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東傳 - 第2回白馬噬鞍

天還沒亮，或者說，靈山的天從未真正亮過。那層籠罩在廟宇上的金光，只是一種永恆的、沒有溫度的黃昏。

唐僧坐在床沿，攤開手掌，盯著掌心那道已經完全成形的「債」字。梵文筆畫深紅，像用燒紅的鐵籤烙進去，邊緣微微腫起，散發著持續的、細密的刺痛。這刺痛與背上經文的啃噬感一唱一和，都在提醒他同一個事實：你欠下的，遠比你以為的多。

門被推開，悟空走進來，肩上搭著行李。他看了一眼唐僧的手掌，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看見了？」悟空問。

「……嗯。」唐僧把手指蜷起，想藏住那個字，「這到底是……」

「印記。」悟空打斷他，聲音平淡，「靈山給你蓋的戳。有了它，你跑到哪兒，都算他們的東西。」

「可為什麼是『債』？我欠了什麼？」

悟空沒回答。他走到桌邊，拿起那疊暗紅色經卷，塞進行李。「有些賬，不是你自己欠的，是你生下來就背著的。」他把行李甩上肩，「走吧。趁他們還沒來催債。」

離開廂房的過程安靜得可怕。走廊兩側的佛龕裡，那些泥塑的羅漢、菩薩，眼珠似乎都在隨著他們的腳步緩緩轉動。空氣裡飄著那股熟悉的、甜膩的焚香味，可仔細聞，底下還混著一絲極淡的鐵鏽氣。

他們沒有向任何人辭行。靈山彷彿默許了他們的離開，或者說，根本不在意。走到大殿外的廣場時，白馬已經等在那裡，不安地刨著蹄子。沙僧和八戒也在，兩人臉色都不太好。沙僧的骷髏串在晨霧裡泛著濕冷的青光，八戒則死死抓著自己的釘耙，指節捏得發白。

沒人說話。默契地，他們翻身上馬的上馬，步行的步行，沉默地走下山道。身後，靈山的金光漸漸被霧靄吞噬，像一頭闔上了眼睛的巨獸。

直到徹底看不見那些廟宇的輪廓，唐僧才感覺背上那被啃噬的觸感，驟然加劇了。

荒原上風大，捲起黃沙，打得人臉生疼。唐僧拉緊袈裟，把經卷抱在懷裡。經卷貼著胸口，那股溫熱的搏動感又傳來了，和他背上游走的梵文漸漸同步。

噗通……噗通……

像兩顆心臟，一前一後，在他身體裡跳。

「師父。」沙僧忽然從旁邊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您……您背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唐僧一驚：「你怎麼知道？」

「骷髏……看見的。」沙僧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項鍊，「它們說……您背上在發光。」

「發光？」

「金色的光。」沙僧的眼神空洞，「光裡有字……很多字……它們說……那些字在吃您。」

唐僧渾身發冷。

「吃我？吃我做什麼？」

沙僧搖頭：「不知道。骷髏只說……吃完了，您就變成經了。」

變成經？

唐僧還沒來得及細想，前面牽馬的悟空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唐僧問。

悟空沒回答。他鬆開韁繩，走到路邊一塊巨石旁，蹲下身。

石頭底下，壓著一截東西。

白森森的，像是某種動物的腿骨。骨頭上布滿細密的牙印，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啃咬過。

悟空伸手把那截骨頭掏出來，握在手裡。他盯著骨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遠方。

「師兄，那是啥？」八戒湊過來。

「馬骨。」悟空說。

「馬骨？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馬？」

悟空沒接話。他握著骨頭的手緩緩收緊，骨頭在他掌心發出「咯咯」的輕響。幾秒後，他鬆開手，骨頭掉在地上，摔成幾截。

斷口處，流出黑色的、黏稠的液體。

液體滲進土裡，那片黃土立刻開始腐爛、發黑，冒出細小的氣泡。

「這地……」八戒倒退一步，「有毒？」

「不是毒。」悟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是怨。」

他說完，回到馬邊，重新牽起韁繩：「走吧。天黑前得找個落腳處。」

隊伍繼續前進。

可沒走幾步，白馬忽然不安地踏著蹄子，腦袋左右擺動，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怎麼了這馬？」唐僧抓緊韁繩。

話音剛落，白馬猛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

那聲音不像馬嘶，倒像某種野獸的咆哮。

唐僧被甩得差點跌下去，趕緊抱住馬脖子。低頭時，他看見馬鞍的皮面上，正在滲血。

不是從外面染上的。是從皮革深處滲出來的。暗紅色的血珠一顆顆冒出來，順著鞍面往下淌，滴在地上。

「師兄！鞍在流血！」八戒大叫。

悟空回頭，眼神一凜。他鬆開韁繩，一步跨到馬側，伸手按住馬鞍。

手剛碰上去，鞍面就劇烈抽搐起來。

皮革像活了一樣，開始蠕動、收縮。鑲邊的銅釘一顆顆脫落，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後，釘頭裂開，從裡面鑽出細小的、金色的蟲子。

和昨晚那條經蠹一模一樣，只是小了無數倍。

蟲群從銅釘裡湧出來，順著馬鞍往上爬，鑽進白馬的毛皮裡。

白馬痛得瘋狂掙扎，揚蹄亂踢。唐僧被甩得七葷八素，眼看就要摔下去——

悟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馬背上拽下來。

兩人滾倒在地。唐僧抬頭時，看見白馬已經徹底瘋了。

它在地上打滾、嘶嚎，毛皮底下鼓起一個個蠕動的包塊。那些蟲子鑽進牠身體裡，正在從內部啃食。

更可怕的是馬鞍。

沒了馬的支撐，鞍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皮革繼續蠕動，邊緣開始撕裂，從裂口處伸出一根根金色的絲線。

絲線細如髮絲，在空中扭動、纏繞，漸漸織成一個字。

一個巨大的、血金色的梵文——

「貪」。

「這是……錫杖？」沙僧忽然喃喃。

唐僧一愣：「什麼錫杖？」

「鞍……這鞍是錫杖變的。」沙僧指著那個「貪」字，「您看……絲線的織法……和您以前那根錫杖頭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唐僧想起來了。

他那根九環錫杖，早在靈山就上交了。如來說，既已取得真經，便不需再持錫杖。

原來……原來錫杖沒收走，只是換了個形狀，繼續跟著他。

「它要做什麼？」唐僧聲音發顫。

「吃。」沙僧說，「吃夠了……就變成下一個法器。」

話音剛落，那些金色絲線猛地一收，纏成一股，像觸手一樣射向還在掙扎的白馬，鑽進馬嘴裡。

白馬的嘶嚎戛然而止。

牠的身體開始乾癟。

不是失血，是某種更徹底的抽取。皮毛失去光澤，肌肉萎縮，骨骼凸顯。幾息之間，一匹高頭大馬就變成了一具包著皮的骨架。

骨架還在動。馬頭轉過來，空洞的眼窩對著唐僧。

馬嘴開合，發出沙啞的、斷續的人聲：

「金……蟬……」

「十……世……」

「血……肉……」

「償……」

最後一個字沒說完，骨架就散了一地。

金色絲線從碎骨裡抽出來，縮回馬鞍。鞍子恢復了原狀，靜靜躺在地上，只是皮面變得更暗紅，像浸飽了血。

死寂。

荒原上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八戒第一個動。他踉蹌著走到馬鞍邊，蹲下身，伸手想摸，又不敢。

「師兄……」他回頭看悟空，「這……這是怎麼回事？」

悟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盯著馬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閃爍。握著鐵棒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師兄？」八戒又喚了一聲。

悟空猛地回神。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馬鞍。手指碰到皮面時，鞍子輕輕顫了一下，像在回應。

「繼續走。」悟空說，聲音啞得厲害。

「走？馬都沒了，師父怎麼——」

「我背師父。」悟空打斷他，把馬鞍掛在自己腰間，「沙僧，你拿行李。八戒，你開路。」

「開路？去哪？」

「往東。」悟空抬頭，看向地平線那輪蒼白的太陽，「回長安。把經傳了，這事兒就了了。」

他說「了了」時，腰間的馬鞍又顫了一下。

唐僧看著那副鞍。皮面上，那個金色的「貪」字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暗紅色的污漬，形狀像一張咧開的嘴。

他忽然想起如來賜經時的眼神。

那種慈悲的、溫和的、卻又絕對冰冷的眼神。

「悟空。」他開口，聲音乾澀，「我們……真的能回去嗎？」

悟空轉頭看他。晨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金箍在額頭上閃著暗沉的光。

「能。」悟空說，「只要師父您別再疑。」

他說完，蹲下身：「上來吧。」

唐僧趴到他背上。悟空的背很硬，像石頭。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底下緊繃的肌肉，和某種……不屬於血肉的、僵冷的質感。

隊伍再次動起來。

八戒扛著釘耙走在最前，腳步沉重。沙僧拖著行李跟在後面，骷髏串嘩啦作響。悟空背著唐僧走在中間，腰間的馬鞍隨著步伐一下下晃蕩。

沒人說話。

走了一個時辰，八戒忽然停住。

「怎麼了？」唐僧問。

八戒沒回頭。他抬起握耙的手，指向前方。

遠處的土坡上，站著一個人。

白衣，長髮，背對著他們。風吹起那人的衣袍，袍角翻飛，像一面招魂的幡。

「那是誰？」唐僧心裡發毛。

那人慢慢轉過身。

一張蒼白的、沒有五官的臉。

不，不是沒有五官。是五官的位置，都變成了洞。黑洞洞的眼窩，黑洞洞的嘴，像一具被挖空的傀儡。

「來了……」那人開口，聲音從腹部傳出，悶悶的，帶著迴音，「終於……來了……」

「你是誰？」八戒舉起釘耙。

「我？」那人歪了歪頭，「我是……鎮元子啊。」

鎮元子？

五莊觀的鎮元大仙？

可眼前這東西，哪裡像個仙人？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唐僧聲音發抖。

「我？」鎮元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洞，「我沒變啊。我一直……都是這樣。」

他說著，往前踏了一步。

腳落地的瞬間，土坡上長出無數細小的、白骨般的根系。根系蔓延、纏繞，開出一朵朵慘白的花。

花心中央，都長著一張佛臉。

「我等你們好久了。」鎮元子說，聲音裡帶著笑，「來吧……來我觀裡……我有東西……要給你們……」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uHKXfyWG
他伸出手。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GfEmPUXq
手掌心裡，托著一捧灰白色的粉末。

幾乎在同一瞬間，悟空的鐵棒已經橫在身前，將唐僧完全擋在後面。八戒的釘耙猛地頓地，沙僧的骷髏串嘩啦一響，八簇青火齊齊對準那個無臉的身影。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0ngUpjjL
沒有馬匹的喘息，沒有行李的摩擦，連風都彷彿靜止。荒原上只剩下那捧粉末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和一種比面對馬鞍噬獸時更深邃的詭異。

「退後。」悟空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命令，也是警告。他眼睛死死盯著鎮元子臉上那幾個黑洞，尤其是那張彷彿在笑的嘴洞。「這東西……沒有生氣。」

「沒有生氣？」八戒的聲音在顫，「可他在說話……」

「說話的未必是活物。」悟空握棒的手背青筋隆起，棒身鏽痕在日光下呈現出暗血般的色澤，「師父，無論發生什麼，別離開我身後三步。」

唐僧抓緊了悟空背上的衣服，掌心全是冷汗。他看著那捧粉末，看著鎮元子那張非人的臉，腦子裡瘋狂閃回剛才白馬化骨的畫面——兩者之間，似乎有一條無形的、充滿惡意的線，將它們串了起來。

粉末在風裡微微飄散，發出淡淡的、甜膩的香氣。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TWsMdq1m
像骨灰。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aQGMYpQU
又像……被磨碎的人參果。

第2諱：貪法器，當誅捲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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