滿「噼啪」的刮擦雜音和嚴重的失真,像是從一部壞了幾十年、受潮發霉的留聲機喇叭裡硬擠出來的聲音。音量被調到最大,瞬間透過連接全校的廣播系統,轟然炸響在整棟教學樓!
旋律本身極其古怪——節奏異常緩慢、拖沓,調子忽高忽低,不成曲調,反而像某種扭曲的誦經或哀歌。而在這扭曲的旋律底層,夾雜著持續不斷的、黏膩的水泡咕嚕聲,彷彿錄音時旁邊就有一鍋濃稠的液體在沸騰。
更可怕的是,在旋律的間隙,隱約能聽到含糊不清的、用泰語低聲誦念什麼的聲音,像是咒語,又像是童謠。那唸誦聲時而像老人,時而像孩童,時而像許多人重疊在一起,並且每一次重複,速度就慢上一分,音調就沉下一度。
曉雨渾身冰冷。她認得這聲音。是那首童謠!她在機場昏沉時、在祖宅深夜裡聽過的變調版本!此刻它被放大、被扭曲,以最大音量公放,迴盪在整個校園!
她左手掌心的印記傳來撕裂般的灼痛。
就在音樂響起的同時,教室裡七個座位分散的學生——三男四女——身體同時猛地一僵。
他們的動作是如此同步,以至於在混亂中依然顯得異常突兀,像是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猛然拉扯。
七個人,同時停止了所有動作。
臉上的表情在瞬間消失,變得一片空白——肌肉完全鬆弛,如同融化的蠟像,但皮膚下有細小的波紋在竄動。他們的眼球緩緩上翻,露出渾濁的眼白,瞳孔深處,一點暗紅色的光暈如燭火般一閃而逝。
接著,所有臉部肌肉同步收緊,拉扯出完全一致的、嘴角上揚四十五度的空洞笑容。
然後,七個人以完全同步的、關節彷彿不會彎曲的怪異姿勢,直挺挺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吱呀——」
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音。站起、轉身、動作整齊劃一,像被同一根線索操縱的木偶。
七雙翻白的眼睛,齊刷刷地鎖定了曉雨。
她感到一股冰冷的惡意像實質的針刺扎在皮膚上。她想移開視線,想逃跑,但身體卻像被釘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七個學生開始移動。
步伐僵硬而同步,膝蓋幾乎不打彎。腳掌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與廣播裡詭異童謠的緩慢節奏隱隱合拍。他們無視擋在路上的桌椅,膝蓋撞上桌腳發出悶響也毫無反應,只是繼續前進。
其他學生嚇壞了,紛紛退到教室兩側和後方,擠在一起,有人摀住嘴壓抑哭聲。沒人敢從這些「中邪」的同學身邊經過。
七個人在曉雨的座位周圍停下,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距離她只有一步之遙。
翻白的眼睛。空洞的笑臉。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廣播裡的童謠此時達到一個扭曲的高音,伴隨著一聲清晰的、繩索猛然抽緊的「咻啪」聲,驟然停止。
絕對的寂靜再次降臨。
然後,七張嘴,在同一時刻張開。
角度、幅度,完全一致。
發出的聲音扁平、單調、非男非女,像是金屬在粗糙表面摩擦,帶著明顯的泰語腔調,用字正腔圓卻冰冷無比的中文,一字一頓,同步誦念:
「陳、曉、雨——」
七個頭顱同時微微向左歪斜,頸部關節發出輕微的「喀」聲。
「違、契、者——」
「誅、連、九、族——」
七個人同時緩緩抬起右手,手臂伸直的速度慢得令人窒息,食指筆直地指向曉雨。
當手臂抬到與肩同高時,齊聲說出最後四個字,每個音節都像鐵鎚敲釘:
「縊、盡、為、止——!」
「止」字落下時,七根食指距離曉雨的眉心只有二十公分。她感到眉心皮膚刺痛、發麻,彷彿真的被什麼刺入。
誦念完畢,但七個人沒有恢復正常。
他們保持著那詭異的姿勢——翻白的眼睛、平舉的手臂、歪斜的頭顱、空洞的笑容——一動不動,如同七尊蠟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五秒、十秒、三十秒……他們連睫毛都不曾顫動。
教室裡沒有人敢動,也沒有人敢說話。只能聽到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聲。空氣中那股鐵鏽腐甜味越來越濃。
林老師臉色慘白如紙,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白襯衫後背。他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但極度的恐懼讓他四肢發軟。他看著那七個明顯不正常的學生,又看看黑板上那些彷彿還在微微搏動的血紅字跡,最後目光落在被包圍的陳曉雨身上。
這個轉學生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但她的影子在午後斜陽下被拉得很長,那影子的頭頸部位,似乎多了一圈模糊的、繩索般的陰影。
林老師踉蹌著衝向教室前門,拉開門,逃離了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他離開後,教室裡的混亂並沒有平息。
「老師跑了!」
「我們也要出去!」
學生們試圖從後門擠出去,但後門只有一個,人又多,頓時擠成一團。跌倒的女生抬頭,視線正好對上一個「中邪」同學的翻白雙眼,嚇得連滾爬爬遠。
而教室外的走廊,此刻也已經炸開了鍋。
剛才那陣詭異的廣播童謠響徹全校,幾乎所有班級都聽到了。老師們試圖安撫學生,但童謠的內容太過邪門,讓許多學生嚇得不敢動彈。童謠停止後,緊接著就是二年三班傳出的尖叫和哭喊。
相鄰班級的老師走出教室查看,看到林老師臉色慘白地從三班衝出來,嘴裡喃喃著「找主任……找主任……」,跌跌撞撞地跑向辦公室方向。
他們走到二年三班後門,透過玻璃窗往裡看。
看到的景象讓他們倒抽一口涼氣。
教室裡一片狼藉。大部分學生擠在教室前方和兩側,臉上滿是恐懼。而在教室後方窗邊,七個學生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圍著一個女學生站著——全都翻著白眼,嘴角掛著詭異的統一弧度,右手平舉指著她,一動不動。而被圍在中間的陳曉雨,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
「我的天……」一位老師摀住嘴。
「那是……集體歇斯底里?」另一位老師喃喃道,但她心裡知道不是。
她們這才注意到黑板上暗紅色的字跡。即使從後門這個距離,也能清楚看到「陳曉雨」、「誅九族」、「縊盡方休」這些觸目驚心的詞句。
「快,去叫更多老師來,還有學務主任、校護!」
但已經太遲了。
好奇心讓其他班的學生也紛紛擠到走廊上。二年三班前後門的玻璃窗外,很快就貼滿了一張張好奇又害怕的臉。當他們看到裡面的景象時,驚呼聲此起彼伏。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
「聽說他們集體中邪了!被那個轉學生下咒!」
「是那個轉學生害的!她家那棟鬼屋你們知道吧?」
「剛剛廣播那音樂就是詛咒!」
「她會被誅九族……我們會不會被連累?」
這些話語像毒刺,穿透門窗,鑽進曉雨的耳朵裡。她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她稍微清醒,但掌心灼燒般的痛楚隨即而來。
而那七個同學,依然圍著她,一動不動。
學務主任王主任帶著幾名男老師和校護趕到了。他推開圍觀的學生,透過門玻璃看到裡面的情況,瞳孔驟然收縮。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前門。
「所有同學,聽我說!」王主任的聲音洪亮,「現在,除了這七位站著的同學,其他人,慢慢、有序地從前門離開教室!不要推擠!到走廊上後,由老師帶你們去活動中心禮堂集合!快!」
有了明確的指令,學生們像抓到救命稻草,開始小心翼翼地、繞著大圈避開那七個「中邪」的同學,從前門魚貫而出。每個經過曉雨身邊的人,都會加快腳步,甚至不敢看她,有些人還會刻意別過頭。
曉雨依然坐在原位。
王主任走進教室,靠近那七個學生。他試著在一個女生面前揮手,對方毫無反應。他輕拍另一個男生的肩膀,觸感冰冷僵硬如大理石材,而且拍上去的瞬間,他彷彿聽到一聲極輕的、從男生胸腔深處傳出的嘆息。王主任寒毛倒豎,連忙收手。
「叫救護車。」他當機立斷,「就說……學生集體出現不明原因的身體僵硬、意識障礙。快!」
他又看向曉雨。「陳同學,你能站起來嗎?先離開這裡。」
曉雨抬起頭,眼眶發紅,但沒有眼淚。她的眼神讓王主任心頭一凜——那不是普通受驚學生的眼神,裡面有某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東西,還有一種洞悉了某種恐怖真相的冰冷。她點了點頭,試圖站起來,但腿一軟,差點摔倒。旁邊一個老師連忙扶住她。
當曉雨被扶著站起來、試圖走出包圍圈時,那七個原本一動不動的學生,突然又動了!
七個人同時放下平舉的手臂,動作依舊同步得可怕。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痙攣般地顫抖!
不是那種寒冷的顫抖,而是全身肌肉不自主的、彷彿被高壓電流通過的激烈抽動。他們的頭顱開始以極小的幅度高速震顫,翻白的眼球在眼眶裡瘋狂轉動,快得只剩模糊的白色殘影。嘴巴張開,發出「咯咯咯咯」密集的牙關撞擊聲。同時,他們的頸部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仰折,喉結劇烈上下滾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掙扎想要出來。
「退後!」王主任連忙把曉雨拉到身後。
七個人的顫抖持續了十幾秒,然後突然同時停止。
他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向後仰折的頭顱一點一點擺正,然後轉向曉雨被拉走的方向。
七雙眼睛依然翻白,但似乎「看」著她。那空洞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然後,七個人同時張嘴,用那種扁平非人的聲音,齊聲說,每個字都伴隨著喉嚨深處水泡破裂般的雜音:
「逃……不……掉……」
說完最後一個字,七個人像是被同時剪斷線的木偶,全身關節瞬間失去支撐,像一堆破布娃娃般垮在地上,疊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噗通」聲。
在場的老師連忙上前查看。
「還有呼吸!很微弱!」
「脈搏慢得可怕!」
「體溫很低!」
場面一片混亂。校護試圖檢查瞳孔,發現他們的瞳孔對光毫無反應,而且虹膜周圍出現了一圈極細的、暗紅色的血環。
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而近。七個學生被逐一抬上擔架,送上救護車。過程中,他們沒有任何反應,身體軟綿綿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大。但當第一個擔架經過曉雨身邊時,那個男生原本鬆弛的手突然抬起,食指筆直地指向曉雨,持續了兩秒,才無力垂下。抬擔架的護工嚇得差點鬆手。
許多學生從教室窗戶偷看,看到這景象,恐懼更深了。
救護車離開後,王主任立刻召集所有老師開緊急會議,並讓剩下的學生提前放學。
會議室裡,王主任臉色嚴峻。「今天發生的事情,非常嚴重。但我們必須保持冷靜,妥善處理。」
他環視老師們,許多人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神色。
「首先,關於二年三班黑板上的那些字,已經請工友清洗掉了。但據描述,那是用類似血漬的物質寫的,內容涉及恐嚇和迷信。警方已經介入,但我們必須對外統一說法。」
「什麼說法?」有老師問。
「集體歇斯底里,結合惡作劇。」王主任斬釘截鐵,但眼神有些游移,「這七位同學可能因為課業壓力、環境適應、或者共同觀看了某些不當影片,導致同時出現了轉化症的症狀。至於黑板上的字……初步判斷是某個學生用特殊顏料的惡作劇,我們會配合警方調查。」
「可是那麼多學生都看到了那些字自己動、那些同學同步的動作——」林老師忍不住說。
「所以我們要盡快進行心理輔導和消毒!」王主任提高音量,「各位老師,請務必向自己班級的學生說明,這是一起因為壓力導致的集體心理現象,不是什麼靈異事件。強調科學,破除迷信。尤其要制止學生散播不實謠言,比如針對陳曉雨同學的指控。這很可能是一起針對轉學生的、極端惡劣的霸凌事件!」
提到陳曉雨,老師們交換了眼神。
「主任,陳同學她……」二年三班的導師開口,聲音艱難,「許多學生認為她和這件事有關。事實上,黑板上寫的就是她的名字,那些中邪的同學也圍著她,指著她……這很難用單純的霸凌解釋。」
「這恰恰證明了她是受害者!」王主任打斷,「因為她的轉學生身份,因為她家的……一些本地傳聞,她成了目標。惡作劇者利用了這些。我們更要保護她,而不是指責她。」
話雖這麼說,但王主任心裡也沒底。他親眼看到那七個學生的詭異狀態,聽到他們齊聲說出的那句「逃不掉」,聞到了教室裡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腐臭。那不是普通的惡作劇能解釋的。但作為學校行政人員,他必須優先考慮學校的聲譽和穩定。
「總之,」王主任做出結論,「第一,所有老師統一口徑,這是壓力導致的集體心理現象加上惡作劇。第二,安排心理輔導。第三,密切關注學生間有沒有繼續散播謠言。第四,陳曉雨同學……」
他頓了頓。
「讓她先在家休息兩三天。就說她受到驚嚇,需要平復。同時,也讓其他學生冷靜一下。我會親自聯繫她的家長。」
這決定背後的含義很明顯:暫時隔離陳曉雨。
會議結束後,王主任親自見了曉雨。
她坐在學務處的會客室裡,雙手捧著一杯熱茶,但沒喝。茶水表面映出她蒼白的臉。眼神有些空洞,但深處有一種壓抑的、近乎暴風雨前的平靜。她的左手依舊微微握拳。
「陳同學,」王主任盡量讓語氣溫和,「今天的事情,我們很遺憾。學校會全力調查,找出惡作劇的人。你這幾天一定受了很大驚嚇。」
曉雨抬起眼睛看他,那眼神讓王主任心頭一凜——那不是普通受驚學生的眼神。
「主任,」曉雨的聲音很輕,但清晰,「那些字……不是惡作劇。用再多的立可白、再強的清潔劑,也洗不掉它們真正留下的東西。」
「同學,不要胡思亂想,那只是——」
「那些中邪的同學,也不是壓力太大或看了什麼影片。」曉雨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可怕,「他們是被『標記』了。因為靠近我,因為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因為……成為了警告的一部分。」她緩緩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
王主任倒抽一口氣。
曉雨的左手掌心,一個淡紅色的、繩圈狀的印記清晰可見,繩圈中間還有一個結點。那印記彷彿是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邊緣微微凸起。
「這是今天出現的。當他們指著我念出那些話的時候。」曉雨說,「它會越來越清晰。直到……」
她沒說完,但王主任想起了黑板上那行「縊盡方休」,想起了老吳脖子上那枚嵌入皮肉的漆黑古錢。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
「陳同學,你這樣說很危險。我們要相信科學,這些可能只是壓力引起的皮膚症狀——」
「科學解釋不了我家人經歷的事,解釋不了巡守員吳伯伯的死,也解釋不了今天發生的一切。」曉雨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種沉重的肯定,「科學更解釋不了,為什麼您辦公室的窗戶玻璃上,現在正映出一個穿著紫色衣服、脖子歪著的女人,站在您身後。」
王主任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物。只有乾淨的玻璃窗,映出他自己驚惶的臉和曉雨面無表情的側影。
但當他再轉回頭時,曉雨已經站起身。
「我會在家休息。謝謝主任。」她放下那杯從未喝過的、早已涼透的茶,轉身離開學務處。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輕聲說:「主任,今晚如果聽到奇怪的音樂,或者覺得脖子後面很涼……不要睜開眼睛。數到七,然後繼續睡。」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EZBYXbcL
王主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張了張嘴,最終沒叫住她。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觸手一片冰涼。他快步走到窗邊,仔細查看玻璃,上面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但那倒影的頸部,似乎有一圈模糊的陰影。他用力閉上眼,再睜開,陰影不見了。
「壓力……都是壓力……」他喃喃自語,坐回椅子上,手卻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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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雨收拾書包準備離校時,發現自己的東西被人動過了。
課本被亂扔在抽屜裡,上面有用立可白塗寫的「鬼女」、「滾出去」、「害人精」等字眼,還畫了粗糙的吊死鬼圖案。筆盒被打開,裡面的筆被折斷。書包被丟在地上,上面有清晰的鞋印。她的椅子也被推倒,椅背上用紅色麥克筆寫著「去死」。
她默默地撿起東西,拍掉灰塵。教室裡已經空無一人。黑板上已經被清洗過,但墨綠色的板面上,仍隱約透出暗紅色的痕跡,尤其是「縊盡方休」四個字的位置,顏色最深,怎麼也擦不掉,工友最後只能用一大張白紙暫時貼住。
走廊上也空蕩蕩的,但當她走過時,能感覺到兩旁教室裡投來的視線。那些從門窗縫隙中偷看的眼睛,充滿恐懼和赤裸裸的排斥。她能聽到壓低的議論聲:
「就是她……」
「掃把星……」
「離遠點……」
她低著頭,快步走向校門。經過廁所時,裡面的鏡子映出她的身影,但鏡中的她臉色青白,頸部有一圈深色的勒痕。她猛地停步,鏡中的影像恢復正常,只有臉色蒼白的自己。但鏡面上,在她頸部對應的位置,有一道細細的、水漬般的痕跡,正緩緩向下流動。
校門口,幾個其他年級的學生聚在一起,看到她出來,立刻停止交談,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盯著她,然後紛紛後退,讓出一大塊空間。
細碎的議論聲像毒針,從四面八方刺來。
曉雨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離開學校範圍。直到轉進通往祖宅的偏僻山路,那些視線和議論才被甩在身後。但山路的安靜更讓人不安,兩旁樹木投下濃密的陰影,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聽起來像無數的竊竇私語。
她的書包裡,手機開始震動。
是陌生的號碼。她接起來。
「喂?」
那頭沒有說話,只有沉重、緩慢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間或夾雜著極輕的、像是繩子輕輕晃動的吱呀聲。幾秒後,掛斷。
然後是第二通、第三通……都是接起來就掛斷,或只有那種詭異的呼吸聲。
接著,簡訊來了。
「妳為什麼要害人?妳怎麼不去死?」
「滾出金山!這裡不歡迎妳這種帶來厄運的人!」
「去死吧,巫女!下地獄!」
「下一個被吊死的是不是妳?我們等著看。」
她關掉手機,但手指在顫抖,掌心的印記又開始發燙。她拉開書包想拿水,卻發現書包內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對折的、粗糙的黃紙,上面用暗紅的顏料畫著一個扭曲的符號,和她筆記本上無意識畫出的泰文符號一模一樣。紙張散發著淡淡的、類似線香和腐敗混合的氣味。
她將紙揉成一團,扔進路邊草叢。但走了幾步後回頭,看見那紙團自己慢慢攤開,躺在草地上,紅色的符號在陰影中格外刺眼。
這還只是開始。
當晚,地方的小型網路論壇和社區佈告欄開始出現關於今天事件的討論。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內容半真半假,摻雜了大量臆測和謠言。這些訊息像病毒一樣在社區裡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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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雨回到祖宅時,天色已近黃昏。祖宅在暮色中顯得更加陰森孤寂,輪廓彷彿融進逐漸加深的夜色裡。父親陳文軒已經聽說了學校的事——有「好心」的鄰居打電話告訴他了,語氣驚恐中帶著指責。
「小雨,」陳文軒一臉疲憊和恐懼,眼裡布滿血絲,「學校……學校那邊到底……」
「我被『建議』在家休息幾天。或者說,被暫時隔離了。」曉雨平淡地說,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因為我『受到驚嚇』,也需要讓其他同學『冷靜』。」
李雅娟從廚房走出來,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他們怎麼能這樣?又不是你的錯……你也是受害者啊……」
「但確實是因為我。」曉雨說,聲音裡有種不符合年齡的、死水般的冷靜,「因為我是陳家第七代。因為我們身上有那個契約。所有靠近我的人,都可能被捲進來,成為警告的一部分,或者……祭品的一部分。今天那七個同學……他們只是開始。他們被『標記』了,雖然醒來後可能不記得,但印記已經種下。」她想起他們翻白的眼睛和喉嚨深處的水泡聲。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伸到父母面前。
在那裡,原本光滑的皮膚上,一個淡紅色的、繩圈狀的印記清晰可見,繩圈中間有一個明顯的結點,像是上吊用的繩結。印記的邊緣微微凸起,顏色比下午更深了一些,觸摸時能感到輕微的灼熱和刺痛,彷彿皮膚下有東西在生長。
「這是今天出現的。當他們指著我念出那些話的時候。」曉雨說,「它會越來越清晰。直到變得像媽媽手上那個『債』字一樣。」
陳文軒和李雅娟看著女兒掌心的印記,臉色瞬間死灰。李雅娟摀住嘴,發出壓抑的啜泣。陳文軒踉蹌一步,扶住牆壁,才沒有跌倒。他們知道,詛咒正在加速。
電話刺耳地響起。
陳文軒機械地接起來,是學校的王主任。
「陳先生,關於今天的事……我們深表歉意,也理解陳同學一定受到很大驚嚇。學校決定讓她在家休息幾天,期間我們會派人把作業和講義送過去。另外……可能需要您簽一份文件,關於心理輔導的同意書,以及事件說明的確認……這主要是為了後續處理和記錄,請您理解……」
陳文軒木然地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看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祖宅庭院裡荒草叢生,在夜風中如鬼影般搖曳。最後,他只回了一句乾澀的「我知道了」,便掛斷電話。掛斷的瞬間,他好像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女人的哼唱聲,曲調熟悉而驚悚。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濃稠的黑暗。夜色中,遠處小鎮的零星燈火看起來溫暖而遙遠,屬於另一個世界。
「文軒,」李雅娟走到他身邊,聲音顫抖得不成調,「我們……我們逃吧?離開台灣?去美國?去歐洲?去哪裡都好……總比在這裡等死……」
「逃不掉的。」陳文軒喃喃道,重複了今天那七個學生說的話,聲音空洞,「逃不掉的。血脈鎖定,至死方休。這是契約的規則。我們逃到天涯海角,它也會跟到天涯海角。而且……只會死得更難看,更孤獨。」他想起了自己父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眼睛凸出,反复說「不能逃……逃了死更慘……」。
他回頭看向妻女,眼神裡是深不見底的絕望。曉雨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繩圈印記,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和年幼,卻也異常平靜,那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更讓人心碎。
「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陳文軒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等待最後的期限到來。或者……奇蹟。」
但奇蹟從未眷顧過陳家。
曉雨依舊低頭看著印記。她想起今天在教室裡,那些同學從好奇到恐懼再到排斥的眼神變化,那些竊竊私語,那些明目張膽的指控和破壞。她想起走廊上那些躲避的身影,校門口那些劃十字的手勢,手機裡那些惡毒的簡訊。
社會性的死亡,原來是這種感覺。
比肉體的死亡更早降臨,更緩慢,更痛苦。像是一點一點被剝去作為「人」的資格,被視為瘟疫、視為不祥、視為應該被驅逐的異類。沒有拳腳相加,但每一道目光、每一句低語、每一次刻意的躲避,都是無形的刀,凌遲著所剩無幾的尊嚴和與世界的連結。
她走到二樓自己房間的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山間的涼意和植物的腥氣撲面而來。山下,金山小鎮的燈火稀疏地亮著,像灑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細碎金粉。那些光暈溫暖、朦朧,屬於炊煙、電視聲、家人的交談、平凡無奇的夜晚。
但曉雨看著那些燈火,卻感覺它們與自己之間隔著一層冰冷、厚重的毛玻璃。所有的聲音——遠遠傳來的狗吠、偶爾駛過的車聲、甚至風聲——都變得模糊、遙遠,像是從水底傳來。那些光亮與聲響屬於一個她再也無法觸及的世界,一個已經將她徹底驅逐的世界。
她緩緩舉起左手,對著窗外微弱的天光。
掌心的繩圈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顏色暗紅如凝結的血。繩結的紋路清晰可見,邊緣的皮膚微微隆起,像是真的有細小的麻繩勒進了皮肉之下。她用手指撫過,觸感不再是平滑的皮膚,而是粗糙的、凹陷的。
一股強烈的暈眩感突然襲來。
不是生理的暈眩,而是一種認知上的崩塌。腳下的地板彷彿在傾斜,窗外的燈火開始旋轉、拉長,變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痕。她彷彿站在極高的地方,腳下是萬丈深淵,頸部被粗糙的繩索緊緊勒住,身體懸空,緩緩地、不可抗拒地旋轉……
「小雨?」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將她從幻覺中拉回。
曉雨猛地抓住窗框,指節發白。她轉過身,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
陳文軒看著女兒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妳……看到什麼了?」
「沒什麼。」曉雨垂下眼,「只是覺得……那些燈火,看起來好遠。」
陳文軒走過來,與她並肩站在窗前。他也看著山下的燈火,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種嘶啞的、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的聲音說:
「他們不會放過我們了……雅娟,曉雨……我們得知道,到底要按什麼規矩來死。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不能。」
他的目光投向書房的方向,那裡有他從密室找出的祖先手札,有那些絕望的記錄,也有那張寫著「道士 鍾明遠」的褪色名片。
「我得找人問清楚。」他低聲說,更像是說給自己聽,「就算死……也得死個明白。」
曉雨沒有說話。她只是再次低頭,看向自己掌心的印記。
夜風從窗口灌入,帶著山林的氣息,也帶著那股無處不在的、甜膩的腐臭。
在風中,她彷彿又聽到了,極其遙遠的、從宅子最深處的黑暗裡傳來的——
繩索輕輕摩擦木頭的。
吱呀——
吱呀——
規律的,永恆的,等待的。
像是為他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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