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蜿蜒的山路盡頭停下。
引擎熄火後,周遭的寂靜便像潮水般湧了上來,壓得人耳膜發脹。那不是純然的安靜,而是摻雜著遠方海濤悶響、風穿過林梢的嗚咽,以及某種更深沉、更粘滯的……死寂。
陳文軒付了錢,司機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調轉車頭,車尾燈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中劃出兩道倉惶的紅痕,迅速消失在下坡路彎處。
一家三口站在生鏽的雕花鐵門前,面對著他們的「家產」。
陳氏祖宅。一棟三層樓的中西合璧式洋樓,孤零零地蹲伏在山坡稜線上。建築本體是灰撲撲的洗石子牆面,但此刻幾乎被墨綠色的爬山虎徹底吞噬。那些藤蔓糾纏虯結,如同無數貪婪的手臂,緊緊箍住窗框、門廊、露台欄杆,有些甚至鑽破了二樓彩色玻璃窗的邊角,從裂口處垂掛下來,在晚風中微微搖曳,像是這棟建築流出的、凝固的綠色血液。
庭院早已不復存在。及膝的芒草、咸豐草和不知名的蕨類恣意蔓生,幾乎淹沒了通往主屋的石板小徑。一尊斷了頭的石雕天使傾倒在荒草中,懷裡抱著的空甕裡積滿了雨水和腐葉。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植物腥氣、泥土味,以及一股……淡淡的、像是東西放久了生出的悶壞氣味。
「就是這裡了。」陳文軒的聲音乾澀。他掏出父親生前寄來的、鏽跡斑斑的黃銅鑰匙,費力地插進鐵門大鎖。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刺耳。
推開鐵門時,鉸鏈發出垂死般的尖銳呻吟,驚起草叢裡幾隻夜鳥,撲棱棱地飛向暗下來的天空。
三人撥開荒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主屋。曉雨的球鞋很快就被草葉上的露水打濕,褲腳沾滿了鬼針草的種籽。她抬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建築,心頭那股自從機場洗手間後就未曾散去的寒意,越發凝實。這房子不像久無人居,倒像是某種沉睡的、卻依然保有生命徵兆的巨獸,正透過那些藤蔓縫隙後的黑暗窗孔,冷漠地注視著他們的到來。
主屋的檜木大門異常厚重,表面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紋。陳文軒找到另一個更小的鎖孔,轉動鑰匙。門開的瞬間,一股氣流從屋內湧出——不是預想中的霉味塵埃,而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氣味。
首先聞到的是陳年樟腦丸的刺鼻氣味,濃得幾乎讓人流淚。接著是某種乾燥草藥的苦澀清香,像是艾草或抹草。但縈繞在這兩者之上的,是一股難以形容的、略帶甜膩的香料味——絕不是尋常拜拜用的線香,更沉、更膩,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腥氣,像是某種動物性油脂混合了奇異花草後,經過長年累月沉澱下來的餘韻。
這氣味不難聞,卻讓人心頭莫名發堵。
陳文軒摸索著找到門邊牆上的電燈開關,按了下去。
頭頂傳來「滋滋」的電流聲,一盞垂掛在挑高大廳中央的老式水晶吊燈,遲疑地、一層一層地亮了起來。燈光昏黃,勉強驅散了入口處的黑暗,卻將更深的影子投向了廳堂四周。
曉雨倒抽一口涼氣。
與外觀的破敗狂野截然不同,大廳內部……異常整潔。
不是打掃過的那種乾淨,而是一種近乎博物館陳列室、或是樣品屋般的,毫無人氣的「完美保存狀態」。
深褐色的檜木地板光可鑑人,沒有一絲灰塵,甚至沒有他們剛剛踩進來的腳印——那些從荒草中帶進來的泥屑,在門內一步處就彷彿消失了。厚重的猩紅色地毯鋪在廳中央,絨毛順向一致,沒有絲毫被踩踏過的痕跡。
成套的紅木太師椅、茶几、博古架依牆擺放,稜角分明,表面擦拭得過於光亮,在昏黃燈下泛著一層冷硬的、類似漆器或塑料的油潤光澤,反而失了木頭的溫潤感。博古架上零星擺著幾件青花瓷瓶和玉雕,同樣一塵不染,靜止得像是被封在琥珀裡。
最詭異的是空氣。沒有久未通風的窒悶感,但也沒有新鮮空氣流動。溫度恆定,微涼,帶著那股複雜的香料氣味,凝滯不動。
「這……」李雅娟環顧四周,聲音裡充滿困惑和隱隱的不安。「好像……有人定期來整理?」
陳文軒沒有回答。他臉色緊繃,目光快速掃過廳堂每一個角落,彷彿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躲避什麼。他放下行李,走向側邊一道拱門。「先看看房間。樓上應該有三間臥室,我們……挑兩間住。」
樓梯是木造的,踩上去卻沒有老房子常有的吱呀聲,異常穩固沉默。二樓走廊鋪著暗綠色的幾何圖案地毯,同樣潔淨如新。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山水畫和字畫,玻璃鏡框同樣乾淨得詭異。
他們推開走廊盡頭的主臥室門。房間寬敞,有一扇面對著荒蕪後院的拱形窗戶,窗玻璃外頭爬滿藤蔓,只能透進極其微弱的天光。房內擺設簡單:一張掛著暗色帳幔的老式雕花木床、一個同系列的衣櫃、一個梳妝台,還有一張小沙發。所有家具都維持著那種冰冷的、過度潔淨的狀態。
「我先整理行李。」李雅娟勉強打起精神,走向那個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實木衣櫃,想將帶來的衣物掛進去。她拉開沉重的櫃門,一股更濃的樟腦和舊布料氣味湧出。
衣櫃很深,裡頭掛著幾件陳舊但質料看來頗好的旗袍和長衫,應該是上一代留下的。李雅娟將自己的洋裝掛進去,撥開那些舊衣,想在深處騰出更多空間。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某種截然不同的質感。
不是棉、不是絲、也不是呢絨。那是一種……滑膩中帶著細微顆粒感的厚重布料,冰涼涼的。
她微微蹙眉,順著那衣料往裡探,輕輕將那件衣物從深處勾了出來。
當那件衣服完全展現在昏黃的室內光線下時,李雅娟的手僵住了。
那是一套極其華麗、卻也極其詭異的服飾。
上衣是深紫色——近乎於黑的絲絨材質,剪裁貼身,立領,長袖。表面用金線繡滿了繁複的、蜿蜒曲折的紋樣,像是某種變形的藤蔓、花卉,又像是難以辨識的文字符號。部分金線已經黯淡脫落,留下深色的痕跡,反而讓那些紋路顯得更加神秘莫測。袖口和下襬綴滿了細小的金屬亮片和極微小的鈴鐺,此刻靜默無聲。
下裳是同色系的筒裙,緊裹的版型,裙襬處同樣有金線刺繡和褶皺設計。
而疊放在這套衣服上方的,是一塊褪色發白的紅布。紅布攤開,裡面整齊地排列著——數十枚長短不一的、彎曲的金屬指套。指套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尖端異常銳利,看起來沉重非常。
這是一套完整的、泰國傳統「指甲舞」的女舞者服裝。
李雅娟對東南亞文化不算陌生,她認得這款式。但這樣一套衣服,出現在台灣金山一棟中式祖宅的衣櫃深處,尺寸還與她自己的身形驚人地吻合——從肩寬、衣長到腰圍,彷彿是量身訂做——這感覺遠非「突兀」可以形容。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觸碰那絲絨面料。
刺骨的冰寒瞬間從指尖竄上!那不只是布料本身的涼,更像是一股蟄伏在織物深處的、陰冷的寒意主動貼附上來。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在那一剎那,她指尖似乎感覺到布料底下有某種極其微弱的、彷彿無數細小脈搏在同時跳動的震顫感。
「啊!」她輕呼一聲,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
幾乎就在同時,陳文軒走了過來。「怎麼了?找到什麼——」
他的話語,在看到李雅娟手中那套衣服的瞬間,戛然而止。
曉雨從未見過父親臉上出現那種表情。
那是混合了極致驚恐、難以置信、以及某種深植骨髓的厭憎與絕望的神情。陳文軒的臉在昏黃光線下瞬間血色盡褪,嘴唇微微顫抖,瞳孔急遽收縮。他倒退了一小步,彷彿眼前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條昂首吐信的毒蛇,或是一具剛剛從墳墓裡挖出來的屍骸。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Nz3zQt9M
「……丟掉。」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得變了調。「把那東西拿開!丟掉!現在!」
「文軒?這……這是什麼?」李雅娟被丈夫的反應嚇到了,拿著衣服的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從泰國帶回來的晦氣東西!早就該燒掉的!」陳文軒幾乎是低吼著,上前一把奪過那套舞衣,連同那些金屬指套,看也不看,粗暴地團成一團,就要往窗外扔。
「爸!」曉雨驚叫。
陳文軒的動作在窗邊停住。他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手中那團深紫色,眼神裡的恐懼幾乎要滿溢出來。最終,他沒有扔出去,而是轉過身,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克制著,將那團衣服塞回衣櫃最深處,用力關上櫃門,還上了鎖——用的是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老舊銅鎖。
「不准碰。」他背對著妻女,聲音依然緊繃顫抖,卻多了幾分虛弱。「永遠……不准再打開那個櫃子。聽到沒有?」
李雅娟和曉雨都被嚇住了,只能點頭。
接下來的整理在沉默而壓抑的氣氛中進行。他們勉強安頓好行李,用帶來的簡單食物湊合了一頓晚餐。餐桌上,陳文軒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機械地咀嚼著,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那股複雜的香料氣味,始終縈繞在宅子裡,無處不在。
夜深了。
電力似乎不穩,屋內的燈光時不時會微弱地閃爍一下。他們分配了房間:陳文軒和李雅娟住主臥,曉雨睡隔壁的次臥。沒有多餘的對話,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壓垮了每個人。
曉雨躺在陌生的床上,蓋著帶有樟腦味的厚重棉被,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黑暗的角落。白天在機場鏡中看到的景象,父親見到那套舞衣時劇烈的反應,還有這棟房子那種無處不在的「潔淨」與「凝滯」……所有畫面在她腦中翻攪。
她終於在極度疲憊中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小時,也許只有幾分鐘。
「滋……滋滋……」
電流不穩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清晰。
曉雨被驚醒。她睜開眼,發現房間並未完全黑暗——一道昏黃的光線,從門底下的縫隙滲進來。是走廊的燈開了?
她聽見極輕微的、彷彿從樓下傳來的……音樂聲?
那不是現代的音樂。音質粗糙,帶著大量「噼啪」的刮擦雜音,像是老唱片嚴重磨損後播放的效果。旋律本身極其古怪,節奏慢得令人心慌,調子忽高忽低,不成曲調,反而像某種扭曲的誦經或哀歌。而在這扭曲的旋律底層,夾雜著持續的、黏膩的水泡咕嚕聲,以及……非常微弱、卻又清晰可辨的,金屬鈴鐺輕碰的叮鈴聲。
和她今天在計程車上昏沉時,腦海中響起的哼唱聲,如此相似。
音樂聲是從樓下客廳傳來的。那台他們進門時瞥見的、靠在牆角的龐大老式留聲機。
曉雨渾身冰冷。她記得清楚,那留聲機的銅質喇叭蒙著灰,轉盤上根本沒有唱片。
是誰在播放?
她聽見隔壁父母房間傳來窸窣聲響,似乎也被驚醒了。然後是父親壓低聲音的說話聲,和母親模糊的詢問。
音樂持續著,那慢速、扭曲、夾雜不祥雜音的旋律,穿透樓板,鑽過門縫,縈繞在黑暗的臥室裡,無孔不入。
它不激昂,不刺耳,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執拗的穿透力,彷彿在反覆訴說著某件他們聽不懂、卻與他們息息相關的、古老而絕望的事情。
這是他們在陳氏祖宅的第一夜。
而這棟房子,正用它的方式,開始緩緩甦醒,並為久違的「家人」,奏響第一首歡迎的樂曲——或者說,安魂曲。
曉雨蜷縮在被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單。後頸處,那白天在機場感受到的濕冷黏膩觸感,彷彿又隱隱浮現。
屋外,海風穿過山坡上的樹林,發出長長的嗚咽。
屋內,留聲機的詭異樂音,輕輕搖晃著這棟沉睡多年的宅邸,以及其中三位新住客脆弱的睡眠。
宴席的舞台,燈光已微亮。
演員,也已就位。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cLnd6czc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