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台灣,台北松山機場
飛機輪胎觸地的撞擊感,將陳曉雨從淺眠中震醒。
艙內響起零落的掌聲——不知是慶祝平安降落,還是慶祝終於結束這趟漫長得令人麻木的飛行。她揉著乾澀的眼皮,望向窗外。午後的台北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機場跑道邊的雜草長得瘋野,遠處是鐵皮屋頂和低矮的樓房。一切都顯得陳舊、侷促,與她離開前那片加州永不褪色的湛藍,恍如兩個世界。
「小雨,到了,醒醒。」父親陳文軒的聲音從前排傳來,沙啞而疲憊。
曉雨沒應聲,只是慢吞吞地解開安全帶。十六歲的身體裡塞滿了時差造成的滯重感,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悶在胸口的怨氣。為什麼非得回來?就為了處理一棟她從沒見過、聽說早已破敗荒廢的「祖宅」?爺爺在美國去世得突然,父親作為獨子必須回來處理這些「身後事」,但她和媽媽呢?她好不容易適應了帕羅奧圖的高中,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卻被硬生生拽上飛機,中斷一切。
母親李雅娟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試圖安撫。但曉雨能感覺到,母親的手也是冰涼的,那份不安與自己如出一轍。父母之間,從接到祖父死訊開始,就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沉默,比爭吵更讓人窒息。
入境大廳嘈雜悶熱。混雜著閩南語、國語、還有各種口音英語的聲浪撲面而來,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照亮了磨石子地板上反光的污漬。空氣裡有汗味、菸味、廉價香水味,還有某種她說不上來、屬於這座島嶼的濕熱氣息。
「我去拿行李,你們先去洗手間整理一下。」陳文軒抹了把額頭的汗,眉頭緊鎖地看向行李轉盤的方向。
李雅娟點點頭,牽起曉雨的手:「走吧,去洗把臉,精神點。」
曉雨順從地被母親拉著,穿過擁擠的人潮。她的雙腿像灌了鉛,腦袋昏沉,只想找個地方坐下,或者乾脆躺下。機場洗手間的標誌出現在前方,白底藍字,在昏黃的光線下有些模糊。
「我在外面等你。」李雅娟鬆開手,臉上寫滿掩飾不住的倦意。
曉雨推開印著「女用」字樣的沉重木門。裡頭比外面安靜一些,但空氣更滯悶,飄散著刺鼻的清潔劑和淡淡的霉味。一排老舊的洗手台鑲嵌在淺綠色磁磚牆面上,水龍頭滴著水。鏡子很大,但邊緣已經泛起斑駁的黑色水銀污漬,映出的人影也有些扭曲。
她走向最裡面的洗手台,擰開水龍頭。冷水衝擊著不鏽鋼水槽,發出嘩啦聲響。她掬起水,用力潑在臉上。冰冷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滲進衣領,讓她打了個寒顫,但昏沉的感覺確實退去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一張蒼白疲倦的少女臉孔。長途飛行的浮腫還未消,黑眼圈明顯,頭髮被飛機上的乾空氣弄得毛躁不堪。她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一股強烈的疏離感湧上心頭。這不是她,不應該是。她應該在帕羅奧圖的陽光下,和朋友討論週末去哪家新開的冰淇淋店,而不是站在這個悶熱破舊的機場洗手間裡,對著一面髒鏡子發呆。
鏡像起初一切正常。身後是空蕩的洗手間走道,綠色磁磚牆,幾扇緊閉的廁所門,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角落堆放清潔用具的鐵製推車。
幾秒鐘後。
曉雨的動作僵住了。
鏡子裡,她身後約莫五步遠的牆角,天花板與牆壁交接的陰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滲」出來。
那是一團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起初只是一個不自然的墨點,但迅速擴張、凝聚,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一個孩子的輪廓。非常小,非常乾瘦,像營養不良的幼童,四肢細得可怕。它頭下腳上,以完全違反重力的姿勢,「黏」在天花板角落,身體微微蜷縮。
它的形體並非實質,更像是用流動的瀝青和最深沉的陰影捏塑而成,邊緣微微蠕動、模糊。曉雨無法看清它的五官,但那團黑暗的頭部,有兩點針尖大小的、暗紅色的光,正靜靜地「注視」著鏡子——或者說,注視著鏡子外的她。
最令人血液倒流的是,這個倒吊的漆黑人形懷裡,緊緊抱著一團用破舊、褪色發黑的紅布包裹起來的襁褓。襁褓濕漉漉的,不斷地、緩慢地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一滴,又一滴。黑水滴落,在鏡像中的磨石子地板上濺開,卻沒有留下任何水漬或痕跡,彷彿那滴落與消失是同一個動作的無限循環,詭異而寂靜。
曉雨的呼吸停止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撞,撞得她耳膜生疼。她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鏡子,無法理解眼前所見。是幻覺?時差太嚴重產生的錯亂?還是洗手間燈光造成的陰影戲法?
然後,那襁褓動了。
一隻手臂,從紅布的縫隙中緩緩伸了出來。那手臂極其細小,屬於嬰兒,但皮膚是死寂的漆黑色,同樣由流動的陰影構成。五指異常纖長,指尖尖銳如錐,閃著不祥的微光。
那隻漆黑嬰兒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彷彿在確認方向。然後,它極其緩慢地、目標明確地,朝著鏡面的方向——也就是朝著曉雨——伸了過來。
食指單獨彎起,對準曉雨在鏡中的倒影,極輕、極慢地,勾動了一下。
過來。
那是一個邀請。一個標記。一個不容置疑的召喚。
「啊——!」
恐懼終於衝破喉嚨的封鎖,化作一聲短促尖銳的抽氣。曉雨猛地轉過身,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洗手台上,瞳孔因極度驚嚇而放大。
身後,空空如也。
只有空蕩的走道,滴水的龍頭,鐵製的清潔推車。牆角天花板上,只有一片再普通不過的、因濕氣略深的陰影。沒有倒吊的鬼孩,沒有滴黑水的襁褓,沒有那隻勾動的黑色手指。
什麼都沒有。
她劇烈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衣,貼在背上又冷又黏。她顫抖著,再次一點一點地、極度緩慢地轉回頭,看向鏡子。
鏡中只有她自己驚恐萬狀、血色盡失的臉。背景恢復正常,一切如常。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太累了,壓力太大了……
她試圖說服自己,但身體的感知卻訴說著另一種真實。
後頸處,傳來一股清晰的、濕冷黏膩的觸感。就像有什麼冰冷潮濕的東西,剛剛輕輕觸碰過那裡。她猛地抬手去摸,皮膚上只有自己的冷汗,但那異樣的感覺卻頑固地停留在神經末梢。
同時,一股極淡、卻絕不會錯認的氣味,鑽入她的鼻腔。
甜膩。腐敗。混雜著某種刺鼻的油脂燃燒後的焦臭,還有一股……像是停屍間或久未開啟的墓穴深處才會有的、沉悶的腐朽氣息。
這味道她從未聞過,卻讓她從胃裡泛起一陣強烈的噁心。
她再也無法待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曉雨踉蹌地衝向門口,幾乎是撞開了洗手間的門,跌進外面依然嘈雜悶熱的航廈大廳。
李雅娟正低頭看著手錶,聞聲抬頭,看見女兒慘白如紙的臉和驚魂未定的神情,嚇了一跳。「小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沒……沒事。」曉雨聲音發抖,抓住母親的手臂,力道大得讓李雅娟皺眉。「媽,我們快去找爸爸,快點離開這裡。」
她不敢回頭再看洗手間的方向,彷彿那扇普通的木門後,連接著另一個世界。
陳文軒已經領到了行李,三個大皮箱堆在推車上。他看到妻女的樣子,尤其是曉雨魂不守舍的模樣,本就沉重的臉色更加陰鬱,但沒多問,只是啞聲道:「車叫好了,走吧。」
計程車穿過台北混亂的街區,朝著北海岸金山的方向駛去。曉雨蜷縮在後座角落,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窗外的街景從城市逐漸過渡到郊區,房舍變得低矮稀疏,田地和雜草開始出現。暮色正在降臨,天邊有一抹病態的橙紅。
身體的極度疲憊和剛才驚嚇殘餘的緊繃感交織,讓她陷入一種半昏沉的狀態。引擎聲、輪胎摩擦聲、父母壓低音量的零星交談聲,都變得遙遠模糊。
然後,她聽到了。
非常遙遠,非常輕微,像是從深海底部傳來,又像是隔著好幾層厚棉被。
一陣哼唱。
音調古怪,節奏異常緩慢、拖沓,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哀傷……或者說,空洞。那不是她聽過的任何一種旋律。哼唱聲裡,夾雜著極其輕微的、類似金屬小鈴鐺相互碰擊的「叮鈴」聲,清脆卻冰冷。更詭異的是,還有間歇的、細小的「咕嚕」聲,彷彿水底有氣泡不斷冒出、破裂。
哼唱的語言她聽不懂,音節黏連,帶著大量氣音和喉音,絕不是中文、台語、英語或她學過的西班牙語。
這聲音並非通過耳朵傳來,更像是直接在她昏沉的意識深處響起,纏繞不去。
她猛地驚醒,直起身體。
「怎麼了?」李雅娟關切地問。
哼唱聲消失了。車內只有引擎的噪音和收音機裡沙沙的電台廣播聲。
「……沒事。」曉雨嚥了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痛。「好像……睡著做了個夢。」
她看向窗外,天色更暗了。路邊開始出現巨大的風化岩石和稀疏的防風林。遠方,深藍色的海平面隱約可見。
計程車轉上一條更窄、更崎嶇的山路。兩旁林木漸密,在漸濃的夜色中張牙舞爪。路的盡頭,山坡上,一棟龐大建築的黑色輪廓,如同蹲伏的巨獸,逐漸顯現。
陳家祖宅,到了。
曉雨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濕冷的觸感似乎還未完全散去。而鼻尖,彷彿又縈繞起那絲若有若無的甜腥腐臭。
那不是夢。
她心底有個聲音在尖銳地低語。
那個在鏡子裡對她勾手指的東西……知道她來了。
它,或者它們,正在等著。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rUEsBCd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