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線像緩慢流淌的蜜,將輔導室染上一層不真實的金黃。塵埃在光柱中舞蹈,每一粒都清晰可辨,彷彿這個午後被某種力量刻意拉長、放大,成為永恆標本中的一瞬。
陳曉雨坐在那張過於柔軟的沙發上,掌心緊貼著粗糙的燈芯絨面料。她能感覺到布料纖維一根根刺進皮膚,但更清晰的是左手掌心那圈印記傳來的搏動——咚,咚,咚。不是心跳的頻率,是更慢、更深的節奏,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敲擊,等待破土。
林秀娟老師推了推金邊眼鏡。這個動作她今天做了第七次。曉雨數著。每一次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就多一絲動搖。桌子抽屜沒關嚴,裡面那截黃色符紙的邊緣露出來,像是某種無聲的坦白:我也在害怕。
「陳同學,」林秀娟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專業人士試圖安撫自己也安撫他人的刻意平穩,「妳說有些事想私下談談?關於…家裡的事?」
曉雨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操場上有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像遙遠的心跳。正常的世界。還有人可以奔跑、流汗、為一顆球爭搶的世界。那個世界正在離她遠去,中間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冰冷的毛玻璃。
「林老師,」曉雨終於轉回視線,聲音乾得像曬了三個夏天的稻草,「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妳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也可能會覺得我在編故事,想引起注意。」她停頓,感受掌心印記傳來的一陣灼痛,像有人用燒紅的針刺了一下那圈繩結的中央,「但請妳相信,這都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林秀娟拿起鋼筆,打開那本藍色封皮的輔導記錄本。鋼筆是丈夫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派克牌,深棕色筆身,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她喜歡這種重量,像握著某種可以依靠的實體。但此刻,筆桿冰涼。
「妳說,我會保密。」林秀娟寫下日期:1975年10月17日。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小點,她連忙提起筆尖,「這是我的專業倫理。」
曉雨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粉筆灰、舊書、還有林老師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水的味道。正常的味道。她要把不正常的東西帶進這個正常的空間了。這是罪嗎?她不知道。但她必須說,必須在徹底沉入那片粘稠的黑暗前,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會被她一起拖下去。
「從機場開始吧。」曉雨說,聲音很輕,彷彿怕驚動什麼,「我們從美國回來那天,在松山機場的洗手間…」
她開始講述。起初很慢,字句破碎,像在打撈沉在深水裡的記憶碎片。但漸漸地,那些畫面自己湧上來,帶著當時的氣味、觸感、聲音。鏡中倒吊的鬼孩懷抱滴水的襁褓,那隻細小漆黑的手對她勾動食指;計程車上飄來的、夾雜水泡聲的泰語童謠;祖宅大廳那種博物館標本般毫無人氣的潔淨;衣櫃深處那套冰涼刺骨的泰國舞衣,絲絨面料下彷彿有無數細小脈搏在跳動…
林秀娟的筆尖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女孩。曉雨的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但眼神清醒得可怕。那不是妄想者的渾濁眼神,而是某種…見證者的眼神。一種看過了不該看的東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的眼神。
「…媽媽去後院那口古井,」曉雨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她說不是自己走去的,是被『拖』去的。井邊放著那尊木雕,祂懷裡抱著襁褓,媽媽被強迫接過來…裡面不是嬰兒,是一大捆浸滿黑水的麻繩,繩子上全是咒文…」
林秀娟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椎。她想起上週社區裡流傳的消息:陳家那個巡守員老吳,吊死在值班室,脖子裡嵌著一枚古泰銖。警方說是自殺,但看過現場的人私下都說,那不像自殺,像…某種儀式。
「媽媽的左手掌心,」曉雨伸出自己的手,將那個淡紅色的繩圈印記完全展露,「浮現了這個。泰文的『債』字。洗不掉,搓不掉,像是從肉裡長出來的。我的也有,顏色一天比一天深。」
林秀娟湊近看。那印記的紋路異常清晰,邊緣微微隆起,像是真的有細繩勒進了皮膚下層。更詭異的是,印記中央那個結點的位置,顏色暗紅得近黑,彷彿下面有什麼在滲血。
「然後是吳伯伯,」曉雨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說一個不能大聲宣揚的秘密,「他晚上偷看我們家窗戶,看到了…『宴會』。他說有七八個穿古裝的人,脖子套著繩圈,繩結裡卡著銅錢,站在客廳裡…輕輕晃動,像鐘擺。」
記錄本上,林秀娟寫下的「宴會」兩個字,墨水突然暈開得特別厲害,形成一團污漬。
「吳伯伯逃回去後,接到電話,」曉雨的眼眶紅了,「是他很多年前死掉的小女兒的聲音,叫他去玩『吊繩繩』…第二天,他就用電話線把自己吊死在值班室。死的時候,左手握拳,指甲在掌心摳出了字:『我先去佔位子了…陳先生,快來…』」
鋼筆從林秀娟手中滑落,掉在記錄本上,滾了幾圈,在「吊死」兩個字旁留下一道長長的墨痕。
「教室裡的事,妳知道了,」曉雨繼續說,聲音裡有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黑板自己流血字,寫我的名字,寫『誅九族,縊盡方休』。七個同學圍著我,翻白眼,齊聲念那些話。全校都聽見那首童謠。」她頓了頓,「但那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之後…媽媽開始收到信。」
「信?」林秀娟的聲音有些啞。
「沒有郵戳的信,出現在枕頭下、抽屜裡。」曉雨說,「裡面是剪報,報導有人『夢遊窒息』、『意外上吊』。還有附紙,用像是乾掉的血寫的字,教她怎麼練習…『以枕覆面,緊壓,數到三十』,或者『熟悉繩圈套頸之觸感』。署名是『導師』。」
林秀娟感到胃部一陣痙攣。她想起讀研究所時,看過關於邪教精神控制的案例,其中就有這種漸進式的指令訓練,讓受害者逐步習慣、最終接受自我毀滅。
「媽媽照做了,」曉雨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她真的拿枕頭悶自己,數到三十。爸爸發現時,她差點就…還有,她半夜會自己穿上那套泰國舞衣,在走廊跳舞,動作僵硬得像木偶,嘴裡哼那首童謠。醒來後卻什麼都不記得。」
曉雨抬起淚眼,直視林秀娟:「林老師,我們家不是鬧鬼。是…簽了契約。一百多年前,我家的祖先在泰國,跟一個叫『皮帕蓬』的邪神簽了血契,用七代子孫的未來換富貴。現在是第七代,契約到期了,祂來收債。而規則之一就是…」
她深吸一口氣,字字清晰:
「洩露天機、妄求外援者,將引發連坐懲罰。所有知情、傳遞、介入的人,都會被捲進來。就像吳伯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像學校那七個同學,他們只是坐在我旁邊,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
輔導室突然變得很靜。遠處籃球撞地的聲音消失了,風聲也停了,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刺耳。林秀娟看到,窗玻璃上不知何時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水霧中,有極淡的、彎曲的線條一閃而過,像某種文字。
「我說出來,可能已經觸犯規則了,」曉雨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但我真的…真的撐不下去了。林老師,我只是想告訴一個還願意聽我說話的人…我身上正在發生什麼。然後,請妳忘記。拜託妳,一定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告訴任何人,不要試圖幫我。否則…」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林秀娟看著眼前崩潰的女孩,職業責任感與本能恐懼激烈交戰。最後,前者占了上風。她重新撿起鋼筆,在記錄本上快速書寫:「學生呈現完整妄想系統,內容涉及超自然、家族詛咒、社區死亡事件連結…呈現現實感但內容異常…高風險個案,有自傷/傷人可能…需立即啟動危機處理程序…」
寫到一半,她停下來,抬頭說:「陳同學,謝謝妳信任我。但正因為妳處於危險中,我更需要通報。這是我的責任。我會聯絡學務主任,安排心理評估,也可能需要社政單位介入——」
「不要!」曉雨猛地站起,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尖銳的哀鳴,「妳不能說!說了他們都會被捲進來!會死的!像吳伯伯一樣,像那些想幫我們的道士一樣!」
「冷靜點,我們是在幫妳——」
「妳不懂!」曉雨尖叫,聲音撕裂了輔導室虛假的平靜,「它不是人!不是犯罪!是規則!是像重力一樣的規則!妳介入,妳就參與了!妳會拿到自己的繩子,然後…然後…」
她說不下去,渾身劇烈顫抖,眼淚洶湧而出。
林秀娟看著女孩徹底崩潰的模樣,心中動搖。她放軟語氣:「好,好,我先不動作。但妳答應我,有任何狀況,馬上找我。」她撕下便條紙,寫下電話號碼,「先回家休息,明天再說,好嗎?」
曉雨接過紙條,手指冰涼得像死人。她知道老師沒有信,至少沒有全信。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她點點頭,轉身離開,腳步虛浮得像走在棉花上。
門關上後,林秀娟獨自坐在輔導室裡,很久很久。窗玻璃上的水霧越來越濃,那些彎曲的線條時隱時現,像是有人在外頭用手指反覆書寫、擦除、再書寫。
最後,她拿起那本藍色記錄本,走向學務主任辦公室。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離開後,輔導室角落那盆萬年青的葉片上,緩緩滲出了細小的、暗紅色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土壤裡,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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