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漫過山脊,將噬亡村籠罩在一片慘白的光裡。昨夜的激戰與火焰留下的痕跡無處不在——焦黑的廣場、斷裂的石柱、東倒西歪的村民軀體,以及空氣中久久不散的、混合了血腥、焦臭與陰冷氣息的怪味。
沈孤鴻、林汐與紅蓮立於村中,開始處理這片罪惡之地的最後事宜。
首要便是那些被囚於地底鬼市的無辜者。
三人重返幽冥殿入口。昨日紅蓮引發的爆炸與焚燒雖摧毀了核心區域,但通往牢籠區的部分甬道尚可通行。他們舉著火把深入,再次來到那片令人心悸的囚牢。
三十七人。
這是清點後最終的數字。其中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失蹤行商與旅人,有眼神驚恐、緊緊依偎在一起的被拐婦孺,還有幾名神智受創、不斷喃喃自語的可憐人。他們被關在陰暗潮濕的鐵籠中,大多已虛弱不堪,見到有人持火把而來,先是恐懼瑟縮,待看清沈孤鴻三人並非黑袍邪徒,且迅速劈開鎖鏈後,方爆發出壓抑的哭聲與嘶啞的感謝。
沈孤鴻將從鬼母暗格中尋得的部分金銀細軟分發給這些倖存者,又詳細告知出山的路径與最近的可求助城鎮。他身為雲麾將軍、巡狩使,更寫下數道手令,蓋上特使印信,交予其中看似最穩重的幾人,令其可憑此向地方官府求助安置。
「記住,莫要回頭,徑直向東,遇官道便安全了。」沈孤鴻聲音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倖存者們千恩萬謝,互相攙扶著,踉蹌走入晨光,消失在山道盡頭。
接下來,是村中那些畸變的村民。
情況更為棘手。粗略點算,村中尚有百餘人存活,但其中約三分之一,已然徹底邪化。他們眼神渾濁狂亂,口中流涎,肢體畸形扭曲,對外界的呼喚毫無反應,只餘下對血肉本能的渴望,甚至試圖攻擊靠近的沈孤鴻等人。這些人長期受陰氣侵蝕與邪藥控制,神智與肉身早已不可逆轉地崩壞,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行屍走肉。
沈孤鴻沉默良久,終是緩緩抽出「無鋒」。
劍光幾度閃爍,精準而迅疾,未帶太多痛苦。數十名徹底邪化的村民無聲倒地,扭曲的面容上竟似有某種解脫之意。這並非屠戮,而是給予這些早已淪為邪術犧牲品的可憐人,最後的慈悲與終結。
林汐與紅蓮在一旁靜靜看著,誰也沒有說話。她們明白,這是無奈之舉,亦是必須之舉。
剩餘的六七十名村民,狀況稍好。他們雖有不同程度畸形或病態,眼神空洞麻木,但尚能聽懂簡單指令,對殺戮亦無反應,只是呆立或蜷縮。這些人體內陰毒與蠱蟲未深,或許經年調養,尚有恢復神智與常態的可能。
沈孤鴻令紅蓮與林汐將這些村民引導至村外一處向陽、臨溪的平坦谷地,暫且安置。他從鬼母庫藏中又取出一批糧食與禦寒之物留下,並在顯眼處以劍刻石,留下記號與簡單說明,以待後續官府人員前來接手處置。
待所有活人安置妥當,日頭已近中天。
「該徹底了結此地了。」沈孤鴻望向村中那些低矮破敗、卻浸滿陰邪氣息的石屋與幽冥殿入口。
紅蓮點頭,眼中閃過厲色:「我來。」她取出剩餘的「業火紅蓮」以及更多尋常火藥與引火之物。三人分頭行動,將這些易燃易爆物佈置在村落主要建築、幽冥殿殘存結構、以及那根斷裂石柱的基座周圍。
「退遠些。」紅蓮示意沈、林二人退至安全距離。她立於村口,深吸一口氣,指尖連彈,數枚細小的火星精準射向各處引線。
「轟——轟轟——!」
連綿的爆炸聲響起,並非驚天動地,卻沉悶而深入。緊接著,熊熊烈焰自各處竄起,迅速蔓延,吞噬著木石結構。然而詭異的是,那火焰的顏色並非尋常的橙紅,而是摻雜了濃重的幽綠色,彷彿燃燒的不僅是物質,還有此地積聚百年的陰氣與怨念。
綠色火焰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都映得詭異莫名。火海中,隱約傳來陣陣非人似鬼的淒厲哀嚎與尖嘯,似是那些殘留的陰煞之氣被陽火灼燒時發出的最後嘶鳴。空氣劇烈扭曲,熱浪逼人,卻又夾雜著刺骨的陰寒,景象駭人聽聞。
三人立於遠處山坡,靜靜看著這座吞噬了無數生命的罪惡村落,在業火中逐漸化為廢墟。這不僅是物理上的毀滅,更是對這片被污染土地的一場淨化儀式。
烈焰焚燒了約一個時辰,方漸漸轉為尋常顏色,火勢也開始減弱。大部分建築已坍塌成焦黑的瓦礫堆。
「沈大哥,」林汐忽然開口,指向村落後方、一處背陰的山壁裂縫,「那裡……陰氣殘留仍重,且有些奇異的植被,與蘇姑娘信中描述相似。」
沈孤鴻順著她所指望去。那處裂縫位於村尾深潭更上方,終年不見陽光,正是昨日鬼母提及的「聚陰盆」核心地帶之一。他頷首:「去看看,採集樣本,或能印證曉月所言。」
三人繞過仍在冒煙的廢墟,來到山壁裂縫前。此處溫度明顯低於週邊,岩壁上凝著濕滑的水珠與白霜。裂縫內地面潮濕,散發著泥土與淡淡腐敗的氣息。
目光所及,果然生長著幾種異乎尋常的植物。
第一種,生於岩縫陰濕處,葉片呈不健康的蒼白色,約莫手掌大小,形狀略似人耳。最奇特的是葉面脈絡,並非尋常的網狀或平行,而是扭曲交錯,隱隱勾勒出一張張模糊而痛苦的人臉輪廓,望之令人不寒而栗。沈孤鴻以劍鞘輕輕觸碰,葉片冰寒刺骨,彷彿握著一塊寒冰。
「陰魂草。」林汐低聲道,取出預備好的油布與小鏟,小心連根挖起數株,妥善包裹。葉脈上那些「人臉」,在離開土壤的瞬間,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第二種,是攀附在岩壁上的藤蔓。藤身有成年男子拇指粗細,色澤暗紅近黑,表面佈滿了如同血管般的鮮紅色細密紋路,彷彿有血液在皮下流動。藤身分泌著一種透明而黏稠的液體,觸手滑膩,帶著淡淡的腥甜氣味。紅蓮以匕首割下一段,那斷口處竟緩緩滲出更多黏液,顏色微微發紅。
「血紋藤。」紅蓮皺著眉頭,將割下的藤蔓放入特製的蠟封竹筒。她注意到,被割斷的藤蔓似乎微微痙攣了一下。
第三種,生長在裂縫最深處、一處明顯有人工挖掘痕跡的小坑旁。那坑內堆積著許多細小的、無法辨識來源的骨殖碎片,土壤呈現暗紅色。幾株低矮的植物從骨殖堆中鑽出,開著慘白色、形如骷髏頭的小花。此刻雖是白日,但那花瓣邊緣竟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彷彿磷火般的幽綠光芒。林汐屏息靠近,以細絹輕輕拂過花蕊,少量極細微的、閃著螢光的粉末飄起,她立刻閉氣後退。即便如此,仍感到一絲輕微的眩暈與幻覺浮現——彷彿聽見無數細碎的哭泣與哀告聲。
「骨磷花……花粉果真致幻。」林汐以玉夾小心採下整株,放入密封的玉盒中。
三種邪植採集完畢,沈孤鴻環視這處陰氣森森的裂縫,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亦需處理。」他運起「無極劍種」之力,凌空數掌拍向岩壁上方,震落大量碎石,將這處裂縫連同那祭祀骨坑徹底掩埋。
做完這一切,三人退出裂縫區域。回到稍遠處的溪流邊,準備清洗工具與稍作休整。
溪水清冽,沖刷著手上的泥土與那若有似無的陰寒黏膩感。紅蓮蹲在水邊,仔細擦拭著匕首與竹筒,動作卻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不遠處正安靜清理無常索的林汐。
沈孤鴻正在更上游處檢視剛採集的邪植樣本,並以炭筆在皮紙上簡單勾勒記錄,神情專注。
溪水潺潺,陽光透過林葉灑下光斑,氣氛一時安靜得有些微妙。
紅蓮忽然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徑直走到林汐面前。
林汐抬起頭,清冷的眸子平靜地看向她。
「林姑娘,」紅蓮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直接,那雙總是明亮如火的眼睛此刻緊緊盯著林汐,「妳喜歡沈大哥,對不對?」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只有溪流聲依舊。
林汐手上的動作停了。她沒有迴避紅蓮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聲音清晰而平靜:「是。」
如此坦率的承認,反而讓紅蓮噎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情緒翻湧——有被證實的刺痛,有不服輸的倔強,也有一絲複雜的瞭然。
「我……我也喜歡他。」紅蓮挺直背脊,聲音有些發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而且,我不會讓。」
林汐看著眼前這明艷如火、敢愛敢恨的少女,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複雜。她低下頭,繼續擦拭無常索的動作,語氣依舊平靜:「我無意與妳相爭。」
「什麼意思?」紅蓮眉頭蹙起。
「沈大哥非物品,無從爭奪。」林汐抬起眼,目光越過紅蓮,看向溪流對岸沈孤鴻的背影,眼神裡有種紅蓮無法完全理解的沉靜與深邃,「他是劍,是道,是他自己。我的心意是我的事,他的選擇是他的事。我所能做,便是在他需要時,站在他身側,盡我所能。如此而已。」
她轉回視線,看向紅蓮:「紅蓮姑娘,妳直率熱烈,真心可鑑。妳對沈大哥的情意,我亦看在眼中。」她頓了頓,「眼下幽冥道未滅,鬼璽之禍迫在眉睫,沈大哥身負家仇國憂,更被邪道覬覦『劍種』……此時此刻,你我若因兒女私情生出齟齬,乃至影響大局,非但於事無補,更是對他、對我們共同所求之事的辜負。」
紅蓮怔住了。她沒想到林汐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沒有哭哭啼啼,沒有陰陽怪氣,甚至沒有半分退縮或討好,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將更大的責任與局面擺在了前面。這份冷靜與清醒,讓她滿腔酸澀複雜的情緒,一時竟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喜歡就是喜歡,哪有那麼多道理」,可話到嘴邊,卻發現林汐說的……該死的有道理。
沈大哥現在確實處境危險,幽冥道和那個什麼鬼帝像陰魂一樣盯著他。自己千里迢迢追來,難道只是為了爭風吃醋嗎?不,她是來幫他的,來和他並肩作戰的。
紅蓮猛地深吸一口氣,用力別開臉,看向汩汩流淌的溪水,半晌,才悶悶地、帶著幾分不甘與妥協地道:「……你說的對。現在……確實不是爭這個的時候。」
她轉回頭,重新看向林汐,眼神裡的敵意少了些,多了幾分審視與某種彆扭的認可:「但是,林汐,話先說清楚,我不會因為你這些話就放棄。沈大哥……我是一定要爭取的。只不過,」她握了握拳,「在搞定那些該死的幽冥道混蛋、確保沈大哥安全之前……我們可以先……合作。」
林汐看著紅蓮那副「我暫且擱置爭議但保留最終追索權」的模樣,唇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似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掠過。她點了點頭,簡潔地道:「好。」
一場可能引發團隊裂隙的對話,就在這溪水邊,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暫且平息。沒有勝負,只有暫時的、基於更大目標的默契。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收拾。紅蓮將清洗好的工具歸位,林汐將無常索重新纏回腰間。氣氛雖不熱絡,卻也不再緊繃。
此時,沈孤鴻也記錄完畢,將邪植樣本仔細收好,走了回來。他並未察覺二女之間方才那場短暫而關鍵的交鋒,只覺二人間氣氛似乎比之前稍稍自然了些。
「樣本已採集妥當,」沈孤鴻道,「村中後續也已處理。我們先回昨日那處廢屋暫歇,等待徐將軍派人前來交接。之後,便需商議下一步行動。」
紅蓮與林汐同時應聲:「好。」
三人並肩,最後望了一眼那仍在冒著縷縷殘煙的噬亡村廢墟,轉身朝著暫居的廢屋方向行去。
陽光將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重疊,雖各有心思,步伐卻朝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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