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五年六月初三,小暑。
天山北麓,葬魂谷外三十里,鷹喙隘。
時值小暑,中原已是暑氣蒸騰,然這西域高山之間,寒意依舊刺骨。鷹喙隘地勢險要,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間通道寬不過十餘丈,亂石嶙峋,積雪未化。隘口東風呼嘯,捲起砂石與雪沫,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此刻,這條險道卻成了血腥的修羅場。
隘口西側,沈孤鴻一行人正艱難東行。雲清瑤面色蒼白如紙,由紅蓮半攙半扶著,腳步虛浮。她為施展「枯榮輪轉·彼岸花開」強行壓制冰獄法王與邪陣反噬,本源受創,經脈枯榮失衡,雖經蘇曉月緊急施針穩住傷勢,但短時間內已無再戰之力,需長時間靜養調理。沈孤鴻懷中貼身藏著那枚靈性大失、布滿裂痕的真品地陰鬼璽,以及冰獄法王遺落的密匣,臉色同樣透著消耗過度的灰白,但眼神依舊銳利,持劍走在隊伍最前開路。蘇曉月緊隨其後,藥箱已空了大半,額頭見汗,不時警惕地回望來路。
他們身後,隘口通道中段至西側出口,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響成一片!林溯、林汐率領的三十餘名哈薩克部落最精銳的獵手與戰士,正依托亂石與狹窄地形,拚死阻擊追兵!
追兵數量極眾,粗略看去不下五百餘人!其中大半是拜火教殘餘教徒,身著暗紅或土黃衣袍,揮舞著彎刀、噴火筒,更有人手持鑲嵌火晶的奇形法器,不斷激發出熾熱的火球或火浪,在這冰天雪地中顯得格外詭異而致命。另一部分則是幽冥道的殘部,多是灰白裘袍的普通弟子與一些面色青白、動作略顯僵硬的「冰奴」,他們更熟悉寒冷環境,在冰雪中穿梭自如,擲出淬毒的冰鏢或揮舞冰斧,與部落戰士纏鬥在一起。
雖然追兵單體實力參差不齊,遠不及冰魄羅剎精銳,但勝在人多勢眾,更兼仇恨與絕望驅使(冰獄法王隕落、鬼璽被奪、多年經營毀於一旦),攻勢極為瘋狂,前仆後繼,不計傷亡。部落義士雖勇猛悍不畏死,且熟悉山地戰鬥,但人數與裝備處於絕對劣勢,更缺乏應對拜火教詭異火器與幽冥道陰毒手段的經驗,此刻已有多人帶傷,防線搖搖欲墜。
林溯與林汐兄妹二人,已成了阻擊的核心支柱。
林溯身法飄忽,如白色幽靈在亂石與敵人間穿梭。他並未強攻,而是將「幽冥引路訣」的陰柔特性發揮到極致,白羽扇時而「拂」出無形陰風,干擾敵方火器瞄準或吹偏毒鏢;時而以「點」字訣配合哭喪棒,專打敵人關節、穴位,中者非死即殘,動作遲滯,為部落戰士創造擊殺機會。他更不時擲出「冥途針」,精準射入沖在最前的敵人口鼻或眼目,引發短暫混亂。
林汐則如黑色死神,無常索在狹窄空間內威力倍增。「索命七纏」施展開來,長索忽而如靈蛇鎖喉,忽而如鋼鞭抽擊,更兼「寂滅攝魂功」的陰寒內力透索而出,專破拜火教徒那燥熱的護體火勁與幽冥道弟子的陰寒防禦。拘魂牌在她手中化作奪命利刃,拍、砸、戳、掃,招式簡潔狠辣,每每出現在防線最危急之處,以一己之力擋住數名敵人的猛撲。兄妹二人配合默契,一擾一殺,一柔一剛,硬生生在追兵狂潮中撐住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但敵人人數實在太多!幾名拜火教小頭目見久攻不下,焦躁起來,聯手催動三枚赤紅火晶,匯聚成一道水桶粗細、顏色熾白中夾雜暗紅的恐怖火柱,狠狠轟向林溯兄妹所在的巨石掩體!
「哥,小心!」林汐厲喝,無常索急捲,試圖絞散部分火焰,但這凝聚數人之力的火柱威力極大,索身竟被灼熱氣浪逼開!
就在這時——
一道沉靜而略帶虛弱的聲音自東側響起:
「若水劍意·渦流葬月。」
沈孤鴻不知何時已返身殺回,立於林氏兄妹側前方數丈。「無鋒」古劍劃出一道渾圓的螺旋軌跡。劍勢不快,卻帶著一種包容轉化的深邃意境。陰陽初濟之力引動隘口呼嘯的寒風與地面殘雪,在他劍尖前方形成一個無形的、高速旋轉的氣流與寒意漩渦。
那熾白的恐怖火柱一頭撞入漩渦!
「嗤——轟!」
劇烈的能量摩擦聲響起!火焰被漩渦強大的旋轉牽引力瘋狂撕扯、分散、冷卻!顏色從熾白迅速轉為暗紅、橘黃,最終化作無數道散亂的火舌與滾滾熱浪,從漩渦四周噴濺而出,將周圍岩石燒得嗞嗞作響,卻未能突破漩渦核心,傷到後方眾人分毫。
沈孤鴻身形微晃,臉色又白了一分。連續激戰、透支施展「陰陽劍域」、此刻又強行運功化解如此強力的合擊火柱,對他消耗極巨。
「沈大哥!」「沈兄!」紅蓮與林溯同時驚呼。
沈孤鴻擺手示意無礙,目光掃過前方再次洶湧撲來的敵群,眼神驟然轉厲。他知道,若不徹底擊潰追兵的士氣與主力,僅靠防守,遲早會被耗死在這隘口。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翻騰的氣血與經脈的隱痛,將「無鋒」平舉於身前。
「紅蓮,林汐,護住兩翼。林兄,擾敵後陣。曉月,準備接應傷者。」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言罷,他不再看眾人,心神徹底沉入劍中。
體內那因消耗過度而略顯暗淡的「無極劍種」,被他以意志強行催動,開始瘋狂旋轉!殘存的陰陽內力不顧經脈負荷,如洪水般奔湧而出,更引動周遭天地間殘存的、駁雜的能量——隘口的寒風、地面的冰寒、敵人攻擊殘餘的火氣與煞氣——盡數匯聚而來!
「天泣·劍雨。」
四字輕吐,卻如同死神的宣判。
「無鋒」劍身驟然發出低沉悠長的嗡鳴,黝黑的劍體仿佛在瞬間活了過來,吞噬著四周的光線與聲音。
下一剎那——
劍,動了。
並非沈孤鴻在揮劍,而是「無鋒」自身仿佛化作了虛影,於方寸之間以肉眼難辨的頻率高速震顫!
「嗡——!!!」
刺耳卻不尖銳的劍鳴如同颶風般橫掃隘口!伴隨著劍鳴,無數道劍光自「無鋒」之上迸發而出!
不是數十道,不是數百道,而是鋪天蓋地、無窮無盡般的劍光!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根本無法分辨哪一道是真正的劍鋒,哪一道只是劍氣與光影的幻象!劍光或直刺,或斜掠,或迴旋,或爆散,色彩亦詭異地流轉變幻,時而黝黑如墨,時而泛起水波般的淡藍(若水劍意),時而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灰白死寂(天泣真意),更夾雜著引動環境能量而產生的冰藍寒光與點點被強行轉化的火星!
三千六百道虛實劍光!
這是沈孤鴻將「天泣·劍雨」的速度、變化與殺戮效率,催谷到自身當前境界所能承受的極限,更融合了「無極劍道·陰陽初濟」引動、調和外界能量的特性,以及「若水劍意」的連綿後勁與覆蓋性,所爆發出的終極一擊!
劍光如暴雨,如狂潮,如星河傾瀉,瞬間淹沒了前方數十丈範圍內的所有空間!範圍內的石塊、冰雪、乃至空氣,仿佛都被這無孔不入的劍意切割、絞碎!
那些正瘋狂衝鋒的拜火教徒與幽冥道殘部,首當其衝。
他們只覺眼前盡是森寒刺骨的流光,耳中充斥著死亡的低鳴,護體罡氣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撕裂,手中的兵刃與法器甚至來不及揮出,便被無數道或虛或實的劍光掠過身體。
「噗嗤!噗嗤!咔嚓!啊——!!!」
利刃入肉、骨骼斷裂、淒厲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血光如同最殘忍的煙花,在灰白色的隘口通道中接連綻放!殘肢斷臂混合著內臟碎片與被絞碎的法器殘骸,四散飛濺,將雪地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僅僅一次呼吸的時間。
劍光驟然收斂、消散。
「無鋒」劍身恢復了沉黯,靜靜垂在沈孤鴻手中。
而他前方,原本密密麻麻、氣勢洶洶的追兵隊伍,已然消失了大半。
屍橫遍野。
至少五分之四的追兵,永遠倒在了這片冰冷的隘口之中。剩下的人,無論是拜火教徒還是幽冥道弟子,全都僵立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茫然,握著兵刃的手劇烈顫抖,再無一人敢向前半步。濃郁的血腥味與死亡氣息,混合著未散盡的劍意威壓,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哐當。」一名拜火教徒手中的彎刀掉落在地。
緊接著,是更多的兵刃墜地聲。
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一聲充滿崩潰的嚎叫,轉身就逃。倖存的追兵頓時如同炸窩的馬蜂,再也顧不上什麼命令、仇恨、任務,只想遠遠逃離這個魔鬼般的劍客,逃離這片修羅地獄。
追兵,潰散了。
隘口內,除了風聲與未死者的微弱呻吟,一片死寂。
部落義士們呆立當場,看著眼前這如同神跡又似地獄的景象,久久無法回神。
林溯與林汐看著沈孤鴻的背影,眼中同樣充滿震撼。他們知道沈孤鴻很強,但從未想過,他能強到如此地步,一劍之威,竟至於斯!
然而——
「噗——!」
沈孤鴻身體猛地一晃,一口鮮血再也壓制不住,狂噴而出!血色暗紅,顯然帶著內腑震傷!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變得灰敗如土,額頭青筋暴起,身體搖搖欲墜,全靠以劍拄地,才勉強沒有倒下。方才那超越極限的一劍,幾乎抽空了他所有內力與精氣神,更對經脈造成了嚴重反噬。
「沈大哥!」紅蓮哭喊著衝上前,與林汐一左一右扶住他。
蘇曉月也急步上前,玉指連彈,數枚金針帶著淡金色的「太素靈樞訣」真氣,瞬間刺入沈孤鴻胸口數處大穴,暫時護住心脈,穩住暴亂的內息。「快!離開這裡!他需要立刻靜養,不能再動武了!」
林溯迅速從震撼中回神,厲聲喝道:「快!打掃戰場,帶上我們的傷員和陣亡兄弟的遺體,立刻撤離!快!」
部落戰士如夢初醒,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迅速行動起來。他們懷著無比的敬畏與感激,小心地將力竭昏迷的雲清瑤、重傷虛弱的沈孤鴻,以及其他傷員抬上簡易擔架,收集起陣亡同伴的遺體,毫不留戀地拋下滿地敵屍與狼藉的戰場,以最快的速度向隘口東側撤去。
小暑的寒風,依舊呼嘯。
鷹喙隘內,血色浸透冰雪,見證了這場慘烈而輝煌的突圍阻擊戰,更見證了一代劍客於生死邊緣綻放出的、足以令山河變色的絕世鋒芒。
沈孤鴻以近乎自毀的方式,斬出了通往生路的血腥一劍。
而東歸之路,依然漫長。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D9rviLp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