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的建造者肯定也料不到有一天住死人的地界會被反覆打開,好像被人反覆凌辱的奴僕,一遍又一遍打開門户歡迎不懷好意的入侵者。
空間裏瀰漫着令人作嘔的味道,腐爛的臭氣擠在狹小密封的地下室裏,混合着濃郁的濕氣,堆積出極不舒適的黏膩感。
住死人的地方當然不會提供任何光亮,厚厚的石壁和青苔把那一點兒透光的縫隙擋得嚴嚴實實。為了死者的安息,守墓人配發的燈都是由的牧師「光亮術」構成,而不是一般家用的油燈。但特質的燈價格高昂,人們往往只能從守墓人那裏借用。只有非常富有的家庭才會買一盞掛在墓口,聖潔的光會幫他們永遠地驅逐死靈。
所幸影靈不用光照也能在黑暗的環境裏視物。
諾索斯饒有興致地參觀棺槨前佇立的半身像,朦朧的線條能看出是女人的雕像,她的面容隱藏在技巧精湛的面紗石雕之下。
影靈並不是精於雕刻藝術的種族,比起把刀劍功夫浪費在精雕細琢上,他們更喜歡繪畫、顏料和各式各樣豐富的色彩。相比之下,山地矮人和人類對壁畫雕刻更為痴迷,他們會花大價錢和時間裝點建築、城鎮和墓葬。
這座半身像明顯出自人類的手筆。如果換個懂行的工匠在這兒,便能更精準的告訴他雕塑設計有明顯的洛森菲爾德皇家風格——或者説是羅伊·歐摩根偏愛的風格。
諾索斯掀開棺槨,泛黃黑的人類腐肉散在棺材裏,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肉黏着骨骼,勉強包裹在破破爛爛的長袍裏。骯髒的塵土取代了長袍上的金絲,絲織布料和泥漿混合在一起,早已看不出原本華貴的模樣。多年過去仍沒有腐爛的皮帶和銀衫甲,還能勉強窺探主人過去的榮光。
亞歷山大奉命把屍體搬進來的時候,顯然懶得費心思整理。
諾索斯輕蔑地笑了聲,他更沒有尊重人類遺體的習慣,毫不客氣地伸手把頭顱扭向正面——
他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棺槨裏只有一具屍體,從盆骨寬度來看是男性骨骼無疑,更何況他的椎骨骨折,因為可憐的穆蘭•歐摩根最後被國王吊死在刑場裏。
沒有洛達赫的遺體。
一個金蟬脱殼的宮廷法師,真是巧合。諾索斯心想,穆蘭的屍體簡直就像灌滿毒藥的甜酒,綁上絲帶精心封裝,靜靜等待第一個品嚐的人。
諾索斯打開洛達赫的禮物。
腐爛的屍體比新鮮的更容易頂到咽喉,他沒有猶豫,扯斷肉絮把手伸進頭顱的口腔,紅色能量順着他的小臂注射——
沒有反應,但他的指尖傳來到冰冷又粗糙的觸感,不像是人類生物自帶的組織。
粗糲的物品忽然移動,紅黑交替的殘影從眼窩中竄出,快到只能看見模糊的色塊。諾索斯的動作更快,他反手擒住竄出來的小東西,尖鋭的獠牙幾乎咬上皮膚,末端還能瞧見陰森森的毒液。
被擒住的毒蛇晃動着昂起上半節身體,尾巴絞緊諾索斯的小臂,猩紅的蛇信子反反覆覆吞吐,以近乎類人生物的姿態傲慢地等着他低頭。
一條陰盲蛇,諾索斯表面仍維持着冷靜,內心十分震驚為什麼索摩門亞斯的物種會出現在這。沙啞的嘶鳴毫不掩飾陰盲蛇的敵視和懷疑,這羣比人類還精明的爬蟲,滿懷惡意地窺探城市裏所有角落。
它們是「死亡之主」的造物,也是神的信使,往往由一條粗壯的母蛇和無數的蛇羣組成。索摩門亞斯的「黑智者」們會把召喚陰盲蛇當作家族地位的體現,不僅僅是實力上的強大,更代表了「死亡之主」厄裏非斯的偏愛。
薩門亞家族擁有足足五條母蛇,令其他家族的「黑智者」們眼紅。他們獲得神賜予的鱗片和毒液,簡單的獻祭和祈禱換來神的啟示,更是可以通過操控蛇羣監控索摩門亞斯發生的任何事。
諾索斯知道寧芙·洛米希姆也有一隻,她帶着它大搖大擺走過家族的領地,即是炫耀也是示威,任何影靈見到都要低頭行禮,就算審判者的首領也不例外。
不如説比起他,寧芙更信任那條蛇。
諾索斯厭惡地皺了皺鼻子,他毫不懷疑,但凡有一絲示弱的表現,它會立刻把他撕成碎片。
陰盲蛇的鋒利瞳孔裏閃過紅光,扭着身體,看上去對諾索斯喪失了興趣。它再一次竄了出去,像一串黑色閃電,貼地飛進黑漆漆的門洞。
諾索斯不記得墓室內牆上有扇門。
門旁大理石柱的紋路讓他感到熟悉,猩紅色的帷幕層層疊疊掛在蛇形浮雕下,刺鼻的烏木骨薰香混雜着濃濃的血跡,那是死亡的味道。
不對,他記得這裏。
記憶中的驚懼另諾索斯下意識繃緊肌肉,他僵硬地走進房間。那些罪惡的血把整個房間染紅,和屋頂上懸掛的一道道繩弦融為一體,鮮血順着弧度緩緩滴落。
大量的陰盲蛇羣聚集在地板,它們糾纏在一起像浪湧般翻滾,前仆後繼地向周邊分開,為中央的高挑身影讓路。
寧芙·洛米希姆,身上掛滿黑曜石點綴的圓片和紅寶石,銀色絲線貼緊她健美的身體,裸露在外的皮膚線條充滿力量,黝黑的骨甲彷彿一對收斂的羽翼。
她正對着的牆面上高高懸釘着一條巨蛇,粗長的尾巴軟弱無力地蜷縮在地面。
諾索斯瞪大眼睛,注視着「黑智者」優雅地揮舞手臂,血液順着母蛇撕裂的皮膚噴湧而出,流進提前鑿好的刻痕裏。
他曾經見過同樣的景象,卻又下意識地想要遺忘。
“你在做什麼!”諾索斯聽見自己猙獰的怒吼,“厄裏非斯會知道的!居然敢對他的使徒動手!”
寧芙精緻貌美的臉龐上滿是被冒犯的怒火:“誰允許你這麼跟我説話!”
“你在把家族推進危險的境地。”
“你以為你會比「黑智者」更能解讀「死亡之主」的神諭?太傲慢了,諾索斯·洛米希姆!”寧芙呵斥,“「審判者」首領的身份似乎讓你忘記了什麼是尊重,什麼是臣服。跪下!”
“但……”
“跪下!我不會再説一次!”
諾索斯陰鬱地掃過陰盲蛇的屍體,和從寧芙腳下騰起的神術靈光。陰盲蛇羣瘋了般逃散,甚至不敢嘗試為它們的母蛇復仇。
“對不起。”諾索斯低頭避開寧芙的視線,他不想遭受違抗命令的懲罰。那羣喜歡鞭刑的「調停者」比「審判者」更能欣賞痛苦,瘋狂的傢伙們不會放棄任何把人抽得皮開肉綻的機會。
“您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諾索斯説,“無疑這會被當作對厄裏非斯的背叛。薩門亞有足夠多的眼線卻沒有城市守衞的實權,他們肖想我們的守衞軍更是公開的祕密……”
“你以為我不知道?別説薩門亞,圖索斯都更願意在我們頭頂踩一腳!他的腦子不比蜥蜴強多少,往「教場」裏塞那麼多人,無非想要更多入選「巫麟神殿」的名額。如果我們被剝奪選額,他會很樂意把我們的錯誤打包獻給薩門亞當賀禮!”
寧芙的視線充滿惡意地在諾索斯身上徘徊,像條毒蛇貼緊皮膚滑行:“你也是一樣,諾索斯·洛米希姆。如果我死了,下一位繼任的「黑智者」會更合你的口味,不是嗎?我親愛的妹妹,年輕的厄裏非斯牧師。她還不懂得玩弄權力,不知道恐懼比愛慕更能掌控人心。她迷戀你,而你正好可以利用一點——比如向瓦諾爾·薩門亞告發我!”
我不會!諾索斯嚥下噁心的感覺,聲音和温度都源源不斷地向遠處抽離,一切都像混沌不堪的夢境,不顧他個人意志演繹着。
“該清醒了,我還是他們。”寧芙的聲音異常地空靈,“很好……”
諾索斯已經看不清眼前發生的事,但他應該做出令寧芙滿意的回答。
“那麼吃下它……讓我看看……什麼效果……”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4RixF77r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