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的石柱旁,煙塵未散。
鬼母半倚著一塊焦黑的碎石,暗紅祭袍破碎不堪,露出底下蒼白乾癟、佈滿詭異黑色紋路的皮膚。她七竅中滲出的黑血已凝固成痂,那雙純黑無光的眼眸此刻顯得有些渙散,但仍死死盯著走到她身前三丈處停下的三人。
沈孤鴻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氣息沉凝如淵。林汐與紅蓮分立他左右稍後,一個無常索低垂,一個指間仍扣著一枚備用的「業火紅蓮」,皆全神戒備。
晨光徹底驅散了谷中殘留的陰霾,卻驅不散此地濃郁的死氣與血腥。遠處,那些被陰煞操控後又遭爆炸衝擊的村民,大多昏厥倒地,少數仍在無意識地抽搐囈語。斷裂的石柱基座下,那個通往地底鬼市的方形洞口幽暗如故,隱約還能聽見下方傳來細微的、彷彿囚徒掙扎的聲響。
「咳咳……」鬼母劇烈咳嗽起來,咳出更多夾雜內臟碎塊的黑血。她抬起顫抖的手,抹了抹嘴角,目光最終定格在沈孤鴻臉上,嘶啞的聲音如同破舊風箱:「沈……孤鴻……你贏了……暫時的。」
沈孤鴻上前一步,劍鋒微抬,聲音冰冷如鐵:「沈家坳三百餘口性命,是誰主使?幽冥道背後所謂『鬼帝』,究竟是誰?真正的鬼璽,現在何處?」
「呵呵……哈哈哈……」鬼母低笑起來,笑聲中充滿怨毒與一絲癲狂的譏誚,「沈家坳……沈家坳……不過是『鬼帝』陛下宏圖大業中……一處上佳的『養料場』罷了……」
她喘息片刻,漆黑的眼睛望向虛空,彷彿在回憶:「那地方……太行南麓,三山環抱,一水穿谷,村尾深潭終年不見天日……乃是天生的『聚陰盆』,地脈陰氣交匯的節點之一。三百活人,男女老幼,於月晦之夜血祭……產生的滔天怨氣與不甘精魂,正是滋養『人陰鬼璽』最好的沃土……」
她轉回視線,盯著沈孤鴻,嘴角扯出一個惡意的弧度:「你們沈家……只是運氣不好,祖輩選了那塊風水『寶地』定居。鬼帝陛下需要那裡的陰穴與生魂,你們……便成了必要的代價。要怪,就怪你們沈家祖墳埋錯了地方吧……嘿嘿……」
沈孤鴻握劍的手背青筋隱現,眼中殺意如實質般凝聚,但他強壓下立刻斬殺此獠的衝動,寒聲追問:「誰動的手?當年在現場留下『幽冥索命,血債血償』八字的是誰?」
「動手?」鬼母嗤笑,「不過是陛下麾下『引魂使』中一支小隊罷了。至於留字……那是儀式的一部分,以血書怨,加深詛咒,鎖定陰氣……至於具體是誰,時隔多年,那些小角色或死或散,誰記得清楚?」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詭異而充滿誘惑:「不過……沈孤鴻,你若真想知道詳情,甚至想見到當年的部分執行者……不如歸順陛下。以你的劍道資質與這身精純的陰陽內力,陛下定然重用,屆時調閱舊檔,尋訪故人,豈不比你如今這般無頭蒼蠅似的追查,要快上千百倍?」
「癡心妄想。」沈孤鴻斷然回絕,劍鋒又逼近一寸,「鬼帝是誰?鬼璽何在?」
鬼母見誘惑無效,臉上怨毒之色更濃。她自知今日絕無幸理,反倒放開了某種顧忌,嘶聲道:「也罷……將死之人,也不怕多說幾句。讓你們知道陛下的宏圖,做個明白鬼也好……」
她深吸一口氣,掙扎著坐直些,緩緩道:「幽冥道……源遠流長,可追溯至先秦方士中追求『陰陽逆轉、長生稱帝』的極端一脈。歷代掌道者,皆稱『鬼帝』。而當代鬼帝陛下……他的身影,在朝堂朱紫之間,也在江湖風雲之內……」
她刻意停頓,漆黑的眼睛微微轉動,露出一個極其詭秘而譏諷的笑容:「皇室貴胄?權傾朝野?嘿嘿……沈孤鴻,你心裡不是已有猜測了麼?李唐得國,看似一統,可這天下……當真人人甘心?那位『貴人』……龍子鳳孫,天潢貴胄,卻覺得這江山權柄,本該有他更大一份!陛下能給他力量,給他一爭天下的『捷徑』……而他,則能給陛下在這煌煌盛世之下,最需要的陰影與養料……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你說,他是誰?」
雖未直言名姓,但「龍子鳳孫」、「覺得江山權柄該有他更大一份」、「一爭天下的捷徑」,在當今朝局中,其指向已呼之欲出——除了與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爭鬥日益激烈、且傳聞中手段狠戾激進的齊王李元吉,還能是誰?
林汐與紅蓮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她們雖久在江湖,但也知曉朝廷局勢。若幽冥道背後真是齊王,那牽連之廣、影響之深,將遠超一場簡單的江湖仇殺或邪教禍亂!
鬼母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繼續說道:「陛下雄才大略,所求非僅人間權柄。幽冥道自古相傳,有三枚真正的『鬼璽』,非金非玉,乃是以幽冥玄鐵混合陰煞精髓煉製,分鎮『天、地、人』三處至陰之穴。
「人陰璽,」她指向自己心口,又虛指北方,「需以大量活人橫死之怨氣滋養。沈家坳……不過是其中一處『養料場』。此璽……陛下已然入手,正以更多生魂怨念溫養,使其威能日增。
「地陰璽,」她目光投向東方,彷彿能穿透山巒看到那條奔騰的大河,「藏於黃河古道『龍骨灘』下的千年沉屍地。那裡水脈與地陰交匯,乃絕佳養璽之所。陛下已派麾下『河伯』率眾鎮守,並以漕運活人獻祭,加速其成形……算算時日,恐已接近功成。
「天陰璽,」她最後望向西北,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與狂熱,「封於天山絕巔『葬魂谷』內的萬古冰窟之中。需以極寒陰煞與周天星辰晦暗之力滋養。陛下遣『國師』前往坐鎮,勾連地脈,引動星力……此璽最難煉製,但也最為關鍵。」
她的聲音愈發狂熱:「三璽齊聚,再佈下上古秘傳的『三陰逆命大陣』……便可逆亂陰陽,召喚無盡幽冥陰兵,甚至……開啟一絲通往真正幽冥的裂隙,引來幽冥死氣,穢染山河龍脈,重定乾坤秩序!屆時,陛下將不僅是人間帝王,更是統御陰陽兩界的無上至尊!哈哈哈……咳咳咳……」
她再次劇烈咳嗽,氣息愈發萎靡,但眼中的瘋狂之色卻愈發濃烈。
沈孤鴻三人聽得心頭俱震。這番話雖似狂人囈語,但結合他們所見的酆都鬼域、噬亡村邪陣、以及鬼母展示的詭異力量,其中恐怕有相當真實的成分。若真讓這「鬼帝」集齊三枚鬼璽,佈成那勞什子大陣,後果不堪設想!
沈孤鴻強壓心緒,冷聲追問:「你如此輕易便透露這許多,甚至暗示齊王,就不怕我們將消息傳出去?」
「傳出去?」鬼母忽然咯咯怪笑起來,笑聲中充滿嘲弄,「空口無憑,指認一位當朝親王是邪道魁首?誰會信?朝廷是信你們這些江湖人,還是信自己的皇子?陛下行事,滴水不漏……更何況……」
她聲音驟然轉低,卻愈發怨毒刻骨,死死盯著沈孤鴻:「你真以為自己贏了?你可知,陛下為何對你如此『關注』?」
沈孤鴻眼神一凝。
「因為你的『無極劍種』……」鬼母一字一句,如同最惡毒的詛咒,「那陰陽初濟、渾圓一體的內力本源……正是啟動『三陰逆命大陣』最上乘的『陰陽媒介』之一!比起吞噬萬千生魂慢慢轉化,你這顆天然的、平衡的陰陽種子,簡直是絕佳的陣眼替代品!陛下早已下令……務必將你……生擒煉化,抽髓取種!」
此言一出,不僅沈孤鴻心神劇震,連林汐與紅蓮也勃然變色!
「妖婦!受死!」紅蓮怒不可遏,手中「業火紅蓮」就要擲出。
「紅蓮,且慢!」沈孤鴻抬手制止,目光卻須臾不離鬼母。他還想再問,卻見鬼母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極度詭異而滿足的笑容,漆黑無光的眼睛緩緩閉上。
「陛下……臣妾……盡力了……」
話音未落,她身上殘存的那些黑色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幽光!一股極度不穩定的陰邪波動從她體內爆發開來!
「她要自毀!」林汐急喝。
沈孤鴻反應極快,瞬間拉著紅蓮向後疾退。林汐無常索一卷,也飄身後撤。
「噗——」
一聲沉悶卻令人心悸的爆響。鬼母的軀體如同一個充滿陰氣的皮囊被從內部點燃、撕裂,瞬間乾癟、碳化,最終化作一蓬夾雜著點點黑灰的飛煙,被山風一吹,消散無蹤。原地只留下幾片未能徹底焚化的暗紅色骨片,以及那柄斷裂的脊椎骨杖,杖頂骷髏滾落在地,眼中幽火早已熄滅。
自毀元神,身化飛灰。這妖婦竟以如此決絕的方式,徹底斷絕了被進一步審問或追查的可能。
廣場上一時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沈孤鴻緩緩收劍,看著那空蕩之地,眉頭緊鎖。鬼母雖死,但她透露的信息卻如同更濃重的陰雲,壓在眾人心頭。
「沈大哥……」紅蓮走到他身邊,聲音滿是擔憂。鬼母最後關於「無極劍種」的話,讓她心驚膽戰。
林汐已蹲下身,檢查那幾塊殘留骨片與骷髏頭骨,沉聲道:「她寧可自毀也不願被擒,定是怕我們從她身上或居所找到更多實證。幽冥殿內,必有線索。」
沈孤鴻頷首,目光轉向那幽深的洞口:「下去看看。仔細搜查,尤其是她那骨座附近。」
三人再次進入幽冥殿。殿內仍是一片破敗狼藉。他們直接來到高台骨座處。
這由無數白骨鑲嵌拼接而成的座椅,在幽綠磷光下更顯猙獰。沈孤鴻繞座細查,林汐與紅蓮則分頭檢查高台四周。
「沈大哥,看這裡。」林汐忽然指向骨座靠背下方,那裏有一個浮雕的鬼面,鬼面的雙眼是兩顆暗紅色、不起眼的仿骨珠子。但仔細看去,左側那顆珠子的光澤與周遭略有差異,似乎經常被觸摸。
沈孤鴻上前,試探性地按壓、旋轉那顆珠子。
「喀嗒。」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從骨座底部傳來。只見骨座下方與高台連接處,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板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隱蔽的暗格。
暗格內鋪著黑色絨布,數樣物品靜置其中。
最顯眼的,便是那枚「鬼璽」仿品。巴掌大小,色澤暗沉如墨玉,觸手冰涼中帶一絲詭異溫潤。印紐為猙獰鬼物,印面陰刻「幽冥通寶」扭曲古篆。此刻它光澤黯淡,不再散發黑氣,但材質特殊。
沈孤鴻將其拿起端詳後,遞給林汐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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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中還有:
一疊密信,火漆封緘。拆開最上,是指示「河伯公」加快「龍骨灘」祭祀的內容,落款為火焰骷髏印記,提及「上峰催促,關乎殿下大計」。
一份以硝制羊皮繪製的簡略水道圖,「龍骨灘」被朱砂圈注,旁有小字:「河伯鎮守,地脈節點,陰氣匯流,璽將成。」
幾頁殘破古籍抄本,上有「三陰逆命陣」簡圖與晦澀註解,其中「需以至陰、至陽、生死交融三種特殊『引子』同時血祭……」一段,讓沈孤鴻目光微凝。
一個小鐵盒內,藏有十餘封江湖人士與「河伯」等人的往來書信,涉及名門正派部分不得志弟子以情報換取「陰魄丹」、「速成秘法」等事,看得紅蓮怒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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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敗類!」紅蓮咬牙。
「證據仍顯單薄,但足為線索。」林汐將所有物品妥善收好,「關鍵是下一枚鬼璽所在,已然明確。」
沈孤鴻點頭,望向昏暗殿宇:「先救人,後毀此地。」
他們迅速行動,救出鬼市中倖存的三十七名囚徒,對已被徹底邪化者給予解脫。待眾人撤至地面安全處,紅蓮以「業火紅蓮」引爆殿內關鍵支撐,烈焰自地窟噴湧,將這罪惡巢穴核心徹底埋葬。
站在山坡,望著沖天火光與獲救者茫然的面容,三人默然。
噬亡村禍根已除,鬼母伏誅。但鬼帝、三璽、齊王……更大的陰影,赫然籠罩。
「沈大哥,」紅蓮望向沈孤鴻,眼中憂慮與堅定交織,「你的『劍種』……」
「無妨。」沈孤鴻按了按胸口,語氣沉穩,「既知彼所圖,更需阻其成事。下一目標,黃河龍骨灘。」
他轉向二女:「激戰連番,你們也需調息。我們先在村外尋地休整,也需安置這些村民,等徐世勣將軍派人接管。之後,東赴黃河。」
紅蓮與林汐齊齊點頭。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iOnJ30LF


